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抚恤,朕给了(1 / 1)

戌时三刻。

紫禁城的秋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殿宇飞檐的呜咽。

沈川跟着引路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金砖。

两侧宫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不是奏疏,不是贺表,是一个三尺长、一尺宽、半尺深的紫檀木匣。匣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四个角包了铜

皮,已经磨损得发亮——这是河套军械局统一配发给千户以上将领的“名册匣”,用来装阵亡将士的名录。

匣子很沉。

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是里面那一万一千六百个名字的重量。

引路太监在养心殿外停下,躬身:“侯爷,陛下在殿内等您,奴婢就不进去了。”

沈川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养心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御案上燃着两盏宫灯,将刘瑶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单薄而孤寂。

她换下了白天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散地绾在脑后,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是坐在御案后,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王府里读书的世家小姐。

“臣沈川,参见陛下。”沈川单膝跪地,木匣放在身前。

“沈卿平身。”刘瑶的声音有些疲惫,“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锦墩,放在御案前三步处。沈川起身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即便浑身是伤,也不能塌了脊梁。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的嗒嗒声。

“沈卿的伤,可好些了?”刘瑶先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沈川顿了顿,“倒是陛下,白日大典,夜里还要批阅奏章,当保重龙体。”

刘瑶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朕习惯了。倒是沈卿,今夜求见,所为何事?”

沈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捧起那个木匣,走到御案前,双手奉上:“这是此次漠北之战,阵亡、伤残将士的名册。臣请陛下御览。”

刘瑶看着那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重,让她纤细的手臂微微一沉。

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册子。最上面一叠最厚,封面上用朱笔写着“阵亡名录”;中间一叠稍薄,是“重伤致残”;最下面一叠,是“轻伤可愈”。

刘瑶先拿起最厚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总目:

“授祯四年漠北之战阵亡将士名录,计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继续翻。

后面是按营、按队、按人排列的名字、籍贯、年龄、阵亡时间地点。

“王二狗,河套保安州人,年十九,九月十三于斡难河第一道防线阵亡。”

“赵铁柱,宣府龙门所人,年二十二,九月十四于第二道防线阵亡。”

“李显河,河套东路人,年二十六,十月初四于西段冰墙阵亡,追赠昭毅将军”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永远等不到儿子归来的母亲,一个永远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永远没有父亲的孩子。

刘瑶翻得很慢。

翻到第一百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火器营第三队”,整队五十人,阵亡四十七人,幸存三人皆重伤致残。名录旁有小字备注:“十月初四,镶黄旗冲阵,该队以血肉之躯堵缺口,全员战殁。”

她闭上眼睛,良久,才继续翻。

一个时辰过去了。

当刘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时,殿内寂静得可怕。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握册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伤六千三百人,其中两千五百人终身残疾”

她抬头看向沈川:“也就是说,你带去的五万大军,近四成非死即残?”

“是。”沈川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此次出征的,大多是河套、宣府、大同的新编之军。虽经两年训练,但终究没见过血。第一道防线失守时,许多新兵面对建奴的凶悍,慌了。”

他顿了顿:“若都是老兵,伤亡至少能减三成。”

刘瑶沉默。

她重新翻开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忽然问:“沈卿可知,永昌四十六年漠北惨败,阵亡五万,先帝是什么反应?”

沈川摇头。

“先帝在武英殿哭了。”刘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不是偷偷哭,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

她抬起眼,眼中隐隐有水光:“朕今日在奉天殿,不能哭,

但沈卿,你知道这一万多人,对如今的大汉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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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知道。”沈川单膝跪地,“国朝经阉党之乱、流寇肆虐、边镇糜烂,早已元气大伤,

这五万大军,是陛下两年呕心沥血,才攒下的家底,如今折损近半”

他深吸一口气:“但臣必须说——这一万多人,死得值。”

刘瑶看着他。

“若无此战,建奴依然会年年内犯,辽东军费依然会年年增加,九边百姓依然会年年遭殃。”沈川的声音渐渐激动,“这一万多人,

换的是北疆永久太平,换的是子孙不用再面对铁蹄,换的是我大汉儿郎,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只是这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需要抚恤,伤者需要安置,残者需要供养,臣今日来,就是为此。”

刘瑶重新翻开名册,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军需官核算的抚恤所需:

