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深处,从来都不缺秘密。
巍峨的殿宇鳞次栉比,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威严的金光,红墙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封存了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森严的守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如鹰,巡视在宫道之上,警惕着任何潜在的威胁。但在这片庄严之下,还隐藏着许多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它们偏僻、寂静,甚至带着几分阴森,皇家秘档库便是其中最神秘的一处。
秘档库位于皇宫西北角,坐落在一处几乎无人问津的僻静院落之下。院落里杂草丛生,只有几棵老槐树枝桠交错,投下斑驳的阴影,常年不见人烟。而地下的秘档库,则由厚重的青石垒砌而成,墙壁足有三尺厚,坚如磐石,能抵御水火侵袭。库内终年阴凉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陈旧纸张的霉味、防蛀药材的苦涩味、以及岁月尘埃沉淀下来的厚重感,混合在一起,让人一踏入便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
这里存放的,不仅仅是大胤王朝开国以来的各类档案文书,更有相当一部分是接收自前朝慕容氏宫廷的遗存。浩如烟海的官方史册、大臣们的奏章副本、全国的舆图户籍、各地的赋税账目,整齐地堆放在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被前朝皇帝或权贵视为机密、不宜示人,却又舍不得彻底销毁的“私藏”——可能是某位贵妃的私密日记,可能是权臣之间的密信往来,也可能是一些涉及宫廷秘闻、巫蛊诅咒的荒诞记载。
沈璃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内忧外患不断。她曾派人整理过这些档案,但重心全在清查可能涉及前朝残余势力、隐秘财宝,或是对巩固统治有用的信息。对于那些大量技术性、杂记类,或是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文档,只是粗略分类、登记造册后,便重新封存,再也没有问津。
如今,朝局逐渐稳定,西屏叛乱已平,北疆边防稳固,朝堂上的派系纷争也被暂时压制。可偏偏,“国本”问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沈璃的心头,也让整个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后宫,无数张嘴巴在私下议论着皇位传承,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疲惫不堪,也渴望能从这些纷繁复杂的政务和纷争中暂时抽身。
或许是出于某种对历史隐秘的好奇,或许是作为统治者的本能警惕——她总觉得前朝覆灭的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思虑再三,沈璃决定亲自花些时间,系统地检视一番这些前朝遗留下来的“秘密”。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沈璃换下了沉重的龙袍,穿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月白色常服,只带着心腹大太监王德,以及两名绝对可靠的暗凰卫,悄然离开了寝宫,朝着皇宫西北角的僻静院落走去。
暗凰卫是沈璃亲自组建的贴身卫队,成员皆是从北疆军中和江湖上挑选的顶尖高手,忠诚不二,身手卓绝,且行事低调隐秘,专门负责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此次前来秘档库,沈璃不想惊动太多人,有他们二人护卫,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负责管理秘档库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宦官,姓吴,宫里人都称他吴公公。吴公公在前朝时便掌管此地,已经快三十年了。他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理这些尘封的档案。新朝建立后,沈璃之所以留下他,一来是因为他熟悉库藏,二来也是看中他与世无争的性子,不用担心他会泄露秘档库中的秘密。
看到沈璃一行人前来,吴公公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佝偻着身子,上前躬身行礼:“老奴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免礼。”沈璃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破败的院落,“朕今日来,是想亲自看看库里的档案。”
吴公公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连忙劝阻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处尘封已久,库里阴暗潮湿,恐有秽气,对陛下龙体不利。而且通道狭窄,光线昏暗,查看档案也多有不便。若是陛下想了解什么,只管吩咐老奴,老奴一定尽力查找。”
“无妨。”沈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只是随便看看,你不必跟随,在外等候即可。”
见沈璃态度坚决,吴公公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转身走向院落中央的一间小屋。小屋的门同样是厚重的木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延伸,正是通往地下秘档库的入口。
吴公公拿着钥匙,费力地打开了石阶尽头的沉重包铁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院落的寂静,也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门一打开,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霉味和药材味,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沈璃微微屏住呼吸,适应了片刻,才举步走了进去。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气窗透入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大致的轮廓。王德和两名暗凰卫手中提着防风牛角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照亮了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
