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最后决战5(1 / 1)

授祯四年十月初五,亥时三刻。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西伯利亚荒原最刺骨的寒意,掠过斡难河两岸的营地。

那不是寻常的秋风,是能透过三层棉衣、直刺骨髓的“白毛风”——漠北人管这种风叫“剃刀”,意思是它能把活物身上的热气一层层刮走,直到冻成冰雕。

清军大营东南角的伤兵营,最先传出不祥的声音。

不是惨叫,是咳嗽。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破风箱漏气。但随着夜色加深,咳嗽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逐渐连成一片,如同无数只濒死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咳……咳咳……呕……”

一个正蓝旗的马甲兵蜷缩在毛毯里,身体剧烈颤抖。

他叫额尔赫,今年二十二岁,三天前在冲锋时被长矛刺穿右腿,伤口不算致命,军医用烙铁烫过后就扔回了营地。

但现在,他觉得比中矛时更痛苦——头痛得像要裂开,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更可怕的是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他裹着三层毛毯,身旁篝火烧得正旺,却依然冷得牙齿打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水……”他嘶哑地喊。

同帐篷的另一个伤兵挣扎着爬起来,递过皮囊。

额尔赫刚喝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水混着血丝喷在毛毯上,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帐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满洲军官的呵斥:“都躺好!不许乱动!谁再咳嗽,军法处置!”

但咳嗽是止不住的。

就像死亡一样。

中军大帐内,皇太极正对着舆图沉思。

他计划在今夜子时发动最后一次夜袭——趁汉军疲惫不堪、以为可以喘息的时候,用全部兵力压上,不计代价地撕开那道冰墙。

“皇上,”多尔衮掀帐而入,脸色凝重,“各旗报上来的……不太对劲。”

“说。”

“正蓝旗报,有三百余人突然发热、咳嗽,其中五十余人已无法站立。镶白旗报,伤兵营中咳血者过百。就连镶黄旗……”多尔衮顿了顿,“也有数十人病倒。”

皇太极缓缓转身:“军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多尔衮声音发涩,“但病得太急,来得太猛,而且还会传染。一个帐篷里有人咳,整帐篷的人都开始咳。”

帐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皇太极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某种不祥的诅咒,在夜风中飘荡。

更远处,几个火头军正抬着什么东西往营地外走,用毛毯裹着,软塌塌的,看形状是人的尸体。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其实……三天前就有征兆。”范文程低声道,“只是战事太急,没人注意。伤兵营里早有咳嗽声,但都以为是烟呛的,或是伤重体弱。直到今天傍晚,病倒的人突然多了十倍……”

皇太极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第一个攻上汉军第一道防线的镶白旗牛录,回来后就有人咳嗽。当时阿济格还骂他们“娇气”,说打场仗就病。两天前,正蓝旗的几个马甲也说头疼发热,被军官抽了几鞭子,逼着继续作战。

他一直以为是疲惫,是冻伤,是……正常的战场损耗。

但现在看来,不是。

“汉军那边呢?”他忽然问。

探马跪地禀报:“回皇上,汉军营中也有咳嗽声,但……似乎没我们这么厉害。而且他们营中一直飘着药味,像是煮了姜汤。傍晚时分,还看见他们在分发什么汤药。”

皇太极的手猛地攥紧。

姜汤。汤药。

沈川连这个都准备了?

“皇上,”范文程犹豫道,“夜袭恐怕……”

“取消。”皇太极打断他,声音冰冷,“传令各营:所有病患集中到西侧营地,与健康者隔离。军医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抢汉军的。”

“可是汉军防备森严……”

“那就硬抢!”皇太极眼中闪过狠厉,“病倒的将士需要药,需要热汤!沈川有,我们没有——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然而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探马滚鞍下马,踉跄冲进大帐,跪地急报:“皇上!南岸……南岸汉军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们在集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器营正在装填!看架势……是要夜袭我们!”

帐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多尔衮失声道:“他们疯了吗?自己也有病员,还敢主动进攻?”

皇太极却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他没疯。”他缓缓道,“他是算准了我们病倒了,算准了我们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攻。沈川……你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帐中央,环视诸王:“传令全军——迎战!”

“可是皇上,病倒的将士……”

“能拿刀的,都上阵。拿不动刀的……”皇太极顿了顿,“就躺在营里,等我们赢了,自然有药救他们。若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输了,病倒的、受伤的、所有走不动的人,都会成为汉军的战功,或者……草原上的白骨。

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披甲立于中军帐前。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崩裂,纱布渗出血迹,但腰杆挺得笔直。

身前,各营主将肃立。

曹变蛟、虎大威、李玄的骑兵营列在最前,虽然战马瘦弱,虽然只剩不到两千骑,但每个骑兵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一冲,很可能回不来。

李驰、严虎威的步兵营紧随其后。长矛手、刀盾手、弓弩手,虽然个个带伤,虽然许多人也在咳嗽,但阵型依旧严整。严虎威的左臂用木板固定——那是下午战斗时被重锤砸断的,但他坚持要上阵。

