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凯旋,距离金陵尚有三十里,声势已然惊天动地。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绵延数十里,夹道欢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有京中派出的大小官员、宗室代表、各界耆老,早早等候在十里长亭,准备盛大的郊迎典礼。缴获的西屏军旗、破损的兵器铠甲被装在车上,作为战利品展示;被俘的荣源公(如今已是庶人荣允)及其少数核心眷属,囚于特制的牢车之中,以黑布覆盖,只隐约可见轮廓,既是展示武功,也是昭示天威——对抗朝廷者,便是此等下场。
沈璃一身戎装未卸,端坐于墨焰之上,神情沉静,接受着万民的山呼“万岁”与“天佑大胤”。阳光洒在她银甲之上,反射着冷硬而耀眼的光芒,衬得她如同战神临凡。身后的“凤旗”和出征将士们虽然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个个挺胸昂首,士气高昂。这场面,比之出征时更添了十分的荣耀与十分的威严。
郊迎仪式盛大而繁琐,沈璃耐着性子一一应对。直到进入金陵城,那熟悉的巍峨宫墙映入眼帘,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回来了。带着胜利,也带着西屏郡初步的安定,更带着无数需要立刻处理的后续事宜。
但在此之前,有一场盛典无法回避——庆功大宴。
为了彰显朝廷对西征将士的犒劳与对胜利的庆贺,也为了稳定人心、凝聚士气,庆功宴被安排在凯旋后的第三日,于皇宫最大的宫殿——太和殿举行。参与的不止是西征有功将士(百夫长以上及有特殊功绩者),更有在京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宗室王公、外国使节等,规模空前。
这一夜,太和殿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柱上缠绕着明黄绸缎和彩绘,御座高踞丹陛之上,两侧摆满了象征祥瑞的器物。殿外广场上亦设席无数,以供更多中下级军官和官员就座。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熏香的淡雅,以及一种混合着兴奋、荣耀、恭维与隐隐角力的复杂气息。
沈璃换下了戎装,穿上了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帝王衮服,头戴垂十二旒的平天冠,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缓缓步入大殿,升御座。衮服沉重,冠冕庄严,将她重新包裹进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仪之中,也暂时掩去了她眉宇间可能存在的疲惫与思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殿宇。
“众卿平身。”沈璃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扩音设计,清晰平稳地传遍大殿,“今日之宴,非为朕一人之喜,乃为我大胤将士浴血奋战、平定西陲之功!为天下黎民得享安宁之庆!众卿与将士们,辛苦了!”
“陛下圣明!天佑大胤!”又是一阵热烈的呼应。
宴会正式开始。乐舞起,钟磬鸣,美酒如泉,珍馐罗列。按照惯例,首先是由礼部官员宣读长长的、文辞华丽的诏书,盛赞皇帝英明神武、将士忠勇无畏,宣告西屏之乱的平定及对首恶荣允的处置,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减免西屏及部分受灾地区赋税一年。这诏书既是对胜利的总结,也是对天下的安抚。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枢密院和兵部早已根据军功记录和沈璃的旨意,拟定了封赏名单。由内侍总管王德亲自宣读。从最低的加俸、赐绢帛,到升迁官职、赏赐田宅金银,再到最重要的爵位封赏,一一唱名。
“骠骑将军赵峥,加封太子少保,赏金千两,田五百顷!”
“虎贲中郎将陈平,晋镇军将军,赐宅邸一座,玉带一条!”
“左武卫将军周勃,晋右武卫大将军,封三等襄城伯,世袭罔替!”
“卫尉少卿苏烈,奇袭破关,厥功至伟,晋羽林卫大将军,封二等西平侯,赐丹书铁券!”
