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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南巡狩,察民隐(1 / 1)

紫禁城的秋日,天高云淡,金瓦映日。然而深宫之内,案牍如山,奏章如雪。沈璃端坐御书房,指尖划过又一卷来自江南的奏报,上面写着“今岁漕粮已足额抵京,沿河州县仓廪渐实,商路畅通,市集较往年繁盛三成”等语。词句恭谨,数据详实,字里行间透着一派河清海晏、政通人和的气象。

她放下奏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金桂开得正好,甜香随风潜入,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常年累积的审慎。登基数载,平定西屏,设立都察院,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推广官学(包括试探性的女学),设立惠民药局……一道道旨意从这紫禁城发出,如同投入庞大帝国湖面的石子,理应激起改革的涟漪。奏章上的文字是好看的,图表是清晰的,但她深知,文字与现实之间,往往隔着一层厚厚的、由人情、利益、惰性与欺瞒织就的帷幕。

“王德。”她忽然开口。

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躬身:“奴才在。”

“传李相、户部张尚书、吏部周尚书,还有……林晏林大人,午后御书房议事。”

“是。”

午后,紫宸殿侧殿的御书房内,几位重臣悉数到齐。宰相李牧沉稳持重,户部尚书张谦(寒门出身,已因勤勉擢升)精明干练,吏部尚书周文博(较为中立的老臣)谨慎周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晏则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脊背挺直的模样。

沈璃没有绕圈子,直接道:“朕登基以来,新政推行已有时日。奏章上看,各地似有起色。然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数字是冷的,民生是热的。朕久居深宫,所闻所见,皆经层层转述,难免失真。朕意,择日南巡。”

“南巡”二字一出,几位重臣神色皆是一动。

李牧率先开口,语气持重:“陛下欲亲察民情,验证新政实效,此乃圣主之举,老臣深以为然。然南巡非同小可,仪仗、行程、宿卫、接驾,牵涉甚广,沿途州县必兴师动众。如今国库虽稍裕,然西征耗费犹在,‘淬……’各项用度亦不菲,是否暂缓时日,待……”

“正是因为耗费不菲,朕才更要亲眼去看看,这钱粮用在了何处,新政究竟落到了实处,还是只停留于公文往来。”沈璃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朕不打算劳民伤财,大张旗鼓。仪仗可从简,宿营尽量利用官驿、行宫,不令地方新建馆舍。沿途视察,以突访、暗查为主,明面召见为辅。朕要看的,是未经粉饰的民间实况。”

户部尚书张谦出列道:“陛下体恤民力,臣感佩。然江南乃财赋重地,水系纵横,陛下安全乃第一要务。仪仗虽可简,护卫不可疏。且陛下南巡,于地方官吏而言,既是督查,亦是激励。若过于简朴,恐失天威,反令宵小轻视。”他这话,既考虑了安全,也暗含了政治影响的考量。

吏部尚书周文博捻须道:“张尚书所言在理。再者,陛下南巡,沿途召见官吏、耆老、士子,亦是宣示皇恩、教化地方之良机。若全然暗访,恐失此效。臣以为,可明暗结合。明面上,陛下凤驾巡幸,察吏安民;暗地里,陛下可遣可信之人,或亲自微服,探查真情。”

一直沉默的林晏此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冷峻:“陛下,都察院近来接各地风闻奏事,亦多涉及新政推行之弊。有称‘青苗法’贷款被胥吏与地方豪强勾结,抬高利息,盘剥小民者;有称‘惠民医局’药材以次充好,医官敷衍了事者;更有称‘官学’尤其‘女学’徒有虚名,地方敷衍塞责,甚至借机敛财者。然此类奏报,真伪混杂,需实地勘验。陛下若能亲临,明察秋毫,则魑魅魍魉无所遁形,于整饬吏治、矫正新政偏颇,大有裨益。臣附议南巡,并请随行,以便就近核查弹劾事项。”

