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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选帝嗣,难题生(1 / 1)

时光如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自西屏凯旋,沈璃力排众议设立都察院,一晃便是半年光景。

这半年里,大胤王朝的局势看似平稳向前。西屏郡在新任郡守李明远与朝廷派驻的官吏们苦心经营下,逐渐摆脱了战后的残破与混乱。李明远是沈璃一手提拔的寒门能吏,做事雷厉风行,上任之初便严查了一批勾结蛮族余孽、克扣赈灾粮草的地方劣绅,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虽然仍有少数蛮族残余与地方豪强暗中勾结,试图制造事端,但在朝廷驻军与都察院派驻御史的双重监管下,终究翻不起太大风浪,西屏郡的百姓渐渐重拾生计,农耕与商贸逐步恢复,边境线上再现炊烟袅袅的安宁景象。

而都察院在林晏的执掌下,就像一台刚刚完成磨合、开始全速运转的新机器。尽管运转过程中难免出现摩擦——最典型的便是上月引发朝野震动的“陈启案”。户部侍郎陈启利用职权,在西屏战后的粮草调配中中饱私囊,贪污白银数十万两,被林晏的门生、都察院监察御史宋廉察觉。宋廉连夜搜集证据,直言弹劾,却遭到陈家背后的世家势力阻挠,甚至有人暗中威胁宋廉家人。林晏得知后,当即手持尚方宝剑,亲自带人查封陈家府邸,提取账本证据,顶住各方压力将陈启下狱,最终以“贪赃枉法、贻误军机”的罪名,判处陈启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公。

此案一出,朝野哗然。那些原本对都察院心存轻视的官员,终于意识到这位“铁面御史”绝非摆设。都察院的威慑力就此彻底显现,朝堂之上,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往日里那些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的风气收敛了不少。再加上沈璃那双始终冷静而威严的眼睛,如同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庆功宴后曾暗流涌动的派系纷争,似乎被暂时压制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下。

然而,这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平静,却随着一个自古至今都足以动摇国本的问题浮出水面,开始出现无法忽视的裂痕。

沈璃,大胤王朝的开国女帝,正值二十五岁盛年。她凭一己之力平定北疆,收复西屏,文能革新吏治、轻徭薄赋,武能披甲上阵、决胜千里,文治武功皆显赫一时,天下百姓虽不敢公然称颂女帝圣明(毕竟女子称帝前所未有),但心中对这位带来太平盛世的女帝,早已多了几分敬畏与归心。

可偏偏,有一个事实,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扎在无数人的心头,也迟早会成为朝野无法回避的焦点——她,无嗣。

皇帝无子,意味着王朝的传承出现了巨大的变数,意味着“国本”未立,意味着人心浮动,更意味着无数潜在的野心,可能因此悄然滋长。在那些恪守宗法礼教的朝臣和宗室看来,这简直是悬在帝国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社稷崩塌的灭顶之灾。

起初,沈璃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又接连应对北疆入侵、西屏叛乱等内外挑战,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满心都是如何保住性命、稳固江山,无人敢在此时触及这个最敏感的话题。可随着西屏平定,朝局渐稳,尤其是在时人眼中,沈璃已近生育的“关键年龄”(古时女子二十有余未生育,便被视为“高龄”),一些私下的议论,便开始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宫廷内外、朝堂上下悄悄涌动。

御膳房的太监们私下嘀咕:“陛下每日只吃些清淡素食,会不会是身子不适,才迟迟没有皇嗣?”

后宫的宫女们窃窃私语:“中宫虚悬这么久,陛下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江山将来传给谁啊?”

世家府邸的宴席上,官员们借着酒意试探:“听闻宗室里三王的小公子聪慧过人,陛下若是……”

宗室王府的书房内,亲王们与心腹密谈:“女帝无嗣,这大胤的江山,迟早还得是我们沈家人的!”

