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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困孤城,枭王降(1 / 1)

西屏关被破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了西屏郡,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那面象征着皇权与胜利的“凤旗”,终于高高飘扬在了曾被荣源公视为永不陷落的雄关之上。关城内外,血迹未干,硝烟犹存,但秩序已在朝廷大军的控制下迅速恢复。投降的西屏军士卒被分批看管、甄别,关内仓库物资被清点封存,受伤的双方人员得到救治,阵亡者的遗体被妥善安置或焚化。战争的残酷痕迹处处可见,但一种新的、属于胜利者的秩序,正如同潮水般覆盖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

沈璃并未在关城多做停留。留下必要的守备和善后兵力后,她亲率主力,马不停蹄,直扑西屏郡的核心——西屏王城。关城陷落,意味着通往郡内腹地的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荣源公在关内最后的王牌“玄甲营”一部被击溃,残部与其主子仓皇西逃,试图退守经营了数十代的老巢,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王城位于西屏郡中部一片相对肥沃的盆地之中,背靠一道不算险峻但足以作为屏障的山岭,前有河水环绕,城墙坚固,粮仓充实,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荣源公家族的根基所在,宗庙、府库、亲族、大部分核心势力皆在于此。若能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拖延时日,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变数(比如北疆生乱,或其他藩王响应)。

然而,沈璃的大军挟破关之威,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沿途州县或望风而降,或稍作抵抗便被碾碎,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迟滞其兵锋。短短七日,数万朝廷大军便已兵临西屏王城之下,将这座曾经象征着荣氏权威的城池,围得如铁桶一般。

站在王城外一处高坡上,沈璃审视着这座最后的堡垒。城墙高厚,垛口整齐,护城河引活水而成,河宽水深。城头旗帜虽然有些凌乱,但守军数量不少,甲胄兵刃在阳光下闪烁,显然荣源公已将剩余的精锐和可用的力量全部收缩于此,准备做最后一搏。城头甚至还架设着不少弩炮和抛石机,虽然规模无法与朝廷的器械相比,但也显示出了抵抗的决心。

“陛下,是否立刻打造器械,准备攻城?”苏烈请示道,眼中战意未消。破关奇袭的成功,让全军士气高昂到了顶点,将领们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一鼓作气,拿下王城,彻底结束战事。

沈璃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沉静,越过城墙,仿佛能看到城内惶惶的人心和那个困守孤城、已然穷途末路的西屏王。“强攻,固然可下。但我军自出金陵,长途奔袭,激战破关,将士已有疲态。王城坚固,守军必做困兽之斗,强攻之下,伤亡不会小。”她缓缓说道,“况且,杀戮过甚,有伤天和,亦非新政抚民之本意。荣源公罪在自身,胁从者多受裹挟,城中更有数万无辜百姓。”

李牧老将军捻须点头:“陛下仁心。然则,若不速战,迁延日久,恐生变故。北疆虽暂安,但难保草原诸部不起异心。朝中……也未必全然安稳。”

“所以,我们要围,但不是干围。”沈璃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要让他自己从内部崩解。传令:第一,四门合围,深沟高垒,彻底断绝王城内外一切联系,连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第二,立刻查明并控制王城周边所有水源、粮道,尤其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暗渠入口和可能的秘密粮道,务必彻底切断!第三,调集随军所有‘神机弩’(一种改良的大型床弩,射程远,精度高,可发射重型箭矢或火油弹),在四门外择高地架设,朕要这王城,日夜不得安宁!”

“神机弩……昼夜轰击?”苏烈有些疑惑,“陛下,这固然能打击守军士气,但恐难直接破城,且耗费箭矢火油甚巨。”

“朕要的不是破城,是诛心。”沈璃目光锐利,“当一个人,一座城,日夜生活在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威胁下,当饮水和粮食一天天减少,当希望一丝丝断绝……崩溃,往往从内部开始。荣源公能倚仗的,无非是城墙和城内积蓄。朕便让他知道,他的城墙挡不住朕的怒火,他的积蓄救不了他的性命。同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以朕的名义,撰写劝降书。内容要明确:只诛首恶荣源及其直系血亲、核心党羽,其余文武官吏、军中将校士卒,凡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者,一概既往不咎,酌情录用或遣返归农。城中百姓,更可保全性命家产。将这些劝降书,用神机弩射入城中,越多越好!不仅要射到军营、官署,更要射到市井民居!朕要让城内每一个人都知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才有生路!”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牧赞叹道,“陛下此计大善!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最后仍需一战,守军士气已堕,反抗之力亦将大减。”