每念到一个名字,尤其是获得爵位封赏者,被念到之人便需出列,至御座前叩谢天恩。大殿之中,祝贺之声、羡慕之语不绝于耳。获得封赏者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尚未念到者则翘首以盼,暗自攥拳。气氛热烈而亢奋,权力的甘美与荣耀的滋味,在美酒的催化下,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沈璃高坐御座,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谢恩的将领,偶尔会温言勉励几句。她的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这表面的热烈,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目光,尤其留意着几处。
一处是以李牧为首的一批北疆系老将。李牧本人因坐镇中军、协调有功,加封太傅(荣誉衔),赏赐极厚,但他本人似乎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激动,只是沉稳谢恩。而他周围的几位老将,如镇国将军冯异(北疆旧部,此次未随征,留守京营)、安远将军孙立(北疆旧部,此次负责部分后勤)等人,在接受封赏(多是加衔和物质赏赐,少有新晋爵位)时,脸上的笑容虽然恭敬,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淡然,甚至是一丝微妙的不以为然?尤其是当听到苏烈、周勃等年轻将领(不少并非北疆嫡系,或虽是北疆出身但资历较浅)获得显赫爵位时,这几位老将交换眼神的瞬间,那抹复杂情绪虽然掩饰得极好,却未能完全逃过沈璃的眼睛。
另一处,则是以新任吏部侍郎张文远、户部郎中陈启、工部员外郎刘煜等为代表的几位新近提拔的寒门官员。他们或因科举出众,或因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被沈璃破格擢升至中枢要职,此次西征的后勤调度、粮草筹措、军械保障等方面,他们也出力甚多,因此在封赏名单中亦有体现,多是加官进爵(文散阶或爵位较低)和物质赏赐。他们谢恩时,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几乎是以头抢地,口中连称“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愿为陛下、为朝廷肝脑涂地”。那种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忠诚,与老将们的沉稳(甚至些许矜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一处,则是那些勋贵子弟和部分宗室年轻子弟。他们中也有随军出征、立有战功者,获得了相应的封赏。但他们的表现又有所不同,透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甚至些许傲慢),谢恩时礼节周全,但眼神中似乎少了几分寒门官员那种“改变命运”的极度珍视,多了几分“理所应当”的色彩。
沈璃慢慢地饮了一口杯中酒。琼浆玉液,此刻尝在口中,却品出几分别样的滋味。权力是一块巨大的蛋糕,胜利则让这块蛋糕膨胀得更加诱人。如何分切,历来是门大学问,也是最容易滋生矛盾和裂痕的所在。
她提拔寒门,是为了打破前朝以来门阀世家对仕途的垄断,注入新鲜血液,巩固皇权,推行新政。这些寒门官员感恩戴德,自然更加忠诚,也更能体会民间疾苦,是她推行改革的重要臂助。但他们的骤然显贵,势必触动原有既得利益集团——尤其是那些自认有“从龙之功”“开国之勋”的老将和部分勋贵的利益与尊严。在老将们看来,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些“后来者”“书生”凭什么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领域(如朝堂议政)分庭抗礼?他们或许不敢直接质疑皇帝的决定,但心中的芥蒂和隐隐的轻视,却会像种子一样埋下。
而勋贵和部分宗室,或许对寒门的崛起不那么敏感,但他们也有着自身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骄傲。皇帝的权威固然至高无上,但若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反弹也会是隐晦而持久的。
庆功宴的热闹,如同华丽锦缎上繁复的刺绣,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沈璃却仿佛能透过这刺绣,看到锦缎背面那些不甚美观的线头和可能存在的脆弱之处。现在这些裂痕还只是细微的、潜在的,被胜利的狂欢和皇权的威严暂时掩盖着。但若不加以疏导和平衡,假以时日,谁知道会滋生出什么样的祸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已面带酒意,相互敬酒,高声谈笑。武将们聚在一起,嗓门洪亮,回忆着西征路上的险阻和破关时的酣畅;文官们则相对文雅一些,但也是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寒门官员们主动向获得封赏的将领们敬酒,言辞恳切恭敬;老将们大多坦然受之,态度还算和煦,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明眼人依然能感受到。
沈璃放下酒杯,轻轻击掌。殿内乐舞暂停,喧哗渐息。
“今日盛宴,君臣同乐,朕心甚慰。”沈璃的声音响起,“然则,大胤之基业,非一人一时之功。上有祖宗庇佑,下有将士用命,更有众卿同心辅佐,方有今日之胜,方有万民之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李牧、张文远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北疆旧部,随朕起于微末,栉风沐雨,百战功高,乃国之柱石,朕永志不忘。新进才俊,锐意进取,勤于王事,补朕之不足,乃国之栋梁,朕寄予厚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老将的功劳,也褒扬了新人的作用。殿内众人纷纷躬身:“陛下隆恩!臣等愧不敢当!”
