她也清醒于地方吏治的顽疾、豪强势力的渗透、政策执行的变形、以及千年积习的沉重。临清的贪墨、江淮的偏差、江南的因为南巡归来的盛大凯旋仪式(她已下旨从简),而是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政务,是朝堂上各方势力因南巡整肃而可能产生的微妙反应,是“国本”问题依旧悬而未决的暗涌,还有那隐藏在皇陵群山深处、关乎帝国终极命运的“淬火”秘密。
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经过实地验证后更加沉实的底气,以及一份看清前路坎坷后更加坚定的决心。为帝者,注定孤独,注定要与这庞大帝国的一切光明与阴影同行。她已走过血火征途,如今,正在学习如何走过更为漫长、也更为复杂的治国之路。
“陛下,前方十里即是通州码头,是否按原计划换乘御舟,由运河北上返京?”王德在车外轻声请示。
“按计划行事。”沈璃放下车帘,重新坐正,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严。通州之后,便是京城。南巡的帷幕即将落下,而新一轮的治理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凤驾南巡,如同一阵席卷大江南北的风,吹散了部分粉饰太平的迷雾,也激起了官场与社会深层的涟漪。女帝沈璃带着满腹的见闻、思考与新的方略,即将回到帝国的权力中心。而金陵城中的各方势力,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南巡途中发生的种种,正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她的归来。
南巡队伍抵达杭州府时,正值江南秋意最浓的时节。西湖烟波浩渺,层林尽染,美不胜收。然而沈璃此行并非为赏景。杭州作为江南重镇,经济发达,文教兴盛,是她视察新政、尤其是推广“女学”成效的重点区域之一。
在听取杭州知府及浙江布政使冗长而谨慎的汇报后,沈璃提出要亲眼看一看杭州的官办女学。地方官员早有准备,立刻引驾前往位于西子湖畔、环境清幽的“蕙兰书院”。这是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境内规模最大、名声最响的官办女学,据称由几位致仕回乡的官员夫人和本地有德望的士绅女眷共同倡办,知府衙门拨付部分经费并给予支持。
书院门楣高悬“蕙质兰心”匾额,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当沈璃的仪仗抵达时,书院山长——一位衣着素雅、举止端庄的中年妇人,已率领几位女先生和数十名身着统一青色学服的女学生在门口跪迎。这些女学生年龄多在十岁至十六七岁之间,个个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进入书院,沈璃先参观了讲堂、书斋、琴室、绣房。环境确实雅致,器具也算齐全。讲堂里,女先生正在讲授《女论语》,声音柔和,学生们端坐聆听,偶尔低声跟读。琴室里,有学生在练习古琴,曲调清雅。绣房中,更是飞针走线,作品精美。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贤淑才女”的培养标准,秩序井然,无可指摘。随行的杭州知府面露得色,低声向沈璃介绍书院的种种“成就”:多少学生能熟读《女四书》,多少能弹奏古琴,多少绣品曾进献宫廷云云。
沈璃面带微笑,静静听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那些女学生恭顺而略显拘谨的面容。她忽然开口,打断了知府的介绍:“山长,平日里,除了《女诫》《女论语》及琴棋书画,可还教授其他学问?比如算术、地理、乃至农桑水利之常识?”
山长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谨慎答道:“回陛下,女子当以德容言功为重,通晓诗书、精于女红,便是极好的了。算术、地理等杂学,恐非女子本分,且……且也无合适师资教授。”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女子不该学那些,也没人会教。
沈璃不置可否,又问:“书院中,可有学生对这些‘杂学’感兴趣?或有独到见解?”
