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月初五,亥时三刻。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西伯利亚荒原最刺骨的寒意,掠过斡难河两岸的营地。
那不是寻常的秋风,是能透过三层棉衣、直刺骨髓的“白毛风”——漠北人管这种风叫“剃刀”,意思是它能把活物身上的热气一层层刮走,直到冻成冰雕。
清军大营东南角的伤兵营,最先传出不祥的声音。
不是惨叫,是咳嗽。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破风箱漏气。但随着夜色加深,咳嗽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逐渐连成一片,如同无数只濒死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咳……咳咳……呕……”
一个正蓝旗的马甲兵蜷缩在毛毯里,身体剧烈颤抖。
他叫额尔赫,今年二十二岁,三天前在冲锋时被长矛刺穿右腿,伤口不算致命,军医用烙铁烫过后就扔回了营地。
但现在,他觉得比中矛时更痛苦——头痛得像要裂开,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更可怕的是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他裹着三层毛毯,身旁篝火烧得正旺,却依然冷得牙齿打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水……”他嘶哑地喊。
同帐篷的另一个伤兵挣扎着爬起来,递过皮囊。
额尔赫刚喝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水混着血丝喷在毛毯上,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帐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满洲军官的呵斥:“都躺好!不许乱动!谁再咳嗽,军法处置!”
但咳嗽是止不住的。
就像死亡一样。
中军大帐内,皇太极正对着舆图沉思。
他计划在今夜子时发动最后一次夜袭——趁汉军疲惫不堪、以为可以喘息的时候,用全部兵力压上,不计代价地撕开那道冰墙。
“皇上,”多尔衮掀帐而入,脸色凝重,“各旗报上来的……不太对劲。”
“说。”
“正蓝旗报,有三百余人突然发热、咳嗽,其中五十余人已无法站立。镶白旗报,伤兵营中咳血者过百。就连镶黄旗……”多尔衮顿了顿,“也有数十人病倒。”
皇太极缓缓转身:“军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多尔衮声音发涩,“但病得太急,来得太猛,而且还会传染。一个帐篷里有人咳,整帐篷的人都开始咳。”
帐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皇太极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某种不祥的诅咒,在夜风中飘荡。
更远处,几个火头军正抬着什么东西往营地外走,用毛毯裹着,软塌塌的,看形状是人的尸体。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其实……三天前就有征兆。”范文程低声道,“只是战事太急,没人注意。伤兵营里早有咳嗽声,但都以为是烟呛的,或是伤重体弱。直到今天傍晚,病倒的人突然多了十倍……”
皇太极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第一个攻上汉军第一道防线的镶白旗牛录,回来后就有人咳嗽。当时阿济格还骂他们“娇气”,说打场仗就病。两天前,正蓝旗的几个马甲也说头疼发热,被军官抽了几鞭子,逼着继续作战。
他一直以为是疲惫,是冻伤,是……正常的战场损耗。
但现在看来,不是。
“汉军那边呢?”他忽然问。
探马跪地禀报:“回皇上,汉军营中也有咳嗽声,但……似乎没我们这么厉害。而且他们营中一直飘着药味,像是煮了姜汤。傍晚时分,还看见他们在分发什么汤药。”
皇太极的手猛地攥紧。
姜汤。汤药。
沈川连这个都准备了?
“皇上,”范文程犹豫道,“夜袭恐怕……”
“取消。”皇太极打断他,声音冰冷,“传令各营:所有病患集中到西侧营地,与健康者隔离。军医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抢汉军的。”
“可是汉军防备森严……”
“那就硬抢!”皇太极眼中闪过狠厉,“病倒的将士需要药,需要热汤!沈川有,我们没有——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然而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探马滚鞍下马,踉跄冲进大帐,跪地急报:“皇上!南岸……南岸汉军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们在集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器营正在装填!看架势……是要夜袭我们!”
帐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多尔衮失声道:“他们疯了吗?自己也有病员,还敢主动进攻?”
皇太极却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他没疯。”他缓缓道,“他是算准了我们病倒了,算准了我们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攻。沈川……你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帐中央,环视诸王:“传令全军——迎战!”