“然,”沈璃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凝重,“西屏虽平,天下初安,然百废待兴,内政外交,千头万绪。北疆之外,草原狼顾;东南海疆,波谲云诡;朝堂之上,更需众卿和衷共济,以国事为重,以黎民为念。切不可因区区功赏,而生骄惰之心,起门户之见。望众卿,共勉之。”
这番话,敲打的意味已经颇为明显。殿内顿时一静,许多刚才还面带酒意、高声谈笑的人,此刻都清醒了几分,垂下头去,细细品味皇帝话中深意。李牧等老将神色不变,但腰背似乎挺直了些。张文远等寒门官员更是面露凛然,连连点头。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以李牧和张文远为首,众人齐声应道。
沈璃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朕信得过众卿。来,满饮此杯,愿我大胤,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江山永固!国泰民安!”欢呼声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更加响亮,但其中微妙的气氛变化,只有身处其中、心思敏锐者方能体会。
宴会继续进行,但经沈璃一番话后,热闹中似乎多了几分克制,敬酒交谈也显得更加“得体”和“谨慎”。沈璃又坐了片刻,接受了几轮主要的敬酒后,便以“连日劳顿”为由,起驾回后宫了。皇帝离席,宴会虽未立刻结束,但气氛也渐渐从巅峰滑落。
回到寝宫,沈璃卸下那身沉重的衮服冠冕,只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王德奉上醒酒汤和热茶,悄声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远处太和殿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宴乐之声。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沈璃没有喝那醒酒汤,她其实并未饮多少酒。她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因为宴会上的观察和最后的敲打而更加锐利。
“柱石……栋梁……”她低声重复着宴会上用来形容新旧臣子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话说得漂亮,但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隔阂,岂是几句漂亮话就能彻底消除的?
李牧的沉稳背后,是北疆系老将们对新贵崛起的隐隐不安和对自己“特殊地位”可能被动摇的警惕。他们或许依旧忠诚,但这种忠诚如果掺杂了过多的利益考量和个人情绪,就可能变得不那么纯粹,甚至在关键时刻产生犹疑。
张文远等人的感激涕零,固然是真心,但寒门骤然得势,也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要么因根基浅薄而急于表现、手段激进,招致更多反感;要么在获得权力后,迅速被官场习气腐蚀,变成新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与某些势力合流。
还有那些勋贵宗室……他们就像殿中那些华丽的装饰,看似尊贵无害,但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潜在的能量,也不容小觑。
“和衷共济……”沈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浮叶,“谈何容易。”
但她并不感到气馁或焦虑。这种局面,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一定程度上是她有意促成的。平衡,从来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需要统治者不断地调整、制衡、引导。新旧势力的矛盾,如果利用得好,反而能让他们相互监督、相互制约,避免任何一方尾大不掉,最终确保皇权的稳固。
关键在于,她必须始终是那个掌握平衡的人。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威、智慧和实力,让任何一方都不敢轻易越过她设定的红线,都必须依赖她的认可来获取和维持利益。
西征的胜利,极大地巩固了她的权威。军权在手,战功赫赫,此刻正是她权威最盛的时候。利用这个时机,进一步整顿朝纲,推行她设想的种种改革,阻力会相对较小。但同时,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过度刺激那些功臣旧部,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她需要一些具体的举措。不仅仅是口头上的敲打,更要有制度上的安排和利益上的重新切割。