林晏的话,直接点出了沈璃内心最深层的忧虑——新政在推行中必然变形,必然遭遇阻力,必然产生新的问题。而这些,是在紫禁城中仅看奏章无法完全洞悉的。

沈璃的目光扫过众臣,最终定格:“众卿所虑,皆有道理。南巡之事,朕意已决。李相,你总揽筹备,务求稳妥而简省。张尚书,统筹钱粮用度,不得额外加赋于民。周尚书,拟定沿途需觐见、考察的官员名单及考绩要点。林卿,”她看向林晏,“你挑选数名精干御史,先行一步,或随驾暗查,务求掌握实情。朕要这次南巡,既能看见新政之功,亦能揪出推行之弊。让天下人知道,朕的眼睛,不仅看得见捷报,更看得见疾苦;朕的耳朵,不仅听得进颂歌,更听得进真言。”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神色各异,但都明白,女帝此次南巡,绝非寻常游幸,而是一场对帝国新政成效的实地大考,一场对地方吏治的严厉检阅。平静的朝堂之下,又将因帝王的车驾而风起云涌。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而又低调地进行了一个月。深秋时节,天气转凉,正是出行好时候。这一日清晨,承天门外广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南巡的仪仗已然列队,虽依沈璃旨意有所精简,但帝王的威仪依旧令人望而生畏。前列是龙旗凤帜、金瓜钺斧、扇幢伞盖,中间是皇帝专用的金银车辇(沈璃平日不喜乘坐,多骑马,但仪仗必备),后列是随行的文武官员车驾、侍卫亲军、以及装载必需物品的辎重车队。总计约三千人,规模已算克制。

沈璃并未乘坐銮舆,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骑乘的绛紫色绣金骑装,外罩玄色斗篷,长发以金冠束起,英气逼人。她骑在墨焰之上,于晨光中接受百官送行。李牧留守京师,处理日常政务,张谦、周文博随行,林晏及其挑选的两名御史则已先行数日,化装潜入沿途州县。

“启程。”沈璃没有冗长的训话,简洁下令。

号角长鸣,鼓乐齐奏(仅出城时短暂使用)。庞大的队伍缓缓启动,开出承天门,穿过京城主干道。街道两旁依旧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沈璃端坐马上,向百姓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或激动、或好奇、或麻木的面孔。她知道,这欢呼声中,有对皇权的敬畏,有对太平的祈愿,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心态。真正的民心,在远离京城的乡野市井之中。

出了京城,沿官道南下,景色渐次变化。最初的几日,行程多在京畿直隶境内,这里靠近权力中心,吏治相对清明,沿途所见,村庄还算齐整,田野里秋收已近尾声,农人在收拾秸秆,准备冬耕。驿道维护得不错,车马通行顺畅。沈璃有时会下令短暂停留,随意走进路边的村庄,与老农交谈,询问收成、赋税、官府胥吏有无骚扰。得到的回答多是“托陛下洪福,今年光景还好”“赋税比前朝轻些”“官差还算规矩”之类的套话,虽未必全然真实,但至少表面看来,京畿之地在新政下还算平稳。

沈璃并不满足于此。她令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详细记录所见:田亩耕作情况、水利设施是否完好、村中房屋新旧、孩童衣着面貌、集市物价……她自己则更留意那些不易被粉饰的细节:交谈时农人眼神是否闪烁?村庄中青壮劳力是否充足?田间沟渠是否有新近修缮的痕迹?甚至,她会突然询问某个看似普通的村民,当地里正、乡绅的姓名、风评,观其反应。

周文博曾私下对张谦感叹:“陛下观微知着,心细如发,非常人可及。我等只看报表数字,陛下却看人间烟火。”

张谦点头,低声道:“故此,你我更需谨慎。陛下此行,恐不只见功,更要见过。”

队伍进入山东境内,渐渐逼近南北大动脉——京杭运河。运河的畅通与否,关乎帝国钱粮命脉,也是沈璃新政中“兴修水利、保障漕运”的重点。她决定沿运河路段巡视察看。

这一日,凤驾抵达运河重镇临清闸附近。未惊动地方,沈璃只带着少数侍卫和工部官员,登上运河堤岸。时值初冬,运河水势已平,但河道中依然船只往来如梭,漕船、商船、客舟络绎不绝,帆影点点,橹声欸乃,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堤岸用大石垒砌,看上去还算坚固。

沈璃仔细观察河堤的垒石、夯土,以及闸口的启闭设施。工部随员上前禀报:“陛下,临清闸乃运河关键咽喉,去岁朝廷拨专款令山东巡抚主持大修,加固堤防,更新闸板绞盘。观其现状,工程应已完工,且保养尚可。”