“正是。”沈璃点头,“告诉将士们,准备好,但先不急着拼命。我们有时间,也有足够的‘箭矢’,来瓦解这座城。”

命令被迅速执行。数万大军行动起来,效率极高。一天之内,王城四门外便筑起了坚固的营垒和高达数丈的了望塔,壕沟挖得又深又宽,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彻底将王城孤立。所有通向城内的水道被截断或污染,已知的几条可能运输物资的秘密小路也被封锁。上百架需要数十人操作、宛如钢铁巨兽的“神机弩”被推上了预先选定的高地,调整射角,狰狞的弩臂和寒光闪闪的巨大箭簇(或装满火油的特制陶罐)对准了城墙和城内的建筑。

围城的第一个夜晚,戌时刚过(晚上七点多),随着中军一声令下,第一批劝降书被绑在特制的、去除了杀伤箭头的大型弩箭上,从不同的方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夜空,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射入了西屏王城内。

紧接着,真正的“问候”开始了。

“绷——嗡!!!”

令人牙酸的弓弦巨响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第一波重型弩箭离弦而出,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墙(暂时),而是城墙后方那些隐约可见的、可能是军营、武库或重要官署的建筑区域!重达数十斤、拥有三棱破甲箭头的弩箭,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洞穿了普通房屋的瓦顶和木结构,狠狠扎进地面或撞进建筑内部,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和木材碎裂的声响!间或,还有拖着火焰尾迹的火油罐凌空砸落,轰然炸开,燃起一团团耀眼的火光,虽因距离和准头问题,未必能造成大规模火灾,但那燃烧的火焰和黑烟,在黑夜中格外触目惊心!

王城,瞬间从试图死守的沉寂中,被拖入了恐慌的喧嚣!

“敌袭!弩箭!小心!”

“着火了!快救火!”

“哪里射来的?城外!是从城外高地射进来的!”

“怎么可能射这么远?!这是什么弩?!”

城头上,守军惊慌失措地寻找掩护,军官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城内,被弩箭射中的区域传来哭喊和惨叫,火光亮起处人影惶惶奔逃。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超远距离的死亡威胁,笼罩了全城。他们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原本觉得安全,此刻却发现,城墙似乎并不能完全保护他们。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不分昼夜、毫无规律的远程轰击,成了王城守军和居民的噩梦。神机弩的射程远超普通弓弩和大部分城防器械,守军除了躲在垛口后或坚固掩体内,几乎无法进行有效还击。轰击有时密集如雨,有时零落如豆,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深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致命的巨箭或火罐会落在哪里。军营、粮仓、官署、甚至靠近城墙的民宅,都曾遭到袭击。虽然直接造成的伤亡相对攻城战而言不算特别巨大,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和物资损耗(救火、修复、士气低落)是极其可怕的。

更致命的是,与弩箭火油一同不断射入城中的,还有那些劝降书。起初,守军将领还严厉收缴、焚毁,并恐吓传播者。但随着围城日久,外界消息完全断绝,城内存粮饮水开始实行严格配给并日渐减少,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那些写在坚韧纸张上、盖着皇帝玉玺大印、言辞清晰、承诺明确的劝降书,就成了许多人暗中传递、反复阅读的“希望之光”。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凡弃暗投明者,保全性命,或可录用……”

“百姓无辜,开城之日,秋毫无犯……”

这些话语,像种子一样,撒在了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土壤里。士兵们看着手中日渐减少的粗糙饭食,听着城外日夜不休的恐怖弩弦声和撞击爆炸声,再对比劝降书上的承诺,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低级军官们私下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他们大多数人与荣源公并无深厚渊源,只是食君之禄,如今这“君”眼看就要完了,还要搭上全家性命吗?城中的文官、士绅、富商更是人心浮动,他们拥有财产家业,更不愿与城池玉石俱焚。