“侯爷,”李鸿基低声道,“姜汤和药酒都分下去了,每人一口。医官说……至少能撑两个时辰不发高热。”

沈川点头。

他三天前就发现了营中有人咳嗽。

当时就下令: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每人每日必饮姜汤,重伤员额外分发布袋那是用大蒜、艾草、干姜缝制的防疫香囊。

军医储备的治伤寒药材全部取出,配合蒸馏酒,熬成汤药分发。

这些都是河套戍堡的常备物资。两年间,沈川在每座戍堡都建了药库,储备了应对漠北常见疾病的药材。

现在,这些准备派上了用场。

但即便如此,汉军中也已有数百人病倒。

只是相比清军那边瘟疫般的蔓延,因为控制迅速,情况好得多。

“侯爷,真的要在今夜反攻?”李驰忍不住问,“弟兄们都很疲惫,而且……”

“正因为疲惫,才要打。”沈川望向北岸,那里咳嗽声隐约可闻,“皇太极也疲惫,现在大家比的就是意志力。”

他转身,面对全军:“我知道你们累,不少人都病倒了,知道很多人想好好睡一觉,但敌人比我们更累,病得比我们更重,今夜不打,等他们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五万汉军英魂在天上看着,李显河千户在天上看着,所有战死的弟兄都在天上看着!我们要用这一仗,告诉他们,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全军齐吼,声震夜空。

沈川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寒芒。

“传令火器营,目标清军大营外围哨卡,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

“喏!”

子时整,风雪骤停。

不是渐渐停歇,是突然之间,像有一只无形巨手按住了风的喉咙。雪花不再飘落,云层裂开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银白的世界照得一片清冷。

也就在这一瞬间——

“轰!轰!轰!!!”

汉军最后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炮弹划破寂静,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北岸清军大营!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了!

三发实心弹砸进了正蓝旗营地,击穿了四顶帐篷,正在里面休整的数十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倒塌的营帐和飞溅的木刺掩埋。

一发链弹旋转着飞入镶白旗马厩,铁链如巨镰扫过,五匹战马哀鸣着倒下。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霰弹,数百颗铁珠如暴雨般倾泻在清军营寨外围,那些仓促集结的哨兵成片倒下。

“骑兵!冲锋!”

曹变蛟一马当先,率八百轻骑踏冰过河!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们身后,虎大威的重骑营开始缓步加速。

虽然马匹瘦弱,虽然甲胄残破,但那股决死的气势,让对岸的清军望之胆寒。

北岸,清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病倒的士兵挣扎着爬起,却因高热和咳嗽而站立不稳。

健康的士兵慌忙披甲,却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许多人在白天的撤退中丢掉了刀矛。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咳嗽声、呕吐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让一切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太极在金顶大帐前,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踏冰而来的汉军骑兵,看见了月光下如林的矛尖。

“皇阿玛!退吧!”豪格急声道,“将士们病得太重,挡不住了!”

“退?”皇太极冷笑,“往哪退?退过斡难河?退到更北的冰原?然后让沈川像赶羊一样追着我们杀?”

他拔出腰刀:“朕就在这里,镶黄旗、正黄旗还能战的,随朕迎敌!”

“皇上!”多尔衮跪地,“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皇太极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十四弟,你记住,今天大清若败了,那我满洲就没有万金之躯了,只有丧家之犬。”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还能集结的约两千镶黄旗精锐吼道:“儿郎们,随朕杀敌!”

“杀!!!”

最后的决战,在月光下的冰原上,轰然爆发。

汉军骑兵如利箭般楔入清军混乱的营地。

曹变蛟一马当先,长刀翻飞,连斩三人。

虎大威的重骑随后撞入,将仓促结阵的镶蓝旗步兵冲得七零八落。

但清军终究是清军。

尤其那些镶黄旗、正黄旗的老兵,即便病着,即便疲惫,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用长矛、用刀盾、用弓箭,顽强地阻击着汉军的冲锋。

一个镶黄旗的老兵咳着血,一矛刺穿了汉军骑兵的马腹,战马哀鸣跪倒,骑手摔下马来,还没起身就被补上一刀。

又一个正黄旗的军官满脸通红,那是高热的表现,却依然挥舞着雁翎刀,连砍两名汉军步兵,直到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战场迅速陷入最残酷的混战。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月光下,雪地上,人影幢幢,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沈川率步兵营过河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勒马立于河岸,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严虎威道:“你率步兵营,从左侧包抄,

李驰,你率火器营残部,用最后的弹药掩护,目标直指皇太极。”

“这一战,没有主帅,只有战士。”沈川拔出剑,剑锋指向中军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传令全军,目标,皇太极大纛!冲过去!”

“冲啊!!!”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汉军所有还能动的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清军中军。

他们不再管侧翼,不再管伤亡,眼中只有那面龙旗,和旗下那个身影。

皇太极也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玄甲将领率军直冲而来,看见了汉军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决死之意。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沈川!!”他在马上高呼,“来!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两股洪流,在月光下的雪原上,轰然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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