这些议论,如同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在帝国的心脏之上,虽暂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却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虑与不安。

终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朝会日,这根刺被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正式地挑了出来。

那日的太和殿,与往常一样庄严肃穆。沈璃高坐御座,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面容沉静无波,听着百官依次奏对。先是兵部尚书奏报北疆边防加固事宜,再是户部尚书禀报春耕赋税收缴情况,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轮到翰林院奏对时,率先出列的并非翰林院掌院学士,而是一位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老学士,姓周名敬,以博学耿介、恪守礼法着称。周敬在朝中资历深厚,曾是先帝的老师,虽无实权,却极受文人敬重。他例行奏对完修订《大胤会典》的进展后,并未退回班列,反而手持笏板,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

“陛下,老臣年迈昏聩,本不应再妄言朝政。”周敬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如同金石相击,在寂静的太和殿内回荡,“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纵使触怒天颜,亦不得不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铿锵地说道:“陛下承天命,开新朝,扫平叛乱,安定四方,功盖寰宇,泽被苍生。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储。储君者,国之根本,社稷之重也。今陛下春秋正盛,然中宫虚悬,皇嗣未立,此非祖宗之法,亦非社稷之福。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万年计,为天下苍生念,宜早定大婚,册立皇夫,延绵帝嗣,以固国本,以安人心!”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殿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沈璃,又迅速垂下,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神色了然,有人满是忧虑,有人暗藏期待。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敬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句句都站在“国本”与“苍生”的高度,将“立嗣”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上。他没有提具体的“皇夫人选”,也没有牵扯任何派系利益,只是从最根本的礼法和国运角度出发,要求皇帝“大婚”“立嗣”,让人几乎无法从道理上直接反驳。

沈璃高坐御座,平天冠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距离较近的左丞相李牧、车骑将军秦岳等几位重臣,能隐约看到她扶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沉默,持续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感到压力,太和殿内的官员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周敬躬身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虽然年迈,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执拗。

良久,沈璃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周卿忧国之心,朕已知晓。立储固本,确是大事。然婚姻之事,关乎礼制、国体,更关乎朕之私德,非仓促可定。此事,容后再议。”

轻描淡写的一句“容后再议”,便将这石破天惊的提议暂时搁置了。

但谁都知道,“容后”二字,意味着这个话题从此被正式揭开,再也无法回避。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那些被压抑已久的野心与欲望,终将汹涌而出。

周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想要趁热打铁,逼迫沈璃给出更明确的答复。但他抬头,恰好触及御座上那透过玉旒投射而来的、冰冷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严与压迫感,让周敬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终究只是躬身一礼,缓缓退回了班列。

朝会继续进行,但后续的奏对都变得心不在焉。官员们的心思,全都被周敬抛出的“国本”问题占据,满脑子都是猜测与盘算。沈璃虽然依旧神色平静地处理政务,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诡异的气氛,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国本”的奏疏,开始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再源源不断地堆满沈璃的御案。

这些奏疏,看似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核心思想也大同小异,皆是催促皇帝解决继承问题,但字里行间的侧重点和背后隐藏的意图,却千差万别。

第一类奏疏,以周敬的提议为蓝本,语气较为温和含蓄,核心是建议皇帝“宜早择贤良,册立皇夫,诞育嫡嗣”。这类奏疏的上疏者,多为一些恪守传统礼法的文官,或是与关中、山东等老牌世家大族关系密切的官员。

他们心中打的算盘,昭然若揭。一旦皇帝决定大婚,册立皇夫,那么“皇夫”的人选,必然会在世家大族的适龄女子中产生(注:此处按女帝设定调整,皇夫为女性配偶)。谁家的女儿能成为皇夫,谁家就会成为“国丈”之家,未来的皇子(女)便是自家血脉,这份政治资本,足以保证家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荣华富贵。哪怕皇夫本人不能掌实权,仅凭“未来帝嗣生母”的身份,就能在朝堂上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其中,以镇国公赵康为首的赵氏一族最为活跃。镇国公的嫡孙女赵婉儿,年方十八,容貌秀丽,饱读诗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赵康早已暗中联络了一批世家官员,在奏疏中隐晦提及“贤良淑德、门当户对”,试图将赵婉儿推向皇夫之位。他甚至私下打点了后宫的几位太妃,让她们在沈璃面前旁敲侧击,夸赞赵婉儿的贤德。