荣源公(西屏王)当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坐困王府(昔日王宫,如今只是困守的堡垒),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刻满了焦躁、愤怒和日益深重的恐惧。关城被破的方式(背后奇袭)让他感到屈辱和难以置信,王城被围后朝廷军队这种“不讲武德”的远程折磨更让他怒火中烧又无计可施。他试图提振士气,亲自巡城,许以重赏,甚至斩杀了几名传播悲观言论和私藏劝降书的士兵以儆效尤。但高压手段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消除根源的绝望。

粮仓的存量在迅速消耗,尽管已实行最严格的配给,但坐吃山空,总有尽头。饮水更是大问题,暗渠被断,仅靠城中几口深井,要供应数万军民,捉襟见肘,水质也开始变差。最要命的是,这种被困在孤城、每日被远程轰击、不知明日生死、看着资源一点点耗尽的感觉,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

围城进入第十天。城内的抵抗意志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小规模的骚乱和抢夺物资事件时有发生。夜间,开始有零星的士兵或百姓,试图用绳索坠下城墙逃跑,虽然大多被守军发现射杀或抓回处决,但这种现象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一夜,神机弩的轰击格外猛烈,持续时间也长。重点照顾了疑似王府附近的区域和几处较大的军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撞击声和隐约的坍塌声不断传来。荣源公在王府地下的密室里,都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震动,仿佛死神正在头顶盘旋。

他的心腹将领,玄甲营最后的核心统领,浑身烟尘、面带疲色地进来禀报:“王爷,北营粮仓被火油罐击中,虽然扑救及时,但还是烧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存粮……东门箭楼被连续三支巨箭击中,塌了一半,守军死伤数十人……军中怨言甚多,有几个队正私下串联,已被拿下,但……末将担心,压不住了。”

荣源公脸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压不住?那就杀!再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诛其全家!”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将领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杀了这批,还会有下一批。如今军心……已如累卵。城外朝廷的劝降书……几乎人手一份,暗中传阅。士兵们吃不饱,喝不好,日夜惊恐……他们看不到希望。”

“希望?”荣源公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本王还在!西屏还在!只要坚守下去,朝廷久攻不下,必然退兵!或者……或者北边会有动静!对,北边!本王早已遣密使前往草原……”他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密使派出已久,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朝廷既然敢大举西征,北疆岂能没有防备?

将领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密室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仓皇闯入,甚至忘了礼节:“王爷!不好了!南城……南城守将赵焕,他……他带着手下数百人,打开了南侧一段偏僻水门的闸锁,试图放朝廷军队入城!虽然被巡夜的张将军发现及时制止,双方爆发混战,赵焕被当场格杀,但其部下溃散,仍在城内制造混乱!张将军正在弹压,但南城一带已经乱了!”

“什么?!”荣源公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赵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竟然也……连核心将领都开始动摇,甚至付诸行动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的两三天,王城内的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中被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虽然主要的城门依然被荣源公的死忠控制着,但城内各处的失控迹象越来越明显。小股部队的冲突、对粮仓和水井的抢夺、针对王府和高级将领府邸的袭击(尽管大多失败)……层出不穷。劝降书上的话语,不再是遥远的希望,而是越来越多人心中的唯一生路。

围城第十三日。一场更大规模的兵变,在饥饿、恐惧和绝望的催化下,于深夜猝然爆发!

这次兵变的主力,是长期被部署在城墙最外围、承受神机弩轰击最猛烈、伤亡最大、补给也最差的辅兵和部分对荣源公早已不满的中下级军官。他们暗中串联了数百人,趁着夜色和换防的混乱,突然发难,目标直指控制西门(相对远离王府,守将并非荣源公绝对亲信)的守军。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燃烧声骤然打破了后半夜的相对宁静,并且迅速蔓延!

荣源公从噩梦中惊醒,得到消息时,西门附近的战斗已经激烈到无法轻易镇压。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几乎同时,东门、北门也传来了告急的讯号——并非都有大规模兵变,但守军内部显然出现了严重分化,许多士兵拒绝向“自己人”动手,甚至有人趁机打开了城门内侧的障碍物!