沈璃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的小几上划动。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孤独的轮廓。
接下来的几天,沈璃并未立刻投入繁重的日常政务,而是以“休养”为名,减少了大规模朝会,只召见核心重臣处理紧要事务。同时,她通过王德和暗凰卫的渠道,更多地了解西征期间及凯旋后,朝野上下的各种动向、议论、以及那些宴会上未能完全看清的细节。
果然,一些不太和谐的音符开始隐约传来。
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某位新晋的寒门官员(正是庆功宴上激动谢恩的工部员外郎刘煜)在负责西征部分军械验收时,有“苛察过甚、索贿刁难”之嫌,虽查无实据,但传言颇广。而这位刘煜,据说与另一位寒门出身的御史走得很近,后者最近频频上疏,要求“彻查军功,严防冒滥”,语气颇为尖锐,隐隐指向某些勋贵子弟和部分老将部下。
另一方面,以冯异、孙立为首的几个北疆系老将,近日私下小聚的次数似乎多了些。虽然他们聚会时谈论的多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或对“如今军中某些年轻将领行事浮躁”表示忧虑,并未涉及敏感时政,但这种频繁的非正式聚集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还有传言,某位老将在酒后曾对亲信抱怨:“陛下自然是圣明的,只是如今朝堂上,有些人仗着读过几本书,便以为能指点江山了,连我们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都不放在眼里喽。”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显。
勋贵圈子里,则流传着对寒门官员“骤登高位、礼仪粗疏、不通人情”的讥讽,以及对皇帝“重文抑武”(虽然沈璃本身是武将出身,但大力提拔寒门文官被视为某种信号)的隐忧。某些宗室子弟,则对西屏郡空出的大量官职、田产(抄没荣源公及其党羽的部分)的分配问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
所有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真伪混杂,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庆功宴华丽帷幕下,那暗流涌动的景象。新与旧,文与武,功臣与新贵,中央与地方(勋贵宗室往往在地方有利益)……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虽未爆发,却已如同干燥草原下的火星,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酿成燎原之势。
沈璃静静地听着王德和暗凰卫统领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汇报完毕,她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她走到御书房那张巨大的帝国地图前。地图上,西屏郡已经被标注为朝廷直接管辖的深色。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里,而是缓缓扫过整个帝国的疆域,扫过那些标注着重要军镇、世家郡望、税赋重地、交通枢纽的点点圈圈。
这个帝国,是她一手打下并努力经营的。它庞大、复杂、充满生机,也遍布着各种利益纠葛和潜在的风险。作为皇帝,她不能只满足于军事上的征服,更要成为一个高明的舵手,在政治的惊涛骇浪中,引导这艘巨舰平稳前行。
又过了两日,沈璃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下旨,在紫宸殿举行一次范围稍大的御前会议,参与者包括宰相(目前由李牧暂领)、六部尚书、枢密院主要官员、以及几位有代表性的勋贵和宗室长者。议题是“西征善后及今后朝政重点”。
会议一开始,沈璃便开门见山:“西屏已平,然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李相,你先说说,西屏郡目前情形如何?后续治理,有何难处?”
李牧出列,沉稳汇报:“启奏陛下,西屏郡初步秩序已定,降卒已分批整编或遣散,主要逆产已清点封存,新任郡守及主要属官已奉旨赴任。然则,西屏历经战乱,民生凋敝,百业待兴。且郡内豪强、旧吏盘根错节,新政推行恐有阻力。急需朝廷拨付钱粮赈济,并派遣干员协助地方,恢复生产,安抚人心。”
沈璃点头:“准。户部,钱粮调度,可能及时?”