正说着,远处有一队民夫,约二三十人,正在官吏监督下,用箩筐抬土,加高加固一段略显低矮的堤岸。沈璃信步走了过去。

监工的小吏见到一群气度不凡的人过来,先是一愣,待看清侍卫衣着和工部官员的官服(未着鲜明品级补服,但气质迥异),连忙上前行礼,口称:“不知各位大人驾临,小的……”

“不必多礼。”沈璃摆手,目光落在那群劳作的民夫身上。他们大多衣衫单薄破旧,满面尘土,在寒风中瑟缩着搬运沉重的土石,动作有些迟缓。见到来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畏缩地垂首站立。

“这段堤岸,为何此时加修?可是汛期出了险情?”沈璃问道,语气平和。

那小吏忙道:“回大人话,非是出险。乃是……乃是按上峰吩咐,趁冬闲加筑,防患于未然。朝廷体恤,这是‘以工代赈’的章程,这些民夫都是附近遭了秋涝的贫户,来此做工,每日可得三十文钱、两餐稠粥,免得冬日饥寒。”

“以工代赈”是沈璃新政中救济灾民、同时兴修公共工程的办法。听起来不错。沈璃微微颔首,走向最近的一个老民夫,那人看上去年过半百,骨瘦如柴。

“老丈,在此做工几日了?每日工钱可曾足额发放?粥饭可够充饥?”沈璃问道,声音放缓。

那老民夫不敢抬头,嗫嚅着:“回……回贵人,做了……做了七八日了。工钱……工钱是发的。”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明显的犹豫。

“足额三十文?”沈璃追问。

老民夫身体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半晌才含糊道:“差……差不多……”

旁边那小吏脸色微变,连忙插话:“大人明鉴,工钱都是当日结算,绝无克扣!这些愚民不识数,或许记岔了……”

沈璃冷冷瞥了小吏一眼,那目光中的威压让小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又看向其他民夫,那些人或低头,或眼神躲闪,无人敢言。

沈璃心中已有数。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对工部随员道:“记下此段堤岸位置、监工吏员姓名。回头核实‘以工代赈’款项拨付与发放明细。”

“是。”工部官员凛然应命,那小吏额头已见冷汗。

离开堤岸,沈璃又登上一条准备好的官船,沿运河航行一段,亲自查看河道疏浚情况。途中,她召见了匆匆闻讯赶来的山东巡抚及沿河几位知府、知县。

行舟平稳,船舱内,沈璃端坐,听取地方官员汇报漕运、河工、民生诸事。汇报照例是“一切安好”“托陛下洪福”。沈璃听罢,忽然问道:“朕方才在临清闸堤岸,见有民夫冬修。‘以工代赈’之策,尔等执行如何?款项可都到了民工手中?”

山东巡抚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练官员,闻言面色不变,恭声道:“陛下关怀黎庶,臣等敢不尽心?‘以工代赈’款项,皆由省藩库直接拨至州县,专款专用,州县设专册登记民夫姓名、工时、应发钱粮,并按旬公示,以防胥吏中饱。臣亦时常派员巡查。方才陛下所见,乃临清县承办,臣即刻命该县将相关册簿呈送御前,以供陛下核查。”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制度健全,又展示了监管有力。沈璃不置可否,只道:“甚好。明日便将临清县及附近两县相关册簿,并去岁至今河工款项收支总账,一并送来。朕要看看。”

“臣遵旨。”巡抚躬身,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当晚,在临清驿馆下榻后,沈璃召来了先行潜入此地的林晏。

“林卿,临清一带,‘以工代赈’、河工款项,可有异常?”沈璃开门见山。

林晏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呈上:“陛下,臣与属下暗访三日。临清县去岁河工款,账面与省里拨付数相符。然‘以工代赈’一项,有蹊跷。臣暗访了十余户参与堤岸修筑的民家,其中七户承认,实际每日所得工钱只有二十文,有时甚至十五文,且常被以‘损耗’‘工具磨损’等名目克扣。粥棚之粥,清可见底,掺有大量麸皮野菜,与章程所定‘稠粥’相去甚远。更有甚者,有民夫提及,本应登记在册的工时,常被无故缩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查问得知,临清知县乃前朝进士出身,在此任职已六年,与本地几家经营漕运、码头搬运的豪绅往来密切。那些克扣的工钱、省下的粮米,多半流入了这些人之手,或中饱私囊,或作为‘孝敬’。而省里派来的巡查官员,往往被盛情接待,走马观花,所看册簿皆是提前备好的‘干净’账目。”

沈璃面色沉静,眼中已有寒芒:“山东巡抚可知情?”