山长与旁边的女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迟疑道:“这……学生皆专心于本业,未曾听闻有涉猎杂学者。”她身后的女学生们更是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杭州知府额头微微见汗,连忙打圆场:“陛下,女子天性温婉,以贞静为要,能通文墨、晓礼仪、擅女红,便不负圣朝教化之美意了。”
沈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朕随意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照常授课便是。”
她信步走出主讲堂,沿着回廊,向书院后方更僻静的花园走去。地方官员和书院山长等人连忙跟上,心中却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花园小巧精致,有假山池塘,亭台小榭。时值午后,阳光和煦,园中寂静。忽然,一阵低低的、却异常清晰明快的争论声,从假山后传来,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此法谬矣!《九章》粟米篇有云,互换比例须以价为本,岂能简单地以物易物?姐姐你算错了,若按你说的,王家婶子岂不是要用三匹上等绢才能换李家一石新米?市价根本不是这样!”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另一个声音略显迟疑:“可是……婉清,账房先生不都是这么算的么?而且,女子议这些市井铜臭、算计之事,总归不太好吧……”
“账房先生算错,我们便要跟着错么?学问之事,何分男女?再者,民生经济,怎是‘铜臭’?若连自家米缸绢帛都算不清楚,日后如何持家?更遑论……”那清亮女声顿了一下,似乎压低了声音,“我前日翻看父亲留下的那本《河防辑要》,其中计算土方、工期、民夫工食,处处离不开算术。若女子真只能困于内宅,吟风弄月,那这书留着何用?”
沈璃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她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出声喝止的山长和官员,悄然绕到假山另一侧。
只见池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两名少女。一人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色学服,面容秀丽,却眉头微蹙,正是刚才声音迟疑的那位。另一人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布裙,头上只簪着一根朴素的木簪,年纪略长,约十七八岁,身姿挺拔,手中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和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她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眼神专注明亮,方才那清亮的声音正是出自她口。
布裙少女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沈璃探究的目光。她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尤其是看到沈璃身后跟着的一大群明显身份不凡的人(沈璃衣着虽不华丽,但气度非凡),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并未慌乱。她迅速放下树枝,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衣袖,两人一同起身,向着沈璃方向敛衽一礼,姿态从容,并无寻常女子面对陌生贵人的畏缩。
“民女苏婉清(林秀儿),见过诸位大人。”布裙少女的声音依旧清亮,只是多了几分礼节性的恭谨。
“苏婉清?”沈璃开口,声音平和,“你方才所言《九章算术》、市价比例、《河防辑要》,是从何处学来?”
苏婉清抬起眼,目光坦然:“回大人,算术乃家父生前所教。家父原是县学训导,因病早逝,留下些书籍。民女自幼翻阅,胡乱学了些。《河防辑要》是家父遗物,民女见其中所言关乎民生水利,便偶尔看看。”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全然不觉女子研读这些有何不妥。
旁边那名叫林秀儿的女学生,却是脸色微白,偷偷拉扯苏婉清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书院山长和杭州知府的脸色更是难看,尤其是听到“河防辑要”四字时,知府眼皮都跳了一下——这等专门学问,连许多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未必精通,一个女子,竟敢大言不惭地说“偶尔看看”?
沈璃却来了兴致。她走到苏婉清刚才划拉的地面旁,那里用树枝画着一些简易的图形和算式。“这是……在算什么?”
苏婉清略一迟疑,还是答道:“回大人,民女见书院后墙外有一段旧沟渠淤塞,每逢大雨,积水难排,漫入院中。闲来无事,便粗略计算了一下,若要将此段沟渠疏通,并略加拓宽,需要多少土方,大概需多少民夫几日之功,所耗钱粮几何。”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纸上谈兵,让大人见笑了。”
纸上谈兵?沈璃仔细看去,那些图形虽然简单,但沟渠截面、长度、土方量计算清晰,甚至考虑了不同土质的挖掘难度和工价差异,旁边还有小小的注释。这绝非“胡乱学些”能达到的水平!