新任户部尚书(原户部侍郎,因前任年迈致仕而擢升,亦是寒门出身)出列,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地汇报了国库现状和可能的调度方案,表示尽力筹措。
接着,兵部尚书汇报了西征将士的封赏落实情况和部分军队的休整、轮换计划。工部、刑部、礼部也分别就军械修复、逆案审理、对有功将士及西屏归顺者的封赏礼仪等事做了汇报。
一切都按部就班,看似和谐。然而,当讨论到西屏郡空出的那些官职(尤其是中下级官职)和部分抄没田产的分配问题时,微妙的气氛开始出现。
吏部侍郎张文远(寒门)率先提出:“陛下,西屏新附,官吏缺额甚多。臣以为,当选派清廉干练、熟悉民情、拥护新政之官员前往,方能使西屏尽快融入王化,百姓感念天恩。可于近年科举优异者及在地方考绩卓着者中遴选,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潜台词,自然是倾向于提拔更多像他一样的寒门或平民出身的官员。
话音刚落,一位勋贵出身的宗正寺少卿便轻咳一声,接口道:“张侍郎所言有理。然西屏地僻民悍,新附未久,地方治理,非仅有才学即可,还需威望、经验,能镇抚地方,熟谙人情。依臣浅见,或可选拔部分在京勋贵子弟及西屏本地素有清誉之旧族子弟,加以任用,如此既能示朝廷宽仁,亦能借助其影响力,稳定地方。”
这是典型的勋贵和旧势力代表,希望将子弟或关系户安插到新获得的权力真空地带。
另一位北疆系出身、现担任某卫大将军的老将(非冯异、孙立,但与他们关系密切)也瓮声瓮气地开口:“西屏刚经战火,武备亦不可松懈。新设之守备、巡检等武职,当选派经验丰富、战功卓着之将领担任,方能保境安民,防患未然。”这自然是为军中,尤其是北疆系将领争取更多地方实权职位。
张文远立刻反驳:“治民以文,安民以武,固然不错。然西屏之乱,根源在于地方割据,吏治不清。若仍以旧族、勋贵子弟充斥地方,恐蹈前朝覆辙,新政难以推行,百姓难以真正归心。且科举取士,本就是为国选才,岂能因地域、出身而有所偏废?”
宗正寺少卿针锋相对:“张侍郎此言差矣。朝廷取士,自当公平。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西屏情况特殊,若一味任用毫无根基之新人,恐难迅速打开局面,反生龃龉。勋贵子弟、地方旧族,亦不乏才俊,且熟知地方情弊,用之得当,事半功倍。”
那位老将也帮腔道:“就是!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治理地方,光会读死书可不行!有些年轻人,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到了地方,恐怕连乡绅胥吏都摆不平!”
三方各执一词,虽然言辞还算克制,但火药味已然渐浓。其他与会的官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赞同或反对之色,却暂时无人插话。李牧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几位宗室长者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沈璃高坐御座之上,平静地听着这场争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争论了一会儿,张文远有些激动,面红耳赤:“陛下!臣并非排斥勋贵旧族,只是认为当以才德为准绳,以新政需要为依归!若只因出身便可得官,岂不是……”
“好了。”沈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立刻让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御座之上。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沈璃缓缓道,目光扫过张文远、宗正寺少卿和那位老将,“西屏治理,确需文武并举,新旧兼用。既需要清廉干练、锐意进取之新血,以推行新政,涤荡旧弊;也需要熟悉地方、富有经验之人才,以稳定局势,沟通上下;更需要忠诚勇毅之将领,以巩固边防,震慑不轨。”
她顿了顿,继续道:“吏部,可会同都察院,制定西屏郡各级官员选拔章程。章程需明确:第一,任职资格,以才德考绩为主,不论出身,但需通过相应考核;第二,对于西屏本地确有清望、才能,且愿效忠朝廷之旧族士人,可酌情录用,但需加强监察;第三,勋贵子弟如有意出任地方,亦需通过考核,不得滥竽充数,且初任不得高于县令;第四,军中将领转任地方武职,需考察其治军理政之能,不得仅凭军功。”
这一番话,看似综合了各方意见,实则确立了“才德考核”为根本原则,堵住了纯粹靠出身或军功获取重要地方官职的捷径,但也给了各方一定的空间和门槛。尤其是对勋贵子弟“初任不得高于县令”的限制,和对将领转任需考察“理政之能”的要求,颇为关键。
张文远等人精神一振,躬身道:“陛下圣明!”虽然未能完全按照他们的想法,但基本原则得到了肯定。
宗正寺少卿和那位老将面色则有些复杂,但皇帝金口已开,且听起来也算给了面子(至少有途径),只得也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至于抄没田产之分配,”沈璃话锋一转,“此战有功将士赏赐,已由兵部、户部依例办理。剩余田产,大部充作西屏郡官田,租与无地少地之百姓耕种,所收租赋用于地方建设和赈济。少部分,可酌情赏赐给此战中有殊勋者,或用于安置西屏归顺之部分有功劳者。具体方案,由户部、兵部、西屏郡守会同拟定,报朕核准。任何人不得私自侵吞、请托,违者严惩不贷!”