林晏略一沉吟:“巡抚大人是否直接授意或分润,尚无确证。但其对属下州县此类情弊,纵非主谋,亦有失察之责。且据臣观察,山东官场,似有结网自保之势,上下勾连,信息难通真于上。”

“结网自保……”沈璃冷笑一声,“朕最恨的,便是这般欺上瞒下、蛀空国帑、苦害黎民的勾当!明日账册送来,你带人仔细核验,找出破绽。朕要借此案,敲山震虎,让沿途官吏知道,朕的南巡,不是来听颂歌的!”

“臣领旨。”林晏眼中闪过锐色,躬身退下。

翌日,山东巡抚果然命人送来了临清等三县的河工、赈济账册,厚厚几大摞,装帧整齐,数字清晰。沈璃令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会同林晏及御史,立即核对。她自己则摆开仪仗,以视察漕运码头、召见粮商船主为名,再次公开露面,吸引地方官员的注意力。

核对工作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林晏带着几名官员求见,脸色凝重。

“陛下,账册做得极为精巧,表面严丝合缝。然经比对民工暗访口述、实地勘察工程土方量、以及市面粮价工价,发现多处疑点。”林晏禀报,“其一,民夫登记人数与工日,与实际探查参与人数有出入,虚报约两成,此为空额冒领。其二,土方工程报价远高于市价,且所用石料、灰浆标号与账面所载不符,以次充好。其三,粮食采买价格亦有虚高,且与本地粮商交易记录对不上。初步估算,仅临清一县,去岁至今相关款项,贪墨克扣恐不下三千两白银。而县中胥吏、豪绅、乃至部分县衙官员,皆有牵连。”

三千两!对于一个中等县份的专项工程款而言,这不是小数目。而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沈璃听完,脸上无怒无喜,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她缓缓道:“证据可确凿?人证物证可能锁定?”

“虚报名额、克扣工钱,有多名民夫可作证,且其所述细节吻合,可信度高。粮价、工价、料价虚高,有市面行市记录为参照。工程以次充好,现场勘察可验证。至于具体经手胥吏、涉事豪绅,臣已掌握部分名单。”林晏回答得条理清晰。

“好。”沈璃站起身,“明日,朕在临清县衙,升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皇帝陛下要在临清县衙亲自升堂审案!审的还是河工赈济款项案!一时间,整个临清城,乃至山东官场,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次日巳时,临清县衙大门洞开,衙役们战战兢兢地分列两旁。大堂之上,沈璃端坐主位,并未穿龙袍,仍是一身利落骑装,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所有踏入大堂的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林晏、张谦、周文博等随行重臣分坐两侧。山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省里大员,以及临清知府、知县等地方官,皆垂手立于堂下,面色惨白,尤其是临清知县,双腿已在微微打颤。

沈璃没有看那些官员,直接对林晏道:“林卿,将你所查,一一奏来。”

林晏出列,声音朗朗,将昨日核对出的账目疑点、虚报名额、克扣工钱、粮料价虚高、以次充好等情弊,条分缕析,当堂陈述。每说一条,便出示相关证据:民夫的画押证词(已由御史秘密取得)、市面行价记录、现场勘察笔录、以及账册中的矛盾之处。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

随着林晏的陈述,堂下的临清知县已是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几名涉事较深的胥吏更是面无人色。

陈述完毕,沈璃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临清知县:“李知县,林御史所言,是实是虚?”

那李知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臣……臣有罪!臣治下不严,御吏无方,致使胥吏舞弊,豪绅插手……臣愿领罪!然……然款项大事,臣……臣着实不知详情啊!”他试图将责任推给下属和豪绅,自己只担个“失察”之罪。

“不知详情?”沈璃冷笑,“一县之首,专项工程款项,贪墨数千两,你竟敢说不知?账簿上你的签押是假的?省里拨付、验收文书上你的印鉴是假的?还是你觉得,朕的眼睛是瞎的?!”

她不再看那知县,转而看向山东巡抚:“陈巡抚,你省‘以工代赈’、河工款项,皆有严令,专款专用,公示巡查。临清之事,你巡查过几次?可曾发现问题?还是说,你所谓的巡查,不过是酒席宴饮,看看假账?”