“西湖水闸,冬春启闭以调节水位,兼顾灌溉与防洪。若今秋少雨,预测明春桃花汛水量较往年减三成,当如何调整水闸启闭策略,既保湖周农田灌溉,又不至汛期来临时湖库腾空不足?”沈璃忽然抛出一个颇为专业的问题。这是她在巡视西湖水利时,心中一直存着的疑问,也曾询问过工部随员和地方水利官员,得到的多是模棱两可或过于保守的回答。
问题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杭州知府和工部随员面面相觑,这问题涉及水文预测和精细调度,十分棘手。书院山长和女先生们更是瞠目结舌,完全听不懂。林秀儿担忧地看着苏婉清,生怕她答不上来或说错话。
苏婉清也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大人”会问出如此具体且专业的问题。但她并未惊慌,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有光华流转。
片刻后,她抬眸,目光清澈而笃定:“大人此问,涉及天时、地利、水情、农时,需综合考量。民女浅见,仅供参考。”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需核实‘减三成’之预测是否可靠。应调阅至少过去三十年本地秋冬降雨及次年桃花汛水情记录,比对分析,判断预测模型是否合理。若预测可靠,方可进行调度。”
“第二,需明确西湖主要功能权重。灌溉与防洪,孰轻孰重?若灌溉为要,则冬春蓄水可稍积极,但需在汛期前预留足够库容;若防洪为要,则需更保守,提前放水,确保安全。然两者非完全对立,需寻平衡点。”
“第三,具体调度。假设预测可信,且灌溉优先级略高于防洪(因汛水量减)。建议:自去冬今春起,水闸启闭可较往年同期略为收紧,减少非必要放水,使西湖水位在汛前保持在中高水位。同时,严密监测上游来水及本地降雨。若至汛前一个月,实际来水仍显着少于往年同期,则适当提前、分批次小量放水,既为农田补充春灌,也为可能到来的‘虽减但仍有’的桃花汛腾出部分库容。关键在于动态调整,留有冗余,切忌僵化执行既定方案。”
“第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此策前提是水闸启闭灵活,信息传递迅捷。若闸门老旧,启闭不便,或地方官吏因循怠惰,信息迟缓,再好的策略亦是空谈。故整修闸口、明确职责、建立及时的水情通报机制,与调度策略本身同等重要。”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考虑了技术层面,也兼顾了管理实施,甚至隐晦地点出了可能存在的官僚弊病。不仅回答了问题,更展现了一种系统的、务实的思维方式。
沈璃听完,久久未语。花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女帝,又看看那个布裙少女,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杭州知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工部随行的员外郎更是面露惊异,暗自将苏婉清的话与自己的知识印证,发现竟挑不出大毛病,甚至有些思路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苏婉清说完,见无人回应,那位气度不凡的“大人”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但她依然挺直脊背,目光坦然,等待评判。
终于,沈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婉清,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西湖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花园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苏婉清自己。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璃,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为朝廷效力?一个女子?这……这从何说起?自古及今,虽有女子参与政事(如后宫干政、女官管内廷),但正式列入朝官序列,享有品级、参与外朝政务,那是闻所未闻!
杭州知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急道:“陛……大人!此事……此事恐有不妥!我朝礼制,女子……”
“礼制?”沈璃淡淡打断他,目光却未离开苏婉清,“礼制是人所定,亦可为人所改。太祖开国,亦曾破格任用前朝降臣、寒门士子,何曾拘泥于旧制?朕……我观此女,才识卓绝,心系民生,尤擅实务,正是朝廷所需之才。埋没于闺阁之中,是朝廷的损失,亦是天下之憾。”
她自称“朕”的一瞬,身份已然揭晓。苏婉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大人”,竟是当今天子,女帝沈璃!她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沈璃抬手虚扶止住。
“苏婉清,朕在问你。”沈璃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可愿,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用你所学,为这天下百姓,做一番事业?或许前路艰难,非议众多,但朕愿为你开此先例,你可敢应?”
苏婉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入朝为官?以女子之身?这是她梦中都未曾敢想过的事情!父亲生前常叹她若为男儿身,必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她也曾暗自不甘,却知那是痴心妄想。如今,这妄想竟被当今天子亲口提了出来,像一个巨大而真实的诱惑,也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看到了杭州知府等人眼中的不赞同甚至惊恐,看到了书院山长和女先生们的愕然与隐隐的排斥,也看到了好友林秀儿担忧而羡慕的目光。她知道,若应下,从此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安静躲在父亲书堆后的苏婉清,她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无数质疑、嘲讽、甚至恶意。她的家族(虽然只剩她与寡母),也可能因此受到牵连或非议。
但是……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些未完成的沟渠计算图,掠过手中那本破旧的《河防辑要》,掠过女帝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她的胸中,有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热流在奔涌。她想起父亲教导她算术时眼中的欣慰,想起自己翻阅那些“杂书”时内心的雀跃与思考,想起看到西湖水闸时不由自主去推算其运作的专注……
“民女……”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她对着沈璃,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苏婉清,叩谢陛下天恩!民女才疏学浅,然既有报效朝廷、服务黎民之志,今蒙陛下不弃,愿效犬马之劳!纵前路荆棘,亦不敢辞!”