樟木架子整齐地排列着,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箧、卷轴、书函。大多数物件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箱子上还贴着褪色模糊的封条,上面的字迹早已辨认不清,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陛下,小心脚下。”王德轻声提醒着,同时将手中的牛角灯举得更高了一些,照亮了沈璃前方的路面。
沈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一排排货架上扫过。她并非漫无目的地翻找,而是有选择地查看那些标记特殊、存放位置隐秘,或是箱子本身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物件。
她先是打开了一个贴着“前朝密诏”封条的木箱,里面存放的是几份前朝皇帝下达的密诏,内容大多是关于削夺权臣兵权、打压宗室势力的,字迹潦草,语气急迫,从中不难看出前朝末年的政治动荡。
接着,她又查看了几个标注着“宫廷杂记”的卷轴,里面记载的大多是一些宫廷琐事,比如某位妃嫔的生辰、某次宴会的流程、甚至是皇帝的饮食起居,内容琐碎无聊,沈璃看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
还有一些箱子里存放的是精美的宫廷画作和珍宝把玩的记录,画作大多已经泛黄,颜料也有些脱落,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美;珍宝记录则详细记载了前朝宫廷收藏的各种奇珍异宝,包括名称、来历、存放位置等,可惜如今这些珍宝大多已经下落不明,只剩下这些冰冷的文字记录。
更有一些卷轴,上面记载的是宫廷秘闻、巫蛊诅咒之类的荒诞文字,比如某妃嫔为了争宠,暗中用巫蛊之术诅咒对手,结果事情败露,被打入冷宫;又比如某位皇子为了夺取皇位,请来方士炼制丹药,试图加害父皇等等。这些内容荒诞不经,让人看了只觉可笑,沈璃摇了摇头,将卷轴重新放回原处。
她并不失望,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历史的长河中,能留下的,除了少数光辉或黑暗的印记,更多的便是这些琐碎、平庸甚至荒诞的尘埃。
就这样,沈璃一行人在秘档库中缓缓前行,查看了一个又一个箱子,时间一点点过去,牛角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就在沈璃准备结束这次探查,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库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心中忽然一动。
那个角落极其偏僻,几乎被旁边的几个大木箱挡住了,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而在那个角落,竟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半嵌在墙壁里的矮小铁柜。
这铁柜与周围的樟木架子截然不同,通体黝黑,看起来是用精铁打造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锁着。铁柜的柜身与墙壁的接缝处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但奇怪的是,这铁柜虽然看起来陈旧,却没有像其他物件那样积满厚厚的灰尘,反而隐隐透着一股金属的冷光,似乎有人在不久前擦拭过,又或者是它本身的材质特殊,不易沾染灰尘。
“王德,过去看看。”沈璃对王德示意道。
王德连忙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铁柜,然后用力拧了拧上面的大铁锁。铁锁早已生锈,纹丝不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陛下,锁锈死了,打不开。”王德回头对沈璃说道。
沈璃点了点头,淡淡道:“用工具。”
王德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根特制的细长铁丝。这铁丝是暗凰卫特制的,坚韧无比,专门用来开启各种锁具。王德早年曾在北疆军中担任斥候,学过一些开锁的技巧,对付这种生锈的铁锁,并不算难事。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铁丝探入锁孔,手指轻轻转动,仔细地感受着锁芯内部的结构。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咔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寂静。铁锁开了!
王德心中一喜,连忙握住锁柄,轻轻一拉,将铁锁打开,然后伸手拉开了铁柜的柜门。
柜门打开的瞬间,沈璃和王德都愣住了。
铁柜内部并非想象中的满满当当,反而异常空旷,只有最深处,平放着一个扁平的、以暗红色丝绒包裹的狭长木匣。
木匣本身是紫檀木的,质地坚硬,纹理细密,边缘以银线镶嵌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不特别华丽,但做工极为精致,而且保存得相当完好,丝绒上几乎没有灰尘,与铁柜外部的陈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璃心中一动。如此隐秘的存放方式,如此“干净”的保存状态,显然这个木匣里的东西非同寻常。它绝不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的,而是被人特意藏起来的,而且还被精心维护着。
她亲自走上前,伸出手,将木匣从铁柜中取出。入手颇沉,远超木匣本身的重量,显然里面存放的东西并不轻。
木匣的盖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个造型奇特的火漆印封着。火漆呈暗金色,已经干硬龟裂,显然年代久远,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那并非皇家惯用的龙纹或凤纹,而是一只展翅欲飞、周身缠绕着火焰的凤凰!