第二类奏疏,则显得更为“务实”或“急切”。上疏者认为,沈璃已近“高龄”,生育风险逐年增加,且大婚牵涉甚广,从遴选皇夫、商议彩礼到举行大婚典礼,耗时漫长,恐夜长梦多。因此,他们提出“变通”之法:请皇帝从沈氏宗室近支中,遴选品行端方、聪慧仁厚的幼龄子弟,过继为嗣,立为皇太子,提前培养。

持此议者,成分更为复杂。其中既有真心担忧国本、认为此法更稳妥的中立派官员,也有暗中与某些宗室支系往来密切、试图押注未来的投机者。毕竟,若能让自己支持的宗室子弟成为储君,那便是实打实的从龙拥立之功,足以让家族一跃成为帝国最顶尖的势力。

在这些宗室子弟中,最热门的人选有两位。一位是沈璃的堂侄,蜀王沈浩的嫡子沈明轩,年方六岁,据说聪慧过人,深得蜀王宠爱。蜀王沈浩是沈璃父亲的弟弟,手握西南兵权,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他暗中联络了不少宗室亲王和军中老将,频频在朝堂上造势,声称沈明轩“有帝王之相”。

另一位热门人选,是沈璃的远房侄孙,岐王沈锐的幼子沈文彦,年方五岁,性格温厚,背后有太后(沈璃的养母)暗中支持。岐王沈锐平日里低调行事,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野心不小。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沈璃血缘关系较远,竞争力不足,便投靠了太后,希望借助太后的影响力,为儿子铺路。

这两位宗室子弟的支持者,明争暗斗,互相拆台。蜀王派的官员弹劾岐王之子“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岐王派的官员则反击蜀王之子“性情顽劣,缺乏仁君之德”,朝堂之下的暗战,愈演愈烈。

还有第三类奏疏,数量极少,却最为凶险。这类奏疏措辞极其隐晦,却暗藏祸心,甚至隐晦提出,若皇帝“因故”难以诞育子嗣,可考虑效仿上古“禅让”之例,或遵循“兄终弟及”的传统,从宗室中挑选成年贤能者继承大统。

这类奏疏的背后,是那些对皇位觊觎已久的宗室亲王,比如蜀王沈浩、汉王沈渊等人。他们深知,沈璃年轻力壮,若等她过继幼子,精心培养,自己再无机会。因此,他们试图制造“女帝无嗣,国本动摇”的恐慌氛围,逼迫沈璃让步,将皇位传给成年宗室。

沈璃每次看到这类奏疏,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看似是为了江山社稷,实则是想趁火打劫,夺走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面对这雪片般的奏疏,沈璃的态度高度一致:留中不发。

既不批驳,也不采纳,甚至不予任何明确的回应。她只是将那些写着冠冕堂皇理由、实则各怀心思的奏章,全部堆积在御书房西侧的角落里,任由灰尘慢慢覆盖。

她照常上朝,处理政务,接见臣工,巡视军营,甚至抽出时间前往国子监,与学子们探讨经义。她的神色依旧平静,言行依旧沉稳,仿佛那些雪片般的奏疏和朝野上下日益炽烈的议论,从未存在过。

但这种沉默,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也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不安。

“陛下究竟是何意?难道真要一直拖下去?”

“我看陛下怕是身体有恙,不便明言,所以才迟迟不回应!”

“说不定陛下根本无意于子嗣,想效仿上古圣王,传位于贤能之人?”