“好!”沈璃眼中光彩大盛,抚掌而赞,“有胆识,有担当!朕没有看错人!”
她转过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随行官员(包括吏部尚书周文博、工部官员等)朗声道:“传朕旨意:杭州民女苏婉清,才德兼备,尤精算术、水利实务,朕亲试其才,深以为嘉。特破格擢升,授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秩从五品,即日生效,随驾返京述职!”
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正式朝官!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也必将以最快的速度,砸向整个朝野!
吏部尚书周文博脸色变幻,终究是多年的涵养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他深知此举的惊世骇俗,也预见到将引发的滔天巨浪。但女帝决心已下,金口已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绝无收回可能。他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心中已在飞速思量如何拟定告身文书、安排职司,以及……如何应对回京后必然掀起的风暴。
杭州知府面如土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治下”出了这么个“妖孽”而被朝中守旧同僚攻讦的场景。书院山长和一众女先生更是神情恍惚,今日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女子……真的可以像男子一样,做官了?还是工部这种“实权”衙门?
林秀儿捂住了嘴,眼中又是为好友高兴,又是深深的担忧。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婉清,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再次向沈璃行礼,声音平稳:“臣,苏婉清,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她已经迅速切换了身份,自称“臣”,已然进入了官员的角色。
沈璃满意地点点头,对周文博道:“周卿,苏员外郎的家眷安置、赴京事宜,由你会同杭州府妥善办理,务必周全。”
“是,陛下。”
“今日之事,”沈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书院师生,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乃朕钦定。苏婉清之才,朕亲验。若有妄加非议、阻挠刁难者,以抗旨论处!”
“臣等(民等)不敢!”众人齐声应道,心头凛然。
女帝在杭州破格擢升寒门女子苏婉清为工部员外郎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比南巡队伍更快的速度,通过官方的八百里加急和民间的飞短流长,迅速传遍江南,并疾驰向帝国的中枢——金陵。
反应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在杭州,消息传开的当天,苏家那间位于小巷深处的简陋院落,就被各色人等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前来道贺的邻里(真假难辨),有好奇窥探的闲人,有试图巴结未来的“女官老爷”的市井之徒,当然,也少不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乃至公开唾骂“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有伤风化”的守旧士子和百姓。苏婉清的寡母是个胆小本分的妇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耀与纷扰,既喜且惧,几乎不敢出门。
地方官场更是暗流汹涌。杭州知府在送走圣驾后,回到府衙,便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或明或暗前来打探、抱怨、甚至隐隐施压的地方士绅、学宫教授、乃至部分属官。言辞虽不敢直接指斥皇帝,但“不合祖制”“恐开恶例”“扰乱纲常”之类的论调甚嚣尘上。知府焦头烂额,只能含糊应对,心中叫苦不迭。
江南文风鼎盛,士林清议力量强大。很快,一些激进的秀才、举人便开始联名上书(虽暂时只能递到地方学政或巡抚衙门),引经据典,痛陈“女子干政”之害,要求朝廷收回成命,严惩“蛊惑圣听”的“妖女”苏婉清。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女帝沈璃自身联系起来,暗指“女帝欲立女官,其心可诛”,试图将事件上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些声音,虽然暂时还局限于地方,但已然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舆论压力。
而真正的大风暴,是在沈璃南巡队伍尚未返抵金陵时,便在朝堂之上提前酝酿、爆发了。