这只凤凰的造型极为奇特,凤翼张开,羽毛凌厉,周身的火焰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火漆上燃烧起来一般。凤喙微张,仿佛在无声尖啸,形态张扬而充满力量感,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在凤凰图案的下方,还有两个古篆小字,笔画古朴苍劲,沈璃仔细辨认了片刻,才认出这两个字——“凰火”。
“凰火……”沈璃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她博览群书,通读了前朝的各种史料和皇家档案,却从未在任何记载中见过这个名号。这究竟是某种隐秘组织的代号?还是某项绝密计划的名称?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已经脆化的火漆。火漆一触即碎,化作细小的粉末,散落在地上。
打开木匣的盖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书信文件,而是一卷用某种特殊油脂处理过的羊皮纸。这卷羊皮纸紧紧卷起,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羊皮纸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主体部分保存得相当完好,表面光滑柔韧,显然经过了特殊的防腐处理。
沈璃解开丝带,将羊皮纸在旁边的一个空木箱上缓缓铺开。王德连忙将手中的牛角灯凑得更近了一些,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羊皮纸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苍劲有力、带着明显个人风格的墨字标题:“《凰火军制器图说》初稿”。
看到这个标题,沈璃的心中便是一震。凰火军?制器图说?难道这是一份关于军队武器制造的图纸?
她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落款处。落款处是一个花押签名,笔画潦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沈璃仔细辨认了许久,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花押,她曾在一些前朝末帝慕容翊亲笔批示的奏章上见过!虽然眼前这个花押更加潦草复杂,但核心结构一模一样,绝不会有错!
慕容翊!
那个在她崛起于北疆时,已经垂垂老矣、昏聩不堪的前朝末帝!那个被史书和世人视为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之一!那个沉迷酒色、宠信奸佞、最终葬送了慕容氏三百年江山的亡国之君!
他晚年竟然秘密策划了这样一个名为“凰火军”的计划?而且还是一份关于“制器”的图说?
强压下心中的惊诧,沈璃的目光迅速扫向羊皮纸上的内容。这一看,更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羊皮纸上绘制的,绝非寻常的刀剑弓弩、战车楼船。那是一些她前所未见、甚至难以想象的器械草图,旁边还配有详细的解说文字。
图纸的核心部分,描绘了一种结构复杂的金属管状物。这根金属管通体黝黑,前端细长,带有多孔喷嘴,后端则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储罐,储罐侧面还装有类似风箱的加压装置。旁边的解说文字详细描述了这种器械的用途和原理:
“猛火油喷射器(‘地火’专用):以精铁打造,储罐容量三石,内置加压风箱,可将精炼‘地火油’加压后,通过喷管喷射而出。喷射距离可达百步,形成持续性烈焰,附物燃烧,水浇不灭,遇油则燃势更烈,可破甲焚城,威力无穷。”
解说文字下方,还标注着一些关键部件的尺寸和制造要求,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如何操作、如何保养的注意事项。
在这张图纸的旁边,还有数种大小不一的罐状或球状物的草图,分别标注为“霹雳火罐”“震天雷”。
“霹雳火罐:以厚陶或精铁打造,内置‘地火油’与秘制爆燃物,瓶口以蜡封之,内置引信。使用时,点燃引信,以投石机抛掷,落地即爆,烈焰四射,可焚毁敌军营帐、粮草,杀伤密集军阵。”
“震天雷:球形,外壳以精铁铸造,壁厚三寸,内置‘地火油’与硝石、硫磺等爆燃物,引信外露。可人力抛掷或投石机发射,爆炸时声响如雷,震动天地,外壳碎片与烈焰齐飞,可摧毁城墙、战船,威力远胜寻常火药武器。”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如何改良现有铠甲的草图。图纸上的铠甲与传统铠甲不同,在甲片之间增加了一层特殊的内衬,旁边的文字注明,这种内衬是用石棉、防火麻等耐热材料制成,外层甲片则采用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精铁,能够抵御高温和火焰的灼烧,专门用来保护操作这些危险器械的士兵。
更让沈璃震惊的是,图纸上还有一种被称为“地火龙车”的设想草图。这种战车以四匹马拉动,车身以厚铁包裹,上面安装着大型的猛火油喷射器或霹雳火罐投掷装置,车顶还设有了望台和防护栏,形成一个可移动的火焰堡垒。解说文字称,这种地火龙车攻防兼备,可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图纸的边角处,还有一些关于“地火”开采、精炼、储存、运输的初步设想。上面提到,“地火”产自西北边地的地下深处,是一种漆黑粘稠的液体,遇火即燃,且燃烧时间长,热量巨大。开采时需要挖掘深井,用特制的陶罐将“地火”取出,然后运往专门的精炼作坊,去除杂质,提高纯度,才能用于制造武器。储存和运输时,必须使用密封的陶罐或铁桶,远离火源,防止泄漏燃烧。
此外,还有一些关于“凰火军”编制、训练、战术的片段描述。根据上面的记载,“凰火军”计划编制一万人,选拔精锐士兵,专门进行这些火焰武器的操作训练。战术上,以地火龙车为先锋,突破敌军防线,然后以猛火油喷射器清扫战场,最后用霹雳火罐和震天雷摧毁敌军的残余抵抗。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慕容翊想要凭借这种前所未见的“神火”力量,打造一支无敌军队,横扫一切对手,重振慕容氏的雄风!