“别做梦了!江山是陛下打下来的,怎么可能传给外人?我看啊,陛下是在暗中考察宗室子弟!”

“宗室里那几个适龄的孩子,最近可都热闹得很!蜀王府的沈明轩,日日苦读,还特意学习骑射,据说陛下巡视军营时,他还特意去献艺呢!”

“岐王府的沈文彦也不甘示弱,太后频频带他入宫,说是让他陪伴陛下解闷,实则是想让陛下熟悉他!”

“听说镇国公已经联合了二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逼陛下表态了!”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一般,在宫廷内外、朝堂上下迅速蔓延。原本被西征胜利和都察院设立暂时压抑下去的各方势力,仿佛嗅到了新的、更诱人也更危险的猎物气息,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朝堂之上的各方势力,围绕着“国本”问题,形成了新的阵营,各自打着算盘。

北疆系的老将们,对此事的态度极为微妙。他们大多是沈璃一手提拔起来的,跟随她南征北战,对沈璃忠心耿耿,是坚定的“皇帝派”。在他们看来,江山是沈璃打下来的,只要沈璃还在,大胤就不会乱。对于皇帝是否结婚生子,他们其实并不像文官或宗室那样执着于礼法。

从情感上,他们或许更希望看到陛下的血脉延续。毕竟,在他们的传统观念里,江山就应该由子孙后代继承。但从现实政治考虑,他们又深知,无论是大婚引入外戚,还是过继宗室子,都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引入新的、他们无法掌控的变量。

北疆军区大将军冯异,私下里就曾对副将孙立嘀咕:“这帮文官和宗室,真是吃饱了撑的!陛下雄才大略,就算没有子嗣,难道这天下就坐不稳了?我看他们是闲得慌,想搞点事情出来!”

话虽如此,但冯异等人也隐隐担忧。若陛下一直不表态,朝局恐生变乱。一旦发生叛乱,他们这些武将必然要领兵平叛,到时候又要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若是宗室叛乱,他们是忠于沈璃,还是遵循“宗法”,支持宗室?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北疆系的老将们忧心忡忡。

寒门官员群体,则陷入了某种分裂和焦虑。

一部分寒门官员,比如吏部侍郎张文远、都察院监察御史宋廉等人,出于对沈璃的忠诚和感恩,坚决反对逼迫陛下立嗣。他们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沈璃打破世家垄断,推行科举,提拔寒门。若是陛下大婚,引入世家外戚,或是过继宗室子弟,世家和宗室的势力必然会重新抬头,他们这些缺乏根基的“新贵”,好不容易得到的上升空间,必将被挤压殆尽。

张文远为此忧心忡忡,曾三次试图私下求见沈璃,委婉表达对朝局不稳的担忧,建议陛下明确表态,安抚人心。但每次都被沈璃以“朕自有分寸”淡淡挡回。

另一部分寒门官员,则显得更为现实。他们认为,“国本”未定,人心浮动,迟早会引发大乱。与其等到天下大乱,不如现在就逼迫陛下解决继承问题。哪怕引入外戚或宗室势力,只要能保证朝局稳定,他们至少还能保住现有的官职和地位。甚至有少数野心勃勃的寒门官员,开始暗中联络宗室或世家,试图为自己寻找新的靠山。

勋贵和宗室,无疑是这场“国本”之争的核心,也是暗流涌动的中心。

那些家中有适龄待嫁女子的勋贵,比如镇国公赵康、魏国公徐达等人,开始频繁走动,互相串联。他们不仅在朝堂上推动“册立皇夫”的提议,还私下里打探沈璃的喜好,试图投其所好。镇国公甚至花重金买下了一匹罕见的白色宝马,让孙女赵婉儿亲自饲养,希望能在沈璃巡视马场时,让赵婉儿有机会展示自己的骑术和爱心。