留守京师监国的宰相李牧,最先接到来自杭州的紧急奏报和沈璃的明发谕旨。饶是他历经风雨、沉稳如山,看到“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苏婉清(女)”这一行字时,也足足愣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立刻预见到了此事将引发的轩然大波。果然,谕旨尚未正式公布(需等沈璃回京用玺),但消息已通过其他渠道泄露。次日大朝会,便有多名御史、给事中、以及部分清流翰林,当廷发难。
率先出列的是一位年高德劭、以维护礼法着称的都察院老御史,姓梁,须发皆白,声音洪钟:“李相!下官听闻江南传来骇人听闻之消息!陛下竟……竟擢升一民间女子为工部员外郎!此等之事,亘古未有,悖逆伦常,动摇国本!女子者,主内者也,岂可混淆内外,僭越朝堂?长此以往,阴阳失序,乾坤颠倒,国将不国!李相身为宰辅,留守京师,岂可坐视此等荒唐之事发生?应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劝谏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
紧接着,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引《礼记》《春秋》为据,痛心疾首,仿佛女子为官是天塌地陷般的祸事。一些勋贵出身的武官虽然对文官这套“礼法”说辞不甚感冒,但内心深处也觉得让女子和自己同殿为臣,着实别扭,面露不以为然之色。部分寒门出身的官员,虽感激皇帝提拔寒微,但对此等突破性别界限之举,也大多持观望或疑虑态度。
朝堂之上,一时间议论纷纷,气氛凝重。
李牧高坐监国位,面沉如水。待言官们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梁御史,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陛下谕旨,本相亦已收到。陛下南巡,亲见其才,破格擢用,自有圣裁。陛下乃开国明君,文治武功,天下共鉴。其所行事,必有其深意。尔等未见苏氏其人其才,便以‘亘古未有’‘悖逆伦常’加之,是否过于武断?”
梁御史激动道:“李相!此非武断,乃维护天理纲常!才具与否,姑且不论。然女子为官,本身便是大逆不道!此例一开,后患无穷!难道日后朝堂之上,要莺莺燕燕,成何体统?难道要让我等须眉男子,与女子同列,听其指使?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代表了不少官员(尤其是自视甚高的文官)的深层心理——不仅仅是性别歧视,更是一种对既有权力和地位格局可能被打破的恐惧与抵触。
李牧眉头微皱,正要再言,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
众人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晏,不知何时已从江南悄然返京(他受命先行回京处理公务),正手持笏板,大步走入殿中。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刚才慷慨陈词的几位言官。
“梁大人,”林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说女子为官,便是大逆不道。那么,敢问梁大人,当今天子,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林晏,果然还是那个什么都敢说的“林疯子”!这话简直是诛心之问!
梁御史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指着林晏,手指颤抖:“你……你……林晏!你竟敢……竟敢拿陛下类比?!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是寻常女子可比?!你……你大不敬!”
林晏面不改色,淡然道:“梁大人不必惊慌。下官只是就事论事。陛下以女子之身,开疆拓土,平定天下,创立新朝,文治武功,远超历代多少须眉帝王!可见,才德能否担大任,与性别何干?陛下既能统御天下,为何不能任用有才德的女子为官,治理一方一事?尔等口口声声礼法纲常,却对陛下之功业视而不见,对陛下之识人之明心存疑虑,这究竟是在维护礼法,还是在固守偏见,乃至……对陛下有所不满?”
一连串的反问,犀利如刀,直指要害。尤其最后一句,更是让梁御史等人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向御座方向(虽然皇帝不在)请罪:“臣等绝无此意!陛下天纵神武,臣等万死不敢不敬!”
林晏不再理会他们,转向李牧及众臣,朗声道:“下官随驾南巡,曾亲见苏婉清应答陛下水利之问。其思路之清晰,见解之独到,考量之周全,远超寻常科举出身的庸碌官员!工部都水司,职在水利工程,关乎国计民生,正需此等通实务、精计算之才!陛下慧眼识珠,破格用人,正是为了做实政,惠黎民!尔等不察其才,不论其事,只揪住‘女子’二字大做文章,置国事民生于何地?难道让一个无能的男子尸位素餐,也比让一个有才干的女子为国效力更好吗?!这究竟是为国,还是为私?是卫道,还是卫你们自己的那点可怜的面子和特权?!”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嗡嗡作响。许多原本持中立或疑虑态度的官员,闻言不禁暗自思量。是啊,如果那苏婉清真如林晏所说那般有才,用在合适的职位上,于国于民岂非好事?仅仅因为她是女子就弃之不用,是否太过迂腐?