山东巡抚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下:“陛下!臣……臣确有失察!臣每年皆派员巡查,然……然下面欺瞒手段高明,臣所派之人亦未尽责……臣驭下不严,请陛下治罪!”他也不敢硬扛,只认“失察”“驭下不严”。

沈璃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整个大堂如同凝固的冰窟。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冷汗湿透重衣。

“好一个‘不知详情’!好一个‘失察’!”沈璃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震得人耳膜发麻,“朝廷新政,意在惠民强国。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而上下其手,蛀蚀国本,苦害黎民!将赈济民夫的活命钱、加固河堤的保命钱,装入自己的口袋,喂肥地方豪强!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与蠹虫何异?!”

她猛地一拍惊堂木(临时设的):“临清知县李庸,贪墨渎职,欺君害民,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依律交刑部、大理寺严审,从重论罪!涉事胥吏,一律锁拿,严查不贷!涉案豪绅,查抄不法所得,视情节轻重,或罚没家产,或流徙边瘴!”

“山东巡抚陈望,虽无直接贪墨证据,然失察渎职,纵容属下行弊,难辞其咎!革去巡抚之职,降为庶民,永不叙用!布政使、按察使等相关官员,皆有督查不严之责,各降两级,罚俸一年,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一连串的处置,如同雷霆骤降,震得堂下官员魂飞魄散。李知县当场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陈巡抚面如死灰,叩头谢恩(不杀之恩),也被带下。其余官员无不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璃扫视着剩下的官员,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新政推行,乃国之大计,民之福祉。朕容得下探索中的失误,容得下能力不足的平庸,但绝容不下阳奉阴违、贪墨害民!朕的眼睛,看着这天下,朕的剑,也悬在每一个官员的头顶!勤政爱民者,朕不吝封赏;贪渎害民者,这便是下场!”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洁身自好,勤勉任事,推行新政,造福地方!”剩下的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音发颤却异常响亮。

一场突如其来的御审,以数名官员的革职查办、一批胥吏豪绅的倒霉而告终。消息迅速传遍山东,并向沿途其他州县扩散。所有准备接驾、并或多或少存在类似情弊的官员,无不脊背发凉,连夜自查补漏,胆战心惊地等待着凤驾的到来。

而民间,关于女帝明察秋毫、雷厉风行、严惩贪官为小民做主的传闻,却不胫而走,在茶坊酒肆、田间地头悄悄流传开来。许多百姓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形象,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令人敬畏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意味。

经临清一案,南巡队伍的气氛明显不同。随行官员更加谨慎,沿途州县接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一味追求奢华排场,而是务求实务,准备的材料更加扎实,应答问询时也少了些虚词,多了些实在数据(虽然可能仍有水分)。

凤驾继续南下,进入江淮地区。这里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是帝国重要的粮仓和财赋来源,也是新政中“鼓励农桑”“推广新式农具和良种”的重点区域。

沈璃视察了扬州府附近的大型官田和几处“农桑示范庄”。时值冬小麦播种不久,田野里一片新绿,沟渠纵横,水车缓缓转动,确实有一番精心打理的景象。地方官员介绍了引入的南方占城稻试种情况、新式曲辕犁的推广进度、以及官府组织兴修的小型陂塘如何改善了灌溉。

表面看来,欣欣向荣。沈璃也召见了当地几位被称为“种田能手”的老农,赏赐了银钱布匹,勉励他们带动乡里。

然而,在随后对几个普通村庄的随机探访中,林晏的御史和沈璃自己微服(在严密护卫下)所见的景象,却略有不同。

新式农具和良种确实有推广,但多集中在那些与官府关系密切的乡绅地主田庄,或者本就是官田。普通小农之家,能拥有一件新式犁铧或得到少许良种的,寥寥无几。问及原因,有老农叹气:“好东西自然是好的,可那铁犁贵咧,官府说是补贴,可到咱手里,七折八扣,还得找保人,利息也不低。良种也是,先紧着那些大户,轮到我们,要么没了,要么价高。咱小家小户,折腾不起,还是用老法子稳当。”

“青苗法”本意是在青黄不接时贷款给农民,免受高利贷盘剥。但在一些村庄,沈璃发现,真正急需贷款的贫苦农户,往往因为“无可靠抵押”“无人担保”而被拒之门外。而地方上一些中小地主或富裕农户,却能用田契抵押,轻易贷到款项,转头再以更高的利息转贷给真正需要的人,或者干脆用于其他经营。新政的优惠,并未完全落到最需要的人手中。