整个计划草图虽然因年代久远和显然是“初稿”而显得不够系统完整,有些技术细节语焉不详,甚至还有一些明显的错误,但它的核心思路、关键器械的原理图,却清晰得令人心悸。这绝非凭空幻想,而是建立在某种对“地火”特性有相当认知基础上的、具有高度可行性的军事技术蓝图!
沈璃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和慕容翊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批注,指尖传来羊皮粗糙而冰凉的触感,但她的内心却如同被那图纸上描绘的烈焰灼烧一般,翻腾着惊涛骇浪。
慕容翊……
那个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定格为昏庸、猜忌、懦弱、最终葬送江山的亡国之君,竟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暗中筹划着如此可怕、如此……超越时代的武器计划?
“凰火”……以凤为名,以火为器。凤凰浴火重生,象征着毁灭与新生。他是想用这焚尽一切的烈焰,来挽救他那摇摇欲坠的帝国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濒死老人疯狂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璃想起了前朝末年的历史。慕容翊登基之初,也曾有过一段励精图治的时期,试图挽救慕容氏的衰败。但无奈积重难返,朝堂腐败,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各地起义频发。到了晚年,慕容翊心力交瘁,逐渐变得昏聩多疑,沉迷酒色,最终被权臣架空,成为了一个傀儡皇帝。
或许,正是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中,他才想到了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依靠某种“神器”来扭转乾坤?
可是,图纸上那些具体的技术思路、对“地火”特性的描述,与她偶尔听闻过的西北边地有“黑油”自涌、可点燃的传说颇为吻合。而且那些器械的结构虽然粗糙,但逻辑严密,绝非一个完全不懂军事和工程的昏君能够凭空想象出来的。
这说明,慕容翊很可能真的找到了并开始尝试利用这种被称为“地火”的恐怖资源,甚至可能已经组织了人手,进行了初步的研发和试验。只是由于他的突然病逝,或是政权更迭过于迅速,这个计划才被永远中断,封存在这暗无天日的秘档库中,直到今天被她发现。
震撼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攫住了沈璃——有警觉,有兴奋,还有深深的忌惮。
警觉,是因为她意识到,这种被称为“地火”的武器,一旦真的被制造并用于战场,将会彻底改变战争的面貌。它不再是冷兵器的碰撞和有限的热兵器(火药)辅助,而是毁灭性的、范围性的、近乎不可抵御的火焰与爆炸。
掌握它的军队,将拥有碾压性的优势。无论是北方的草原骑兵,还是东南的海寇,甚至是内部任何可能的叛乱势力,在这“凰火”面前,恐怕都将不堪一击。
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个秘密被其他人得知并设法实现,后果将不堪设想。如今朝堂之上,宗室野心勃勃,世家蠢蠢欲动,还有那些潜伏的前朝残余势力,一旦他们掌握了这种恐怖的力量,必然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到时候天下又将陷入大乱,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胤王朝,也可能会重蹈前朝的覆辙。
兴奋,则源于一个统治者、一个军事家最本能的反应。如此强大的力量,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如果她能掌握它,将其完善并装备军队,那么大胤的军事实力将提升到何等恐怖的程度?