而宗室之中,尤其是蜀王沈浩、岐王沈锐等几位有竞争力的亲王,更是动作频频。蜀王沈浩以“加强边防”为名,频频调动西南驻军,向朝廷施压,暗示自己手握兵权,有能力稳定局势。岐王沈锐则借助太后的关系,不断在后宫安插眼线,打探沈璃的一举一动,甚至试图收买沈璃身边的近侍,了解她对宗室子弟的看法。

那几个被推到台前的宗室孩童,也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工具。沈明轩被蜀王逼着日日苦读经史、练习骑射,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严厉斥责;沈文彦则被岐王教导要处处表现得温厚仁善,甚至在入宫时故意装作关心百姓疾苦的样子,试图博得沈璃的好感。这些年幼的孩子,本该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被卷入了残酷的权力斗争,眼神中过早地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戒备。

朝会上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虽然无人再像周敬那样当廷直谏,直接逼迫沈璃立嗣,但官员们在奏对之时,总会拐弯抹角地将话题引向“陛下圣体”“皇室昌隆”“教化之本在于家室”等方向。

礼部尚书上奏祭祀礼仪,末了总要加一句:“陛下龙体康健,乃是天下之福,愿陛下早得麟儿,延续皇室血脉。”

户部尚书上奏粮食储备,也会顺带提一句:“国之根本,在于民心;皇室之根本,在于子嗣。陛下宜早做打算,以安民心。”

甚至连兵部尚书奏报军队训练情况,都要委婉地说:“将士们之所以拼死效力,皆因陛下英明神武。若陛下能立储固本,将士们必能更加安心,奋勇杀敌。”

面对这些旁敲侧击,沈璃或是装作听不懂,或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或是干脆沉默不语。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滚雪球一般,日复一日地积累着,让太和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这一日,沈璃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又看到几份看似普通的奏疏。一份是关于“劝耕”的,建议朝廷推广新的耕作技术,字里行间却反复强调“阴阳和合,家道昌隆”;另一份是关于“劝学”的,提议扩大国子监招生规模,却偏偏提到“人伦大道,始于夫妇,陛下当以身作则”。

沈璃看着这些暗含试探与逼迫的文字,只觉得一阵罕见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积压的压力与不满,在这一刻险些爆发。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德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进御书房。他觑着沈璃的脸色,见她眉宇间带着疲惫与烦躁,心中不由得一紧,低声道:“陛下,您连日操劳,怕是累着了。不如歇息片刻,喝杯茶润润嗓子?”

沈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中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放下茶杯,问道:“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镇国公府昨日又宴请了几位尚书大人,据说席间还提到了赵小姐的骑术……蜀王府的沈明轩公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太庙祭拜,说是为陛下祈福……”

沈璃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没有说话。

王德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陛下,林晏林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林晏?”沈璃眼神微动,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铁面御史,自从“陈启案”后,行事愈发沉稳谨慎。他深知都察院刚建立不久,根基未稳,不宜过多卷入朝堂高层的派系纷争。因此,他将工作重心放在了地方吏治和具体案件上,弹劾的也多是地方贪官污吏、恶霸劣绅,鲜少触及中央的权力斗争。

此时,在“国本”之争愈演愈烈的关头,林晏突然求见,所为何事?难道他也被卷入了这场纷争,想要就“立储”问题向自己进言?

沈璃心中充满了疑惑,却还是淡淡道:“宣。”

片刻后,林晏一身绯色官袍,缓步走入御书房。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青松。行礼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高举起,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沈璃接过奏折,展开一看,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份奏折,并非她预想中的弹章,也没有一个字提及“立储”“大婚”或“国本”。相反,这是一份关于完善宗室管理的条陈建议,写得极其详尽周密。

条陈中,林晏从五个方面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其一,规范宗室玉牒管理,要求宗人府重新核查所有宗室成员的血缘关系,剔除假冒伪劣者,明确宗室成员的等级和权限,避免有人浑水摸鱼,觊觎皇位。