这等于将这块诱人的蛋糕大部分收归国有(用于安抚西屏百姓和建设),只拿出小部分作为额外奖赏,并且程序严格,杜绝了大规模的利益输送和争夺。
“臣等遵旨!”涉及部门官员连忙应道。
沈璃看着殿内神色各异的臣子,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西屏之平定,非终点,乃新始。朝廷上下,当以此为鉴,同心同德。朕希望众卿,不论出身新旧,不论文武之分,皆能以国事为重,以黎民为念,各尽其职,互补其短。若有人因私废公,结党营私,搬弄是非,朕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语气转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纷纷垂首:“臣等不敢!定当谨记陛下教诲!”
御前会议结束了。众人行礼退出紫宸殿时,气氛有些微妙。张文远等人步履轻快,似乎对结果还算满意;宗正寺少卿和那位老将则面色沉凝,互相交换着眼神;李牧走在最后,眉头微蹙,似乎在深思。
沈璃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内,良久未动。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知道,今天的处置,只是暂时平衡,并未根除矛盾。利益的重新分配、观念的冲突、权力的竞争,这些都将长期存在。她需要做的,不仅是制定规则,更要确保规则的执行,并且时刻保持敏锐,在矛盾激化之前进行干预和调整。
同时,她也需要培养和扶植真正忠于朝廷、超越派系之见的核心力量。暗凰卫是军事和情报的保障,但在朝堂政治和治理国家方面,她还需要更多像……像谁呢?像沈凌那样能完全信任、又有足够能力、却无野心的臂助吗?可惜,兄长远在江南,且不能暴露。
或许,是该考虑进一步完善科举制度,建立更系统的官员培养、考核、监察体系的时候了。让人才选拔和晋升更加制度化、透明化,减少人为操作和派系干扰的空间。同时,也要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和思想灌输,确保军队绝对忠于皇帝,而非某个将领或派系。
还有经济……国库因西征消耗颇大,需要尽快恢复和发展生产,开辟财源。只有朝廷掌握足够的经济实力,才能更好地推行各项政策,平衡各方利益。
千头万绪,但必须一步步来。
沈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广阔的天空和重重宫阙。胜利的荣耀与喧嚣已然过去,摆在她面前的,是更加漫长、更加复杂、也更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治国之路。
她想起庆功宴上那些或激动、或矜持、或淡然的面孔,想起御前会议上那些或直率、或含蓄、或尖锐的言辞。这条路,注定孤独,也注定要与形形色色的人心、欲望、算计周旋到底。
但她是沈璃。是从北疆血火中走出的统帅,是终结乱世、开创新朝的女帝。她从不畏惧挑战。
“传旨,”她头也不回地对侍立在角落的王德说道,“三日后,朕要视察京郊三大营,检阅休整后的部队。令兵部、枢密院提前准备。”
“是,陛下。”
“另外,宣翰林院掌院学士,明日御书房见朕。朕要与他商议,修订《大胤会典》及完善科举条陈之事。”
“遵旨。”
西屏大捷的喜讯传遍大靖疆域的次月,紫禁城的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庆功宴正酣。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香与佳肴的香气交织弥漫。女帝沈璃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生辉,勾勒出她挺拔而坚定的身影。她并未沉浸于群臣的歌功颂德,而是静立于大殿东侧的窗边,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夜幕中沉沉的宫阙。那身影如同这座紫禁城的中轴,无论朝堂风雨如何变幻,无论四方暗流怎样涌动,都始终巍然不动,稳稳引导着大靖这艘帝国航船,驶向那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未来。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旨,赏西屏之战有功将士白银万两,阵亡将士家属终身免税,孤儿送入太学教养。”“令户部即刻调拨粮草,运往西屏草原,助当地百姓恢复生产。”“命礼部拟定章程,下月起,蛮族各部遣使入朝者,皆按藩属礼遇接待。”身旁的内侍躬身领旨,笔尖在绢帛上飞速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沈璃的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务实,既抚恤了军心,又安抚了民心,更兼顾了对边疆异族的怀柔之策,尽显帝王的周全与远见。