“王爷!守不住了!城内已乱,各门皆危!”浑身是血的玄甲营统领踉跄着冲进来,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朝廷军队在城外一定有准备,一旦城门有失……”

荣源公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嚣张、野心、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他环顾这间装饰华丽却此刻感觉如同囚笼的密室,目光扫过架上那些象征权力和地位的珍宝,最终落到墙角那副祖传的、曾经伴随先祖开疆拓土的铠甲上。铠甲依旧明亮,但穿戴它的人,已经走到了末路。

城外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但荣源公知道,这不是宁静,而是终结的序曲。城内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火光,说明最后的秩序正在崩解。

“罢了……罢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开城……投降吧。”

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那个曾经野心勃勃、试图裂土封疆的西屏王,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天光微亮时分,持续了半夜的城内混乱渐渐平息。不是因为被镇压,而是因为一个命令从王府传出,迅速传遍各门:停止抵抗,开城投降。

最先打开的是西门,那里原本就是兵变最激烈的地方。当沉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向内打开,放下吊桥时,城外严阵以待的朝廷前锋部队,在苏烈的率领下,并未立刻蜂拥而入,而是先派出小队入城确认情况、控制城门要害,然后大队人马才秩序井然、警惕万分地开入城中。

紧接着,东门、北门、南门相继打开。朝廷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却又保持着严格的纪律,迅速接管城防、占领要冲、控制官署、军营、仓库,并开始收拢和甄别放下武器的西屏军士卒。

当沈璃在精锐骑兵和“暗凰卫”的簇拥下,策马从西门进入王城时,看到的是一座劫后余生、弥漫着惊恐、疲惫和茫然气氛的城市。街道上散落着丢弃的武器和杂物,一些地方还有未熄灭的烟火和血迹。百姓们门窗紧闭,从缝隙中偷偷张望。投降的西屏军士兵被勒令集中在几处广场,垂头丧气,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朝廷的士兵则在军官指挥下,大声宣告着皇帝旨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百姓各安其业,不得侵扰!

沈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战争的最后阶段,往往以这种方式收场,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狼狈,但这就是现实。她直接前往西屏王府。

昔日的王府,此刻已然门户洞开,守卫换成了朝廷的士兵。王府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细软似乎被匆忙收拾过,又丢弃了不少,显示着主人最后的慌乱。荣源公——现在应该叫荣允了——并未穿戴王服或铠甲,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在几名面如土色的心腹(也大多解除了武装)陪同下,跪在王府正殿前的广场上。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昔日趾高气扬的姿态荡然无存,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失败者。

沈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罪臣荣允,叩见陛下!罪臣糊涂,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念在荣氏世代镇守西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饶罪臣及家小性命!”荣允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请罪词,但其中的恐惧和侥幸心理,昭然若揭。

沈璃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荣允和周围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压力。

“荣允,”沈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世受国恩,爵至郡王,镇守一方,本应忠君体国,保境安民。然你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私扩甲兵,阴蓄异志,对抗朝廷,裂土称尊。西屏关前,多少将士因你野心而埋骨他乡?王城内外,多少百姓因你顽抗而饱受战火惊惶?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岂是一句‘受奸人蒙蔽’便可搪塞?”

荣允身体抖得更厉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曾明发诏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此言既出,驷马难追。城中将士官吏、百姓民众,既已投降,朕自当依诺处置,概不株连。”沈璃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至于你,荣允,身为祸首,罪无可赦。按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株连亲族。”

荣允闻言,瘫软在地,几乎晕厥过去。他身后的家眷中也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但是,”沈璃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将士和那些偷偷观望的投降官员、士绅,“朕初登大宝,以仁德治天下,不愿多造杀孽。你荣氏一族,于西屏确曾有镇守之功,纵然到你这里败尽,亦不可全然抹煞。且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说道:“朕今日便网开一面。免你死罪,废去你西屏王爵位及一切封号,削籍为庶人。王府家产,除留部分供你及直系亲属维持生计外,其余抄没充公,用以抚恤此战伤亡将士、赈济西屏受灾百姓。你之亲族,除查实参与密谋叛乱的核心党羽依法论处外,其余不予追究。”

“至于你本人,”沈璃的目光落回荣允身上,冰冷如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押解回京,于皇城西苑别院,终身圈禁,非诏不得出。你便在幽室之中,好好反省此生罪孽吧。”