其二,改革宗室爵位继承制度,推行“降等承袭”。亲王的嫡子承袭爵位时,降为郡王;郡王的嫡子承袭时,降为国公;以此类推,三代之后,若无特殊功绩,便不再享有爵位,只保留宗室身份,与普通百姓一样纳税服役。这一建议,直指宗室特权,意在削弱宗室的势力。

其三,加强宗室子弟的教育考核。要求所有适龄宗室子弟,必须进入专门的宗室学堂学习,不仅要学习经史子集,还要学习律法、农耕、军事等实用知识。每年进行一次考核,考核不合格者,削减俸禄;连续三年考核不合格者,取消宗室特权。

其四,限制宗室子弟的活动范围。规定宗室亲王、郡王等高级宗室,未经皇帝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不得与地方官员私自交往;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和司法。

其五,建立宗室监察机制。由都察院专门设立宗室监察御史,负责弹劾宗室成员的违法乱纪行为。宗室成员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得享有豁免权。

通篇条陈,没有一个字提及“立储”“过继”,但其核心思想却异常清晰:加强对现有宗室的管理和约束,削弱其特权,将其纳入朝廷更有效的管控之下,减少其干政和制造混乱的可能。

沈璃看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林晏,语气平静地说道:“林卿此议,用意颇深。然此时提出,恐易引人联想,认为你是在迎合朕,打压宗室。”

林晏坦然迎上沈璃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说道:“陛下明鉴。近来朝野议论纷纷,皆因‘国本’未定。然臣以为,追本溯源,症结之一在于宗室势力盘根错节,享有特权却缺乏有效管束,易生非分之想,亦易成为各方势力角逐之焦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若欲从根本上缓解此困局,非仅应对‘立储’一事,更须着手整顿宗室,厘清规矩,削其冗余,导其正途。使其知朝廷法度之严,明自身本分之责,不敢妄动,亦难为他人所利用。此所谓‘治本’之策,亦可为将来无论何种选择,扫清部分障碍。”

“至于引人联想……”林晏的语气依旧坚定,“臣为左都御史,本职在于监察建言,整肃纲纪。宗室管理混乱,特权泛滥,违法乱纪之事屡有发生,早已成为朝堂积弊,亦是百姓怨声载道之由。臣依职建言,问心无愧。且此时提出,正可向朝野表明,陛下关注宗室事务,意在规范,而非纵容某些非分之请。”

沈璃静静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了林晏的良苦用心。

林晏深知“立储”问题过于敏感,且并非他的职权范围,因此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宗室势力的膨胀,是这场“国本”之争的核心症结之一。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亲王,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造势,正是因为他们手握兵权、享有特权,有恃无恐。

因此,林晏从整顿宗室入手,提出削弱宗室特权、加强管理的建议,看似与“立储”无关,实则是在帮沈璃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首先,削弱宗室势力,能直接打击那些觊觎皇位的亲王,让他们失去作乱的资本;其次,明确宗室的规矩和界限,能让那些试图通过过继宗室子弟上位的势力,失去操作的空间;最后,向朝野传递出皇帝整顿宗室的信号,能安抚人心,表明皇帝并非对“国本”问题置之不理,而是在从制度层面进行长远规划。

这份支持,冷静、理性,且切中要害,远比那些空洞的劝谏或盲目的拥护更有价值。沈璃心中不由得对林晏多了几分赞赏与信任。

“林卿思虑周全,忠心可嘉。”沈璃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此议甚好,切中时弊。朕会仔细斟酌,明日便召集宗人府宗正、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在御书房议事,专门讨论这份条陈。都察院日后对宗室不法之事,亦当加强监察,依律纠劾,不必有所顾忌。”

“臣遵旨!”林晏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说道:“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沈璃示意他继续。