“可是皇上,病倒的将士……”
“能拿刀的,都上阵。拿不动刀的……”皇太极顿了顿,“就躺在营里,等我们赢了,自然有药救他们。若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输了,病倒的、受伤的、所有走不动的人,都会成为汉军的战功,或者……草原上的白骨。
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披甲立于中军帐前。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崩裂,纱布渗出血迹,但腰杆挺得笔直。
身前,各营主将肃立。
曹变蛟、虎大威、李玄的骑兵营列在最前,虽然战马瘦弱,虽然只剩不到两千骑,但每个骑兵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一冲,很可能回不来。
李驰、严虎威的步兵营紧随其后。长矛手、刀盾手、弓弩手,虽然个个带伤,虽然许多人也在咳嗽,但阵型依旧严整。严虎威的左臂用木板固定——那是下午战斗时被重锤砸断的,但他坚持要上阵。
“侯爷,”李鸿基低声道,“姜汤和药酒都分下去了,每人一口。医官说……至少能撑两个时辰不发高热。”
沈川点头。
他三天前就发现了营中有人咳嗽。
当时就下令: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每人每日必饮姜汤,重伤员额外分发布袋那是用大蒜、艾草、干姜缝制的防疫香囊。
军医储备的治伤寒药材全部取出,配合蒸馏酒,熬成汤药分发。
这些都是河套戍堡的常备物资。两年间,沈川在每座戍堡都建了药库,储备了应对漠北常见疾病的药材。
现在,这些准备派上了用场。
但即便如此,汉军中也已有数百人病倒。
只是相比清军那边瘟疫般的蔓延,因为控制迅速,情况好得多。
“侯爷,真的要在今夜反攻?”李驰忍不住问,“弟兄们都很疲惫,而且……”
“正因为疲惫,才要打。”沈川望向北岸,那里咳嗽声隐约可闻,“皇太极也疲惫,现在大家比的就是意志力。”
他转身,面对全军:“我知道你们累,不少人都病倒了,知道很多人想好好睡一觉,但敌人比我们更累,病得比我们更重,今夜不打,等他们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五万汉军英魂在天上看着,李显河千户在天上看着,所有战死的弟兄都在天上看着!我们要用这一仗,告诉他们,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全军齐吼,声震夜空。
沈川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寒芒。
“传令火器营,目标清军大营外围哨卡,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
“喏!”
子时整,风雪骤停。
不是渐渐停歇,是突然之间,像有一只无形巨手按住了风的喉咙。雪花不再飘落,云层裂开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银白的世界照得一片清冷。
也就在这一瞬间——
“轰!轰!轰!!!”
汉军最后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炮弹划破寂静,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北岸清军大营!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了!
三发实心弹砸进了正蓝旗营地,击穿了四顶帐篷,正在里面休整的数十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倒塌的营帐和飞溅的木刺掩埋。
一发链弹旋转着飞入镶白旗马厩,铁链如巨镰扫过,五匹战马哀鸣着倒下。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霰弹,数百颗铁珠如暴雨般倾泻在清军营寨外围,那些仓促集结的哨兵成片倒下。
“骑兵!冲锋!”
曹变蛟一马当先,率八百轻骑踏冰过河!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们身后,虎大威的重骑营开始缓步加速。
虽然马匹瘦弱,虽然甲胄残破,但那股决死的气势,让对岸的清军望之胆寒。
北岸,清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病倒的士兵挣扎着爬起,却因高热和咳嗽而站立不稳。
健康的士兵慌忙披甲,却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许多人在白天的撤退中丢掉了刀矛。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咳嗽声、呕吐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让一切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太极在金顶大帐前,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踏冰而来的汉军骑兵,看见了月光下如林的矛尖。
“皇阿玛!退吧!”豪格急声道,“将士们病得太重,挡不住了!”
“退?”皇太极冷笑,“往哪退?退过斡难河?退到更北的冰原?然后让沈川像赶羊一样追着我们杀?”
他拔出腰刀:“朕就在这里,镶黄旗、正黄旗还能战的,随朕迎敌!”
“皇上!”多尔衮跪地,“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皇太极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十四弟,你记住,今天大清若败了,那我满洲就没有万金之躯了,只有丧家之犬。”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还能集结的约两千镶黄旗精锐吼道:“儿郎们,随朕杀敌!”
“杀!!!”
最后的决战,在月光下的冰原上,轰然爆发。
汉军骑兵如利箭般楔入清军混乱的营地。
曹变蛟一马当先,长刀翻飞,连斩三人。
虎大威的重骑随后撞入,将仓促结阵的镶蓝旗步兵冲得七零八落。
但清军终究是清军。
尤其那些镶黄旗、正黄旗的老兵,即便病着,即便疲惫,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用长矛、用刀盾、用弓箭,顽强地阻击着汉军的冲锋。
一个镶黄旗的老兵咳着血,一矛刺穿了汉军骑兵的马腹,战马哀鸣跪倒,骑手摔下马来,还没起身就被补上一刀。
又一个正黄旗的军官满脸通红,那是高热的表现,却依然挥舞着雁翎刀,连砍两名汉军步兵,直到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战场迅速陷入最残酷的混战。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月光下,雪地上,人影幢幢,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沈川率步兵营过河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勒马立于河岸,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严虎威道:“你率步兵营,从左侧包抄,
李驰,你率火器营残部,用最后的弹药掩护,目标直指皇太极。”
“这一战,没有主帅,只有战士。”沈川拔出剑,剑锋指向中军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传令全军,目标,皇太极大纛!冲过去!”
“冲啊!!!”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汉军所有还能动的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清军中军。
他们不再管侧翼,不再管伤亡,眼中只有那面龙旗,和旗下那个身影。
皇太极也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玄甲将领率军直冲而来,看见了汉军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决死之意。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沈川!!”他在马上高呼,“来!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两股洪流,在月光下的雪原上,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