更让沈璃蹙眉的,是关于“女学”的见闻。她在金陵时便下旨,鼓励地方兴办“女塾”或“女学”,允许女子识字、学习简单算术和女红技艺,旨在稍稍开启民智,也为宫廷、官府培养一些低级女吏、医女、绣娘等。旨意下得很灵活,并未强制,只要求各地“酌量兴办,以示教化”。

在扬州府城,她参观了一所官办的、颇有些规模的“蕙质女塾”。窗明几净,有十几个女孩子在女先生指导下读书习字,读的是《女诫》《列女传》之类,字写得工整。地方官员介绍,这是知府大人亲自督促所建,招收的都是本地品官或体面绅衿家的女儿,旨在培养“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闺秀。

沈璃看了,不置可否。她问:“城中可还有别的女塾?寻常商贾、匠户、乃至农家女子,可有读书处?”

官员一怔,赔笑道:“陛下,女子无才便是德,乃古训。能令官绅之家女子识文断字、明理守节,已是教化盛事。寻常人家女子,多需操持家务、协助生计,且束修也是一笔开销,恐……恐难以普及。”

沈璃没再多问。出了女塾,她令林晏派人暗访。结果回报:扬州府城仅此一家像样的女塾,且入学门槛高,束修不菲。乡镇则基本没有。所谓的“推广女学”,在大部分地方,不过是应付上级的一纸空文,或者成了少数官绅家庭抬高女儿身价、便于婚配的装饰。与沈璃希望稍稍打破女子禁锢、为底层女子多开一扇小窗的初衷,相差甚远。

此外,在视察市集、惠民医局时,也发现不少问题:市集管理胥吏仍有吃拿卡要现象;医局药材质量参差不齐,坐堂医官水平有限且时有怠惰;一些鼓励工商业的免税政策,在执行中被胥吏变通为新的勒索名目……

江淮的富庶是真实的,新政带来的某些改善也是真实的。但在这片“鱼米之乡”的表面繁荣下,新政的变形、执行的偏差、利益的重新分配与固化、以及千年积习的惰性,同样真实而顽固地存在着。

沈璃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她没有再像在临清那样大动干戈,掀起雷霆之怒。一方面,江淮问题更为复杂,牵涉面广,很多并非简单的贪腐,而是政策执行中的普遍性偏差和深层次社会结构问题,需从长计议,改革制度。另一方面,连续严惩,也需注意节奏和力度,避免官场人人自危,反而影响行政效率。

她采取了更为多样化的处理方式:对于情节恶劣、证据确凿的个案(如某县医局医官贩卖假药致死),她严令地方依律重办,并通报沿途,以儆效尤。对于普遍存在的执行偏差(如青苗贷款流向问题、女学敷衍问题),她召集相关地方官员,亲自训诫,指出弊病,要求限期整改,并令随行的吏部、户部官员拟定更细致的执行细则和督查办法。对于一些因能力不足或认识局限导致的问题,她则予以指导,甚至宽限时日。

“治大国如烹小鲜。”她对随行的张谦、周文博感叹,“火候过了,易焦;火候不足,不熟。新政如新药,药力猛了,身体受不了;药力轻了,病去不了。此番南巡,朕方知为政之难,不在制定良法,而在使良法落地生根,不被歪曲。临清之案,是去腐肉;江淮之弊,则是调气血。二者皆不可少。”

张谦深有感触:“陛下圣明。臣以往在户部,只见钱粮数字,不见民间实情。此次随驾,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各地情势不同,官吏素质不一,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一项好政策,到了地方,若没有得力的执行人和严密的监督,极易变味。臣回去后,当与吏部、都察院更紧密协作,加强官员考核与新政法令执行的督查。”

周文博也道:“吏治确为根本。然教化亦不可缓。如女学之事,非仅一纸命令可成。需改变风气,需有榜样,需有实际出路(如女子可为医、为匠、为吏),方能渐次推开。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沈璃颔首:“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治国如同行路,需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看到问题,不必灰心;取得成效,亦不可自满。此番南巡,让朕更清醒,也更坚定。”

离开江淮,凤驾终于抵达此次南巡的终点,也是帝国最富庶、文风最盛的区域——江南。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舟楫往来,丝竹隐约。江南的初冬,依旧带着几分温润。这里的市面显然更加繁华,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光鲜者甚多。读书人的比例也明显高于北方,书院、私塾随处可见,空气中似乎都飘着墨香。