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这个判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对于荣允和他的死忠而言,这无疑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虽然失去了一切自由和荣耀,但毕竟活着。对于大多数投降的西屏官员将士和百姓而言,皇帝果然信守了“只诛首恶”的承诺,甚至连首恶都没有杀,只是圈禁,这简直是仁德至极!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安定了大半,甚至生出感激之情。而对于朝廷军中一些渴望军功、认为该杀一儆百的激进将领来说,这个处置似乎……太轻了。

荣允愣了片刻,才仿佛从巨大的恐惧和意外的转折中回过神来,连忙再次磕头,涕泪横流:“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隆恩!罪臣……草民荣允,叩谢天恩!”这一次,恐惧中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侥幸和复杂的情绪。

沈璃不再看他,对旁边的苏烈和李牧道:“李老将军,苏将军,西屏初定,百废待兴。接下来安抚地方、整编降军、清查府库、恢复民生、惩处确凿附逆者等一应事宜,便交由二位会同后续赶来的文官,妥善处置。务必使西屏尽快恢复秩序,百姓得以安生。”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李牧和苏烈躬身领命。他们明白,军事征服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政治安抚和重建,同样重要,甚至更能考验新政权的治理能力。

“至于押解荣允回京之事,”沈璃看向暗凰卫统领,“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负责,沿途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是!”

沈璃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已经易主的王府和跪伏一地的昔日王族,目光深远。不杀荣允,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杀了他,固然简单解气,也能震慑一部分人,但也会让“只诛首恶”的承诺显得不那么纯粹,可能让其他潜在的、心有疑虑的势力更加恐惧而铤而走险。不杀,圈禁,既体现了皇权的绝对掌控(生死皆在朕手),也彰显了新朝的“仁政”与“气度”,有利于安抚西屏人心,也给其他藩王树立了一个“对抗朝廷没有好下场,但投降或许能保命”的复杂范例。同时,留着他,或许将来还有用处(比如需要时展示“宽宏”,或者需要追究某些旧事时有个活口)。

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权衡与取舍。这场西征,她不仅要赢得军事上的胜利,更要赢得政治上的主动,为彻底解决藩镇问题、巩固中央集权铺平道路。

王城的投降和荣允的被废圈禁,标志着历时近两月的西屏之乱,以朝廷的全面胜利而告终。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残余的、还在观望或试图抵抗的西屏地方势力迅速土崩瓦解,纷纷上表请降。朝廷的官员和军队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西屏全境。沈璃在王城停留了十余日,亲自处理了一些关键事务,接见了部分投诚的西屏旧臣和地方耆老,稳定大局后,留下李牧主持善后,自己则率领部分精锐和押解着荣允的车队,启程返回金陵。

回程的路,与出征时已然不同。没有了出征时的肃杀与未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凯旋的从容,但沈璃的心境并未完全放松。西屏虽平,但此战暴露出的问题、消耗的国力、以及对朝局可能产生的影响,都需要她回去后仔细应对。沿途百姓的欢呼跪拜,在她眼中,更多的是责任。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驿馆驻扎。夜色深沉,沈璃在房中批阅从金陵转送来的部分紧要奏章。王德悄悄进来,低声道:“陛下,押送荣允的暗凰卫队长求见,说……荣允请求见陛下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陈情。”

沈璃从奏章中抬起头,微微挑眉。荣允?他想说什么?求饶?诉苦?还是不甘?

沉吟片刻,她放下朱笔:“带他过来。就在外间,不必进内室。你们守在门外。”

“是。”

不多时,两名暗凰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荣允。他换上了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梳理过,但面容憔悴苍老了许多,眼神浑浊,早已没了昔日藩王的威仪,更像一个落魄的老人。手上戴着轻便但坚固的镣铐。

进入房间,看到端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照下不怒自威的沈璃,荣允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被身后的暗凰卫架住了。

“罪民……荣允,拜见陛下。”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你想见朕,有何话说?”沈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荣允抬起头,昏黄的老眼中情绪复杂,有恐惧,有颓丧,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释然?“罪民……草民自知罪孽深重,陛下法外开恩,留得残命,已是感激不尽,本不该再有妄求。只是……只是有些话,憋在心中,若不说出,恐难瞑目。”

“讲。”