北疆的草原部落,常年侵扰边境,烧杀抢掠,让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若是有了“凰火”武器,下次草原骑兵再来犯,只需派出地火龙车和猛火油喷射器,便能将他们的骑兵阵烧得片甲不留,让他们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东南沿海的海寇,盘踞海岛,骚扰沿海州县,劫掠商船,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都收效甚微。若是用震天雷和霹雳火罐攻击他们的战船和巢穴,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还沿海百姓一个太平。
至于内部的反对势力,无论是野心勃勃的宗室亲王,还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一旦他们敢兴风作浪,“凰火”便是最强大的威慑。只需展示一下这种武器的威力,便能让他们望而生畏,不敢再有任何异心。
这将是一张足以保障帝国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绝对安全的终极王牌!有了它,大胤王朝将真正做到国泰民安,万邦来朝,她沈璃也将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但紧接着兴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忌惮与伦理困境。
这力量太可怕了。
图纸上那些“水浇不灭”“附物燃烧”“震天裂地”的描述,让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烈焰吞没城池、士兵在火海中哀嚎、无辜百姓化为焦炭的惨烈景象。
战争本就残酷,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虽然也伴随着杀戮和死亡,但至少还有一丝人性可言。而这种火焰武器的出现,似乎将战争的残酷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一种近乎“天罚”的、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毁灭。
它不分敌我,不分军民,一旦点燃,便会疯狂燃烧,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她沈璃起兵、征战、建立新朝,虽然手上也沾满了鲜血,但她的初衷是为了结束乱世,给天下一个太平。她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发展生产,都是为了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大胤王朝能够长治久安。
如果她为了巩固权力、震慑对手,就去研发和使用这种可能造成无差别巨大伤亡、甚至可能失控殃及己方的恐怖武器,那她和历史上那些穷兵黩武、不惜民命的暴君,又有何本质区别?
当年,前朝就是因为暴政,才导致民不聊生,最终被推翻。她若是重蹈覆辙,依靠恐怖的武力来统治天下,就算能暂时压制反对声音,也必然会失去民心。而民心向背,才是一个王朝长治久安的根本。
“凰火”……这名字取得真好。凤凰浴火重生,可这火,究竟会焚尽腐朽,带来新生,还是会将一切,包括她自己追求的“治世”,都一并焚为灰烬?
此外,还有现实的技术和风险问题。
“地火”的开采、精炼、储存、运输,无一不是极其危险的过程。开采时,深井挖掘本身就容易发生坍塌事故,而且“地火”遇火即燃,一旦开采过程中出现火星,便可能引发大规模的火灾甚至爆炸,不仅会毁掉整个矿场,还会危及周围的村庄和百姓。
精炼过程也同样危险,需要将“地火”加热、提纯,稍有不慎,就可能发生泄漏燃烧。储存和运输时,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裂缝,都可能导致“地火”泄漏,引发无法控制的火灾。
那些猛火油喷射器、霹雳火罐、震天雷,结构复杂,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高。以目前大胤的工匠水平,能否完美复制这些器械?就算能够复制,精度和可靠性又如何?会不会在使用过程中出现故障,反而伤到自己人?
还有操作这些武器的士兵,他们需要经过何等严格的训练和心理素质培养?面对如此恐怖的火焰,他们能否保持冷静,准确操作?一旦在战场上出现误操作,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她心中凛然的是慕容翊计划的命运。如此雄心勃勃、看似能扭转乾坤的计划,为何随着他的去世就戛然而止,被彻底封存?
是技术难关无法攻克?还是资源难以获取?又或者,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那些权臣,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危险性,担心它会失控,或者害怕它会被慕容翊用来清洗朝堂,所以故意将这个计划销毁,只留下这一份初稿,藏在秘档库中,永远封存?