沈璃的视察重点,放在了这里推行得相对较好的“官学”(包括尝试性的技术学堂)、新兴的民间手工业作坊、以及水利工程的精细管理上。

在苏州府,她参观了一所规模宏大的官办书院,这里不仅教授经史子集,还设有“算科”“格物科”,聘请了一些精通算术、天文、地理甚至初步机械原理的先生授课,虽然学生仍以科举正途为主,但已算是一大进步。书院山长是个博学而开明的老儒,向沈璃介绍了他们如何尝试将经典学问与实用技艺结合。

在杭州,她视察了着名的官营织造局和几处新兴的私营丝绸工坊。新政中降低工商税负、鼓励技术改良的政策在这里效果显着,丝绸的品种、花色、质量都有提升,海外需求旺盛,带动了大量就业。沈璃亲自与几位技艺精湛的织工交谈,赏赐了银钱,并指示地方官员,要注意保护工匠权益,鼓励技术创新,可将有突出贡献的工匠事迹上报,予以褒奖。

在巡视太湖流域的水利工程时,沈璃看到了更为精细化的管理。这里河网密布,水系复杂,水利关乎千万亩良田和无数百姓身家性命。她看到详细的流域图、水位记录、闸坝启闭规程,以及由官府组织、乡绅出资、百姓出力的分级维护体系。虽然也存在一些诸如资金分配、劳役摊派上的小纠纷,但整体而言,这套运行了多年、在新政下得到加强和规范的水利管理体系,确实有效地保障了这片鱼米之乡的安宁与丰饶。

召见地方官吏和乡绅耆老时,沈璃能感觉到,这里的官员整体素质较高,许多是科举出身,熟悉政务,且因地方富庶,吏治相对清明(或者说,贪腐手段更为隐蔽和“文雅”)。乡绅阶层力量强大,但与官府关系盘根错节,许多新政(如兴修水利、推广良种、鼓励工商)需要依靠他们的合作与出资才能推行。他们中不乏真正关心乡土、有见识的士绅,对朝廷的新政多有支持,但也有些人对触及他们传统利益(如对佃户的控制、对某些行业的垄断)的政策,抱有疑虑或阳奉阴违。

总体而言,在江南,沈璃看到了更多新政带来的积极变化,看到了一个相对更有活力、更有序的社会面貌。民生改善是实实在在的,市面上充盈的货物,百姓相对从容的神色,乡村中较为齐整的屋舍和路桥,都让她感到一丝欣慰——她的努力,并非全然白费,帝国的根基,在这最富庶的一隅,显得更加扎实。

然而,林晏的御史们,依旧从这片繁华锦绣之下,揪出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在湖州,发现某知县与本地丝绸大户勾结,在评定丝绸等级、发放海外贸易许可时收受贿赂,打压小作坊。

在松江,查出某管理海塘工程的官员,在石料采购中虚报价款,中饱私囊,导致部分新修海塘质量堪忧。

更有甚者,在应天府(南京)附近,查出有豪强借“清丈田亩”新政(旨在厘清土地,增加税收公平),贿赂胥吏,将周边贫苦农户的田亩强行划入自家名下,或虚报农户逃亡,吞并土地,导致数户农民流离失所,投诉无门。

这些案件,沈璃同样毫不手软,证据确凿者,立刻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查抄的查抄,该流放的流放。她让江南的官绅百姓也看到,皇帝的权威和法律的森严,并不会因为地方的富庶和文雅而有丝毫减弱。

腊月将至,北风渐紧。沈璃决定启程返京。南巡历时近两月,行程数千里,所见所闻,盈箱累箧。

回程的路上,她时常独自在御辇(返程时她多乘车,以处理沿途累积的政务和奏报)中沉思。车窗外,景色从江南的水乡泽国,逐渐变为江淮的平原丘陵,再变为北方的旷野萧瑟,仿佛她思绪的缩影。

此次南巡,目的基本达到。她亲眼看到了新政在地方推行的真实图景:有成效,也有问题;有亮点,也有盲点;有为民请命的良吏,也有蛀虫般的贪官;有因新政受益的百姓,也有被新政执行偏差所伤的黎庶。

她欣慰于运河的繁忙、江南的富庶、部分水利的完善、官学的些许新意、工商业的活力。这些证明她的方向大体正确,帝国的肌体正在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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