“陛下,”林晏的声音低沉而诚恳,“臣知陛下雄才伟略,志在千秋。然‘国本’之事,关乎天下人心之向背,朝局之安稳。陛下留中奏疏,虽可暂避纷扰,然长此以往,恐令投机者愈众,观望者愈疑,忠诚者愈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非劝陛下即刻决断,只是望陛下能适时有所宣示。哪怕只是表明正在考虑之中,或划定某些不可逾越之界限,亦能稍安人心,震慑宵小。否则,各方势力相互倾轧,迟早会引发大乱,届时陛下再想收拾,恐难上加难。”

这话说得极为诚恳,也点出了沈璃目前策略的最大风险——沉默可能被视为软弱或犹豫,反而会刺激更多的野心和试探。那些投机者会认为有机可乘,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那些忠诚者会因为看不到希望而心灰意冷;而那些观望者,则会在混乱中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阵营,加剧局势的动荡。

沈璃默然片刻,心中五味杂陈。

林晏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何尝不知道沉默不是长久之计?但“国本”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实在无法轻易做出抉择。

她厌恶这种被逼到角落、必须在个人生活与政治责任之间做出痛苦抉择的感觉。

大婚?册立皇夫?

这意味着她的寝宫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意味着要接纳一个或许毫无感情、却注定要分享她部分权力和隐私的人。更重要的是,她见过太多前朝后宫干政、外戚擅权的例子。一旦册立皇夫,皇夫的家族必然会凭借“外戚”的身份,迅速扩张势力,与朝中的世家、宗室相互勾结,形成新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威胁到她的皇权。

她沈璃,是靠自己的能力打下的江山,绝非需要依附男人才能坐稳皇位的傀儡。让她为了“延绵帝嗣”而去与一个陌生女子结合,无异于一种屈辱和牺牲。更何况,在经历了北疆的血火、朝堂的权谋之后,她对男女之情早已变得极为淡漠甚至警惕。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与一个没有感情基础、只靠政治联姻结合的“皇夫”相处。

过继宗室子弟?

看似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解决“国本”问题,又能避免引入外戚势力。但其中的隐患,同样不容忽视。

首先,选择哪个宗室子弟?选了蜀王的儿子,岐王必然不满,甚至可能起兵叛乱;选了岐王的儿子,蜀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引发宗室内部的分裂与动荡。

其次,过继来的宗室子弟,终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的背后,有亲生父母、有宗室势力,很难保证他将来会完全忠于自己,忠于自己所创立的基业。万一他将来登基,推翻自己制定的新政,重用宗室和世家,那自己毕生的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更重要的是,过继宗室子弟,意味着她要向传统礼法妥协,承认自己作为女帝的“缺陷”。这是骄傲的沈璃,绝对无法接受的。

无论选择哪条路,似乎都意味着妥协,意味着将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相对集中和稳固的权力结构,打开一道口子,引入新的、可能无法控制的力量。

可是,正如林晏所言,一直拖延、沉默,也非长久之计。帝国的运转需要稳定的预期,朝臣和百姓需要看到未来。时间拖得越久,围绕这个问题的投机、猜测、阴谋就会越多,消耗的政治能量就越大,甚至可能在她有生之年就引发不可预料的动荡。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沈璃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孤愤与不甘。

她想起北疆的冰霜,想起西屏关的硝烟,想起那些为了保卫大胤而牺牲的将士,想起那些对她寄予厚望的百姓。这个帝国,是她用命搏来的,是她殚精竭虑经营的。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以任何名义,从她手中夺走它,或者让它偏离她设定的轨道。

继承人……帝国的延续……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血脉”传承呢?

如果她将目光放得更远,去培养和选择真正有才能、有德行、且完全忠于她所创立基业的人,而不论其是否姓沈、是否与她有血缘关系呢?