种种疑问,如同一个个沉重的石头,压在沈璃的心头,让她难以呼吸。
沈璃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久凝视着摊开的羊皮卷。跳动的火苗将她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高的档案架上,扭曲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羊皮纸上那些线条和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化作无声的诱惑与诘问,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
王德在一旁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看不清羊皮卷上的具体内容,但从陛下骤然变化的呼吸、凝重如铁的神色,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中,也能感受到此物的非同寻常。他知道,陛下一定发现了极其重要的秘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王朝的秘密。
两名暗凰卫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耳朵竖起,留意着任何细微的动静。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沈璃和王德的神情中,也能判断出情况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终,沈璃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平静,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重新卷起,动作轻柔,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损坏这珍贵的图纸。然后,她系好丝带,将羊皮卷放回紫檀木匣中,盖好盖子。接着,她拿起那个“凰火”火漆印的残片,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然后也放入了木匣中。
“今日之事,所见所闻,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沈璃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王德和门口的两名暗凰卫。
“奴婢(属下)明白!”三人齐声低应,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和紧张,背脊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们知道,泄露这个秘密的后果,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柜子,恢复原状。”沈璃指着那个半嵌在墙壁里的铁柜,“锁好,灰尘和蛛网都要复原,不能留下任何有人动过的痕迹。”
“是。”王德躬身领命。
“吴公公那边,你去处理。”沈璃继续吩咐道,“告诉他,朕今日只是随便看看,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另外,给我盯着他,确保他不会泄露今日之事,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个铁柜。如果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处理,不必禀报。”
“奴婢遵命。”王德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杀人灭口的准备。吴公公虽然孤僻,但毕竟掌管秘档库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陛下显然是不放心他。
沈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捧着那个狭长的紫檀木匣,转身朝着秘档库的出口走去。木匣入手沉重,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捧着一把可能开启天堂或地狱之门的钥匙。
走出秘档库,重新沐浴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沈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心底那团被“凰火”点燃的、冰冷而灼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没有直接回御书房或寝宫,而是带着木匣,朝着宫中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走去——那是位于她寝宫地下的一间加固密室。
这间密室是沈璃登基后特意下令修建的,入口隐藏在寝宫的书架之后,极其隐蔽。密室的墙壁和地面都用厚达五尺的青石加固,还铺设了一层铁板,防水防火防盗,坚不可摧。这里只有沈璃和王德,以及暗凰卫的统领知道入口,存放着最机密的文件和她个人的一些重要物品,比如兵符、密诏、以及一些收集到的前朝宝物。
来到寝宫,沈璃屏退了所有宫女和太监,只带着王德进入了密室。打开密室的大门,一股冰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璃走到密室最内侧,那里有一个特制的铁箱,同样是用精铁打造,上面有一把复杂的密码锁。
沈璃亲自输入密码,打开铁箱,将手中的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关上铁箱,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沈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在密室里坐了下来。黑暗中,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慕容翊的“凰火”计划,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任何朝堂争斗或“国本”纷扰。它触及了力量与道德、统治与毁灭、眼前利益与长远后果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她知道,自己不能假装没看见。这个秘密已经存在,并且被她发现了。忽略它,可能意味着将来某个时刻,被敌人或内部叛乱者意外获得并利用,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但贸然启动它,风险同样巨大,甚至可能更加可怕。
她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
首先,关于“地火”。图纸上提到的“石漆”“猛火油”,是否真的存在?产地在哪里?具体的特性是否如描述那般?储量有多少?开采和运输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其次,关于知晓这个计划的人。除了慕容翊,还有谁知道“凰火”计划?前朝的工匠是否有人参与过相关的研发?这些人如今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掌握着相关的技术?
再者,关于大胤王朝的技术实力。当今天下,是否有精通器械制造、火器研发的人才?将作监的工匠们,能否看懂这些图纸?能否根据图纸,制造出这些火焰武器?
还有,关于潜在的风险。如果真的启动“凰火”计划,如何确保技术不泄露?如何建立严格的管理制度,防止“地火”在开采、储存、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如何训练士兵,确保他们能够安全、准确地操作这些武器?
同时,她也需要更深入地思考,如果真的掌握了这种力量,她该如何使用?
是用于防御,只在遭受外敌入侵或内部叛乱时使用,作为最后的杀手锏?
还是用于威慑,向潜在的敌人展示这种武器的威力,让他们不敢轻易挑衅?
又或者,用于主动征服,凭借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开拓疆土,扩大帝国的版图?
使用的界限在哪里?是否只能用于军事目标,不能伤害无辜百姓?如何确保在战争中,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平民伤亡?