当然,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一番话就能扭转。但林晏的强势介入,至少暂时压制住了朝堂上最激烈的那部分反对声音,为沈璃回京后的应对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李牧深深看了林晏一眼,心中暗叹此人虽偏激,但关键时刻敢于直言,且句句在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陛下用人,自有考量。苏氏之才具,待其入京,自有公论。如今陛下尚在南巡回銮途中,一切事宜,待陛下回京后再行定夺。在此期间,各部各司,不得妄议,更不得阻挠苏氏赴任事宜。违者,按扰乱朝政论处!”
宰相发话,定了调子。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风暴的前奏。真正的较量,要等到女帝回京,那位传奇的“女员外郎”苏婉清正式踏入朝堂的那一刻。
而民间的反响,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化。在士林和官场一片哗然、反对声浪高涨的同时,在广大的市井民间、尤其是深受礼教束缚的女性群体中,苏婉清被破格提拔的消息,却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无数人沉寂的心湖。
茶楼酒肆里,有男子嗤笑“女人做官,天下奇闻”,却也有关心实务的商人嘀咕:“若真有本事把河工算清楚,管她是男是女,能省下银子、治好水患就是好官!”
深宅大院中,那些饱读诗书却只能对镜贴花黄的小姐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心中激起的波澜难以言表。有人羡慕苏婉清的机遇,有人钦佩她的勇气,更有人开始偷偷翻看父亲或兄弟的书房,对那些曾经被斥为“非女子宜”的学问,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乡村野地,消息传得慢些,但也在妇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流转。“听说了吗?皇帝娘娘让一个女的当官了!”“真的假的?女人也能当官?”“说是算账治水特别厉害,皇帝亲口封的!”“乖乖……这世道,真要变了?”
变不变尚不可知,但一颗种子,已然被女帝沈璃亲手埋下。无论迎接它的是狂风暴雨,还是板结的土壤,它都已破土而出,向着未知的天空,倔强地伸展出第一片嫩芽。
一个月后,南巡队伍浩浩荡荡返回金陵。相比出京时的盛大,回銮的仪式被沈璃刻意简化,但金陵城依旧万人空巷,百姓争睹圣颜。只是这次,无数道目光也在暗中搜寻,想要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女官”苏婉清,究竟是何等模样。
苏婉清并未在显眼的仪仗队伍中。她与母亲被安置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由吏部安排的可靠差役护送,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京城,暂时安顿在吏部所属的一处清静馆驿中。这是沈璃的特意安排,避免她过早暴露在过度的关注和可能的恶意之下。
入京次日,沈璃不顾旅途劳顿,立刻召见了苏婉清,地点在相对私密的御书房偏殿。
再见苏婉清,她已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浅青色女官常服(临时赶制,款式介于宫装与男式官服之间),头发依旧简单绾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清雅干练的气度。经过一个月的缓冲和吏部的初步“培训”,她眉宇间少了些最初的激动与忐忑,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
“臣苏婉清,叩见陛下。”她行礼的姿态已颇为标准,声音平稳。
“平身,赐座。”沈璃打量着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一路辛苦。京中情形,想必你也略有耳闻。”
苏婉清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回陛下,臣略有耳闻。知朝野对臣之事,颇有争议。”
“不是颇有争议,是沸反盈天。”沈璃直言不讳,“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章,堆起来怕有尺高。国子监、翰林院,联名上书的也有好几拨。民间士林,更是指斥朕‘倒行逆施’。你怕吗?”
苏婉清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回陛下,若说全然不怕,是欺君。臣自知此路艰难,非议如影随形。但臣更怕的,是辜负陛下知遇之恩,是空负所学,不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一点实事。至于流言蜚语,臣在家父病逝、家道中落时,便已领教过世态炎凉。既已选择此路,便早有准备。”
“好!”沈璃赞道,“要的就是这份心志。朕既用你,便会为你撑腰。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工部都水司,并非清闲衙门。水利工程,关乎万千生灵,也牵扯无数利益。账目、物料、工期、民夫、地方协调……处处是学问,也处处是陷阱。你以女子之身骤登此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等着看你出错,看朕的笑话。”
她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苏婉清:“这是去岁河南黄河某段堤防修缮的案卷,其中工程预算、物料清单、工期记录,疑点颇多,但地方与工部核查数次,皆以‘无误’结案。朕将它交给你。给你十日时间,仔细核验,找出其中问题,并提出整改复核之法。这是你入工部的第一道考题,也是你向朝野证明自己能力的第一战。可能胜任?”