荣允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陛下天纵神武,用兵如神,奇袭破关,围城攻心……草民输得……心服口服。西屏之败,非战之罪,实是陛下之能,远超草民想象,亦是朝廷气运正盛,天命所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草民今日,非为求情,只是想……只是想告诉陛下,西屏之地,民风虽悍,但百姓求的,不过是个太平日子。昔日对抗朝廷,一是草民鬼迷心窍,野心膨胀;二也是……也是担忧朝廷新政过于峻急,损害西屏旧有之利。如今看来,是草民坐井观天,不识大势了。”

沈璃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荣允继续道:“陛下围城时,那劝降书上所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城中将士官吏,起初多不信。及至陛下破城,果然军纪严明,不扰百姓,对降卒亦妥善安置……甚至对草民,亦未施以斧钺……此等信义、胸襟,草民……佩服。”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败在这样的人手里,似乎也不那么屈辱了。

“你今日来说这些,是想让朕对西屏百姓更好些?还是为自己身后名?”沈璃淡淡问道。

荣允苦笑了一下:“草民已是阶下之囚,终身圈禁,身后名于我有何意义?至于西屏百姓……陛下乃明君,自有圣断,岂容草民置喙?草民只是……只是将死之人(指政治生命),有些感慨,不吐不快。或许,也是想让自己……输得明白些。”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沈璃,竟然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坦然:“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不杀我,真的只是为了彰显仁德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门外的暗凰卫握紧了刀柄。

沈璃看着荣允,看了他很久,久到荣允几乎要再次低下头去。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是,也不全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荣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杀你,很容易。但杀了你,西屏就真的安稳了吗?那些跟随过你的人,就会彻底死心吗?其他看着西屏结局的人,是会更加恐惧,还是更加顺服?”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朕要的,不是一个被鲜血浸透、人人自危的西屏,而是一个真正归心、能够成为帝国稳固一部分的西屏。不杀你,是给西屏人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信号:对抗朝廷,绝无出路;但若迷途知返,朝廷亦会给予余地。这其中的分寸,你明白吗?”

荣允怔怔地听着,脸上露出恍然、苦涩、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的神情。“草民……明白了。陛下所思所虑,早已远超草民这等藩王之流的眼界。可笑草民当年还自诩英雄,欲与陛下争锋……实是萤火之光,妄比皓月。”他深深一揖,“能败于陛下之手,得陛下如此处置……或许是草民最好的结局了。谢陛下……让草民明白。”

沈璃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吧。好生看管,依旨押送回京。”

“是!”暗凰卫上前,带着神情复杂但似乎平静了许多的荣允退了出去。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沈璃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并未立刻拿起奏章。荣允最后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丝微澜。这个曾经的对手,在彻底失败后,似乎反而看清了一些东西。这或许就是权力游戏的残酷与讽刺之处。

但她的路还很长。西屏只是第一块试金石。接下来,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置西屏旧地、如何论功行赏、如何应对此战带来的财政压力、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或许已被震慑或许正在谋划新阴谋的势力……都等待着她的决断。

她看向东方,那是金陵的方向。凯旋的荣耀之后,将是更加复杂、更加需要智慧和魄力的治理与平衡。

女帝沈璃的帝王之路,从来不是铺满繁花的坦途,而是踏遍荆棘、浸透着铁血与智谋的远征。当西屏草原的风卷着最后一缕硝烟散去,那场历时半年的惨烈征战终于落下帷幕,大靖的龙旗在曾经的敌营上空猎猎作响,宣告着帝国对西北边境的彻底掌控。这场胜利,不仅是沈璃登基以来最辉煌的军事成就,更成为她帝王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注脚,既以雷霆之势彰显了大靖无上的军威,更在对降王的处置中,初步展露了这位年轻女帝深谋远虑的政治手腕。而这一切,不过是她漫长征程中的一站,前路漫漫,山河待定,她的传奇,远未结束。

西屏之战的缘起,要追溯到三年前。彼时沈璃刚从先帝手中接过风雨飘摇的江山,内有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外有西屏蛮族屡屡犯边。蛮族首领拓跋烈凭借骑兵优势,三度南下劫掠,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城池残破不堪。朝堂之上,主和派与主战派争论不休,世家贵族们耽于享乐,主张用金银布帛换取短暂和平,唯有沈璃目光如炬,看清了蛮族得寸进尺的本质。“今日割地求和,明日便要问鼎中原”,她力排众议,亲自披甲挂帅,率领十万禁军出征西屏。