这些问题,一个个涌上沈璃的心头,让她感到无比头疼。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乎帝国未来命运、甚至可能改写战争伦理的战略抉择。
沈璃在密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王德轻轻的敲门声,提醒她已经快到傍晚了,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密室。
回到寝宫,沈璃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而锐利的光芒,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其深处静静燃烧。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凰火”。字迹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传旨。”沈璃放下毛笔,对守在门口的王德吩咐道,“立刻召枢密院知事陈潜,还有将作监大匠宇文贺,一个时辰后,御书房见朕。”
枢密院知事陈潜,是沈璃的心腹重臣,负责掌管帝国的情报工作,眼线遍布天下,消息灵通,或许能提供关于“地火”的更多信息。
将作监大匠宇文贺,是朝中首屈一指的器械大师,出身于工匠世家,精通各种器械、火器的制造,为人严谨寡言,忠诚可靠,且家族深受皇恩,相对值得信任。让他来评估这些图纸的可行性,再合适不过。
“是,陛下。”王德躬身领命,心中却更加疑惑。陛下刚从秘档库回来,就立刻召见情报头和工匠头子,显然是要处理与那个木匣相关的事情。那个木匣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竟然让陛下如此重视?
但王德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连忙转身下去传旨。
沈璃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整个皇宫染成了一片金色,显得格外壮丽。
但沈璃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欣赏美景的心情。慕容翊未竟的“凰火”,如同一道来自过去的幽灵,带着毁灭与力量的警告与诱惑,悄然降临在她统治的时代,准备在她心中点燃一场远比西屏关前更加猛烈、也更加危险的风暴。
这场风暴,关乎权力,关乎伦理,关乎帝国的未来,也关乎她自己的内心。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无人能够预料。
一个时辰后,枢密院知事陈潜和将作监大匠宇文贺,准时来到了御书房。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不知道陛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他们,而且还是同时召见。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沈璃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陛下,不知召见臣等,有何要事?”陈潜率先开口,躬身行礼问道。
沈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朕今日,发现了一个前朝的秘密。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陈潜,朕要你立刻派人,暗中前往西北边地,查探一种名为‘地火’的黑色液体。它产自地下深处,遇火即燃,燃烧时间长,热量巨大。朕要你查明它的具体产地、储量、特性,以及是否有人正在开采或研究它。此事务必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当地的官员和宗室。”
“臣遵旨!”陈潜心中一惊,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要查探这种东西,但他知道此事必然非同小可,连忙躬身领命。
“宇文贺。”沈璃的目光转向将作监大匠,“朕这里有一份图纸,需要你过目。朕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评估这些图纸的可行性,判断以我朝目前的工匠水平和技术条件,能否制造出图纸上的器械。同时,分析制造这些器械需要的材料、工艺、时间,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技术难点。”
说着,沈璃从御座旁的暗格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后,将里面的羊皮卷取了出来,递给宇文贺。
宇文贺心中充满了好奇,连忙走上前,双手接过羊皮卷,小心翼翼地展开。当他看到羊皮卷上的内容时,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宇文贺的声音颤抖着,手指指着图纸上的猛火油喷射器,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狂热,“陛下,这……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火器!若是真能制造出来,其威力……其威力简直难以想象!”
看到宇文贺的反应,沈璃心中了然。看来,这些图纸的技术含量,确实远超当前的水平。
“朕知道。”沈璃语气平淡,“所以,朕要你仔细评估,给出最真实、最准确的答案。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如实禀报,不得有任何隐瞒。”
“臣……臣遵旨!”宇文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郑重地躬身领命。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远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沈璃点了点头,看着两人,语气严肃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我大胤王朝的安危。你们二人务必尽心尽力,早日给朕答复。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否则,以谋逆论处!”
“臣等不敢!”陈潜和宇文贺齐声说道,神色凝重。
“退下吧。”沈璃摆了摆手。
两人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御书房。宇文贺紧紧抱着手中的羊皮卷,脚步匆匆,仿佛生怕别人抢走一般;陈潜则神色严肃,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安排人手,前往西北边地查探“地火”的消息。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沈璃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
“凰火”计划的发现,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是冒险研发,掌握这种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还是将其永远封存,避免可能带来的灾难?
这个选择,将决定大胤王朝的未来,也将决定她自己的命运。
而她知道,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