苏婉清双手接过厚厚的案卷,指尖微微用力。她知道,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较量。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沈璃点点头:“所需助手、查阅过往账册档案之权,朕会交代工部与你方便。记住,朕要的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实实在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本事。若此案你能办好,那些聒噪的声音,自然会小下去许多。”
“臣明白。”
接下来的十日,苏婉清仿佛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她没有参加任何朝会、宴饮,甚至很少离开暂居的馆驿和工部档案库。工部尚书得了皇帝严令,不敢怠慢,为她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廨署和两名精干老实的书吏(都是寒门出身,相对少有偏见)协助。但工部内部,上至侍郎、郎中,下至主事、司务,对这个空降的“女员外郎”大多抱着看热闹、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心态。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阴阳怪气,更有人暗中使绊,比如“不小心”送错档案,或者“忘记”某些关键数据存放在何处。
苏婉清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一概不理。每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账册、图纸、物料清单、民工名册之中。她用父亲教的算法,重新验算每一项土方、石料、灰浆的用量与报价;她对照历年黄河水情和工程记录,分析工期安排的合理性;她甚至找来市面上同等物料的价格进行比对。困了就在廨署小憩,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两名书吏起初也有些别扭,但很快被这位年轻女官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和清晰锐利的思路所折服,开始真心实意地协助她。
七日后的深夜,廨署内烛火通明。苏婉清揉着发酸的眼睛,将最后一张核对完毕的表格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问题,比她预想的还要多,还要触目惊心。
第八日一早,她求见沈璃。
御书房内,沈璃看着苏婉清呈上的厚厚一沓复核报告,以及附上的简明摘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光芒闪烁。
摘要清晰地列出了几大问题:一、土方工程量虚报近三成,多列支银两千余两;二、石料采购价格高于市价两倍有余,且部分石料标号与工程要求不符,涉嫌以次充好;三、民工工食银被层层克扣,实际发放不足定额六成;四、工期记录与物料进场记录多处矛盾,存在伪造工期、拖延进料以索取“赶工费”的嫌疑。初步估算,此项工程,贪墨、浪费、克扣的款项总计可能超过五千两白银!而工程质量,因石料和灰浆问题,恐怕存在隐患。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婉清在报告中,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根据现有数据,推演了如果这些隐患爆发(比如汛期来临时堤防因质量不固出现险情),可能造成的损失——那将是数以万计百姓的生命财产和难以估量的良田城池!
“这些,可有确凿证据支撑?”沈璃放下报告,沉声问道。
“回陛下,”苏婉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工程量虚报,臣重新核算了地形图与土方公式,有详细计算过程为证;石料价格,有同期市面行情记录及工部其他工程采购价为参照;民工工食,臣查阅了部分民夫画押的领款记录(虽不全),并与当地米价、工价对比;工期与物料矛盾,案卷本身记录便可比对。虽无直接人证(涉案官吏恐已串通),但账目与事实间的矛盾,便是铁证。陛下可立即派员前往工程所在地,按臣标出的疑似劣质石料段开挖验证,并秘密寻访当年参与工程的民夫,真相立即可辨。”
有理有据,逻辑严密。沈璃心中大定。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把能切开腐败脓疮的锋利手术刀。
“很好。”沈璃站起身,“明日大朝会,你随朕上殿。朕要你,亲自向满朝文武,陈述此案复核结果。”
苏婉清心头一震。明日大朝会?当着所有反对她、质疑她的大臣的面?这无异于将她推上风口浪尖的最顶端!但她看着女帝眼中那抹信任与期待的光芒,胸中豪气顿生,躬身应道:“臣,遵旨!”
她知道,明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苏婉清的名字,将真正烙印在这个帝国的朝堂史册之上。而她代表的,将不仅仅是她个人,更是千千万万被禁锢在深闺之中、却同样渴望施展才华的女子们,那一道微弱而倔强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