那是一场极为艰难的征战。西屏草原地势辽阔,蛮族骑兵来去如风,而大靖军队多为步兵,长途奔袭之下补给困难。沈璃却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她摒弃传统战术,采用“诱敌深入、分而击之”的策略,先是让前锋部队佯装溃败,引诱拓跋烈的主力进入预设的峡谷埋伏圈,再以火攻截断其退路,最后亲率精锐骑兵冲锋,直捣敌军中枢。战役最激烈时,沈璃身先士卒,手中长剑染满鲜血,铠甲被箭矢击穿数处,却始终坚守在前线,麾下将士见状士气大振,奋勇杀敌,最终以伤亡两万的代价,歼灭蛮族主力五万余人,生擒拓跋烈及其麾下将领三十余人。

西屏之战的胜利,犹如一剂强心针,彻底稳固了沈璃的统治地位。此前对她心存疑虑的世家大族,此刻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女帝刮目相看;边境百姓感念其庇护之恩,纷纷自发为其立生祠;军中将士更是对其忠心耿耿,奉其为战神。帝国的军威在这场战役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周边部落听闻蛮族惨败,纷纷遣使入朝称臣,大靖的疆域由此向西拓展千里,边境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然而,胜利之后的处置问题,却考验着沈璃的政治智慧。被俘的拓跋烈是蛮族各部公认的首领,其麾下将领多是部落中的实权人物,如何处置他们,成为朝堂热议的焦点。主战派主张将拓跋烈等人斩首示众,以绝后患;文臣则认为应当安抚,建议将其软禁,同时分化蛮族各部。沈璃深知,简单的杀戮只会激化矛盾,若拓跋烈等人被杀,蛮族各部群龙无首,必然陷入混乱,届时边境恐将再起战火;而一味安抚又会显得帝国软弱,难以震慑人心。

经过深思熟虑,沈璃最终定下了一套兼顾威权与怀柔的处置方案。她并未直接处死拓跋烈,而是将其押解至京城,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彰显帝国的赫赫战功。仪式之后,她免去拓跋烈的死罪,将其封为“归义侯”,赐宅居住,实则软禁,但待遇优厚;对于其麾下将领,则根据罪责轻重区别对待,罪大恶极者斩首,其余人等或编入禁军效力,或遣返回部落,担任联络官,传递帝国的恩惠与威严。同时,沈璃下旨减免西屏草原三年赋税,派遣官员前往教化百姓,推广中原的农耕技术与文化,促进民族融合。

这一系列举措,看似矛盾,实则蕴含着深远的政治考量。献俘仪式彰显了军威,让蛮族敬畏;善待拓跋烈展现了宽容,让人心归附;区别处置将领分化了敌人,巩固了统治;推广教化与减免赋税,则从根本上化解了民族矛盾,让西屏草原真正成为大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消息传回西屏,蛮族各部无不心悦诚服,既畏惧大靖的军事实力,又感念女帝的仁慈,此后数十年间,边境再无大规模战事。

西屏之战的胜利与对降王的妥善处置,成为沈璃帝王生涯中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它不仅让沈璃彻底站稳了脚跟,更让她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治国之道——以雷霆手段彰显军威,以怀柔之策安抚人心,恩威并施,刚柔相济。但沈璃深知,这只是她征程的开始。国内的世家大族依然拥有强大的势力,南方的水患亟待治理,朝堂的吏治需要革新,远方的海域仍有倭寇袭扰。站在皇宫的高楼之上,沈璃眺望远方,目光坚定。她的脚下,是用鲜血与智慧铺就的道路;她的心中,是一统天下、国泰民安的宏图伟业。西屏一役的荣光已载入史册,而属于女帝沈璃的传奇,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篇章,她的征程,远未结束。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沈璃提笔,开始起草给金陵中枢的谕令,关于西屏郡的初步治理方略、关于封赏有功将士的草案、关于迎接凯旋的礼仪安排……一项项,有条不紊。她的侧影映在窗上,坚定而专注,仿佛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浪,都无法动摇她将这艘帝国巨舰驶向更深远未来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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