殿内的庆功宴上,觥筹交错间,一场新老势力的初次碰撞正悄然上演,泛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波澜。以镇国公为首的老牌世家势力,端坐于宴席上首,面色矜持。镇国公手中把玩着玉杯,目光时不时扫向殿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警惕。这些世家大族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此前一直对沈璃这位打破常规登基的女帝心存芥蒂,西屏之战的胜利虽让他们暂时收敛了异心,但骨子里的傲慢与掌控欲并未消减。席间,镇国公借敬酒之名,旁敲侧击地提及“祖宗之法不可擅改”,暗示沈璃对蛮族的安抚政策过于激进,实则是担心新的政治格局会动摇世家的既得利益。
与之相对的,是以车骑将军秦岳为代表的新派势力。秦岳是沈璃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在西屏之战中屡立战功,此刻正与几位同样出身寒门或军中的官员围坐一桌,谈笑风生。他们年轻气盛,锐意进取,对沈璃的治国理念深信不疑,是女帝推行新政的坚定支持者。听闻镇国公的暗讽,秦岳当即起身,举杯向沈璃敬贺:“陛下西屏一役,扬我国威,安抚异族,实乃千古明君之举。如今边境安定,民心所向,正是革新弊政、再创盛世之时,我等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番话既表达了对沈璃的忠心,也隐隐回应了镇国公的挑衅,引得殿中不少年轻官员纷纷附和,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除了新老势力的角力,宴席上还暗藏着其他心思。几位手握地方实权的刺史,目光在沈璃与世家大族之间来回游走,试图观望风向,寻找最有利于自己的站位;宫中的几位宗室亲王,表面上饮酒作乐,实则暗中交换眼神,对沈璃日益稳固的权势既忌惮又不甘。这些微妙的试探、隐晦的较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庆功宴的祥和表象下激起层层涟漪。
但在沈璃眼中,这一切都只是她漫长帝王征程中一朵小小的浪花,注定会被更宏大的治国叙事所覆盖。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无论是世家大族的试探,还是新派势力的拥护,亦或是各方势力的观望,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深知,帝国这艘巨舰的航行,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朝堂之上的每一次势力交锋,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分歧,都是影响航船航向的浪花。正是这无数朵看似不起眼的浪花汇聚起来,便可能形成足以颠覆全局的惊涛骇浪,决定着帝国的安危与未来。
沈璃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心中早已了然。她不会因为世家大族的掣肘而放缓革新的脚步,也不会因为新派势力的拥护而掉以轻心。对于世家大族,她将采取恩威并施之策,既承认其历史地位,给予相应礼遇,又通过推行科举、选拔寒门人才等方式,逐步削弱其对朝堂的垄断;对于新派势力,她会予以大力扶持,但也会时刻敲打,防止其恃宠而骄,形成新的利益集团;对于那些观望摇摆的势力,则以明确的政策导向与雷霆手段,让其认清形势,选择正确的站位。
夜色渐深,庆功宴接近尾声。群臣纷纷起身告辞,殿中的喧嚣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香。沈璃依旧伫立在窗边,身影挺拔如松。寒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动她眼中的坚定与从容。她知道,西屏之战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朝堂之上的权力博弈、国内的民生治理、边境的长治久安,还有无数的挑战在等待着她。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手中握着治国的智慧与雷霆的手段。她必须牢牢掌控这一切,以帝王的远见与魄力,驾驭着帝国的巨舰,穿越重重风浪,驶向那国泰民安、四海归一的盛世彼岸。这征程或许漫长而艰险,但她已然做好了准备,因为属于女帝沈璃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她的脚步,绝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