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一百两,粮二十石,免赋三年。

重伤致残者,每人抚恤银八十两,粮十五石,终身免赋,官府供养。

轻伤可愈者,每人抚恤银三十两,粮十石。

林林总总,合计需银三百六十万两,粮八十万石。

看到这个数字,刘瑶的呼吸明显一滞。

三百六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去年全国田赋、盐税、茶税、商税加起来,不过一千二百万两。其中四百万两拨给辽东,二百万两用于百官俸禄和宫廷开销,剩下的要养九边、治河、赈灾

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沈卿,”刘瑶的声音有些艰难,“你知道朝廷现在”

“臣知道。”沈川打断她,语气平静,“臣并非要朝廷立刻拿出这笔钱。只是希望陛下知道——这些将士的家人,在等一个交代。那些伤兵残卒,在等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兵源,陛下不必担心。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开后,河套、宣府、大同三镇,前来投军者每日数以千计。臣已命各卫所严格筛选,不出一个月,损失的兵员就能补充回来,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带新兵,战力只会更强。”

刘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二十四岁的将军,此刻跪在御案前,脊梁挺直如松,眼中没有丝毫闪烁。他说的是抚恤,是兵源,是北疆防务——但刘瑶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在等一个态度。

等朝廷,等她这个皇帝,对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是什么态度。

刘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宫灯的微光在风中摇曳。她想起白天在奉天殿,皇太极那番诛心之言;想起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闪烁的眼神;想起自己登基四年来,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然后她转身,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在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上,写下:

“诏:漠北之战阵亡将士,忠勇为国,功在千秋。着户部、兵部即日核发抚恤,阵亡者每户抚银一百二十两,粮二十五石,免赋五年;伤残者每户抚银一百两,粮二十石,终身免赋,由所在州县供养至终老。所需钱粮,先从辽东军饷中拨付三百万两,不足之数,由内帑补足。钦此。”

写罢,她取出“瑶光”小印,重重盖上。

然后将那份特旨,推到沈川面前。

沈川愣住了。

他以为刘瑶会推诿,会拖延,会让他“体谅朝廷难处”。他甚至连如何据理力争的说辞都想好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刘瑶会这么干脆。

更没想到的是——她动用了辽东军饷。

“陛下”沈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辽东那边”

“辽东那边,朕自会处置。”刘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太极被俘,多尔衮败逃,建奴已元气大伤。辽东防务,可以缓一缓了。倒是沈卿麾下的将士——他们流的血,不能白流。”

她顿了顿,看着沈川:“这三百万两,是朕从辽东将门嘴里硬抠出来的。他们会恨朕,更会恨你。沈卿,从今天起,你在朝中的敌人,会多很多。”

沈川沉默良久,双手接过那份特旨,深深叩首:

“臣,代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阵亡将士,六千三百名伤兵,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沈卿,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朕年轻,觉得朕坐在深宫里,不懂边关疾苦,不懂将士血汗。”

她站起身,走到沈川面前,俯身,轻轻扶起他:

“但朕要告诉你——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天,眼前晃过的都是奏章上的数字:哪里又遭灾了,哪里又闹匪了,哪里又缺粮了那些数字,在你们眼里是钱粮,在朕眼里,是一条条人命。”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这一万多人,是数字,更是人命。他们的家人,朕要管。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刘瑶看着沈川的眼睛,“至于朝中的风浪,朕替你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替朕,守好这片江山。让今日这一万多人,成为最后一批为国捐躯的汉家儿郎。”

沈川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帝,看着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太极会输。

不是因为沈川有多能打。

是因为这个坐在御座上的女子,有着比刀剑更锋利的意志,比草原更广阔的胸怀。

“臣”沈川再次跪地,这一次,是双膝,“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瑶点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后,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抚恤的事,朕会督促户部尽快办。你好好养伤。朝中的事,暂时不必理会。”

“臣告退。”

沈川捧着那份特旨和木匣,退出养心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刘瑶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瘫坐在御座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放下手,眼中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寒。

“王承恩。”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

“传朕口谕给陆文忠:辽东那边,盯紧些。尤其是祖大寿、吴三桂那些人,看看他们接到军饷被裁的消息后,有什么动静。”

“老奴遵旨。”

“还有,”刘瑶顿了顿,“沈川府邸周围,加派锦衣卫暗哨。不是监视,是保护。朕不希望,我大汉的功臣,莫名其妙死在燕京城里。”

“老奴明白。”

王承恩退下后,刘瑶重新拿起那份阵亡名册,翻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窗外,秋风呜咽。

而在这座繁华又残酷的燕京城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登基、战战兢兢的小女孩。

她是大汉的女帝。

她要守护的,不只是这片江山。

还有那些为她、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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