就像她提拔的张文远、秦岳等寒门官员,他们出身低微,却有真才实学,对她忠心耿耿;就像林晏这样的大臣,品德高尚,能力出众,以国事为重。如果她能建立一个全新的、以才能和忠诚为核心的继承选拔机制,从全国范围内挑选最优秀的人才,加以培养,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岂不是比依赖血缘传承,更能保证帝国的长治久安?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几乎颠覆了数千年的宗法制度。她知道,一旦提出,必将遭到难以想象的猛烈反对。那些恪守传统礼法的文官、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那些希望通过联姻获利的世家,都会联合起来,指责她“违背祖制”“大逆不道”,甚至可能因此引发叛乱。

但是……这或许是一条真正能摆脱当前困境、又能确保帝国按照她意志延续的道路?

风险巨大,前景未卜。但相比于在“大婚”和“过继”两条她都不愿意走的路上被逼选择,这条路至少给了她主动规划和掌控未来的可能。

沈璃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周密的思考,需要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和可能引发的风暴。眼下,她还不能有任何表露。

但林晏的建议,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开始。

先整顿宗室,削弱他们的势力和非分之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同时,她也需要在朝中物色和培养真正能理解她、支持她,且有能力、有威望、在关键时候能助她一臂之力的核心力量。不仅仅是寒门,也不仅仅是武将,而是超越派系、真正以国事为重的人才。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林晏那份关于宗室管理的条陈,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心中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传旨。”她头也不抬地对王德说道,“明日辰时三刻,召宗人府宗正沈渊、礼部尚书李默、吏部尚书张诚,前来御书房议事。议题:宗室管理条陈。另外,让林晏也一同前来。”

“遵旨!”王德躬身应道,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终于要对宗室有所动作了!

宗人府宗正沈渊,正是那位暗中鼓吹“禅让”的汉王,也是蜀王沈浩的盟友。陛下在这个时候召见他,讨论整顿宗室的条陈,显然是有意敲打。而让林晏一同前来,更是表明了陛下支持都察院、推行宗室改革的决心。

这是否意味着,在“国本”问题上,陛下已经有了某种倾向或准备?

王德不敢再多想,连忙躬身退下,去安排传旨事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洛阳城内传播开来。

皇帝召见宗人府和礼部、吏部重臣,商议宗室管理事务,这个消息瞬间引发了新一轮的解读和骚动。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整顿宗室,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上蹿下跳想送孩子入继大统的亲王!”

“未必,我看陛下是想先立规矩,为将来的过继扫清障碍。毕竟,宗室管理混乱,就算过继了孩子,将来也难以服众。”

“依我看,陛下是被逼急了!那些宗室亲王和世家官员步步紧逼,陛下只能拿宗室开刀立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不管怎么说,这下有好戏看了!汉王沈渊是宗人府宗正,林晏的条陈直指宗室特权,明日御书房议事,怕是要唇枪舌剑,热闹非凡啊!”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猜测着沈璃的真实意图。蜀王沈浩得知消息后,立刻召集心腹商议,认为沈璃此举是针对自己,决定让儿子沈明轩明日再次入宫,试图用“孝道”和“仁善”打动沈璃。镇国公赵康则认为,沈璃整顿宗室,是为了削弱宗室势力,为册立皇夫铺路,心中更加坚定了推动孙女赵婉儿成为皇夫的决心。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沈璃的意志已经明确传达。

围绕“国本”问题的第一轮实质性交锋,没有发生在“立储”或“大婚”的正面战场,而是即将在宗室管理这个侧翼战场拉开序幕。

御书房内,沈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但她无所畏惧。

她是沈璃,是大胤的开国女帝,是从血火中走出的胜利者。她能平定叛乱,能革新吏治,就能解决这个困扰帝国的“国本”难题。

而她心中那个更加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悄然萌发。未来通往何方,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令人心悸。

但沈璃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她打下的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证明,女子称帝,同样能开创万世基业,同样能让帝国长治久安。

夜色渐深,洛阳城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太和殿旁的御书房,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那位女帝挺拔而坚定的身影。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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