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最后决战4(1 / 1)

申时三刻

当最后一名镶白旗的巴牙喇翻过冰墙缺口,重重摔在墙内的雪地上时,迎接他的不是溃散的汉军,也不是惊慌的民夫。

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以及……如林的长矛。

严虎威站在方阵最前方,手中翅刀已经换了第三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刚刚爬进来的满洲精锐。

那巴牙喇显然也愣住了。

他以为翻过这道墙,里面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眼前是整整三百个汉军步兵组成的方阵,七人一队,前排盾牌如墙,中排长矛如林,后排弓弩蓄势待发。

更要命的是地势——冰墙内侧比外侧低三尺,跳下来容易,爬回去难。

“杀!!!”

严虎威的吼声打破了沉默。那不是命令,是压抑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火山喷发般的仇恨。

方阵动了。

不是冲锋,是前进。

前三排盾牌手同时踏前一步,盾牌撞击发出“咚”的闷响。

中排长矛手从盾隙间刺出丈二长矛,矛尖在风雪交加下寒芒闪烁。

后排弓弩手已经上弦,箭头指向冰墙缺口,那里还在不断有清军跳下来。

第一个巴牙喇只来得及举起顺刀格挡,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矛尖从他胸口、腹部、大腿捅入,将他整个人钉在半空。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攻破了墙,为什么墙后会是这样的地狱?

“变阵!圆!”

严虎威再次下令。

三百人的方阵迅速变化。盾牌手向两侧散开,长矛手收缩成三个同心圆。

最内圈的长矛指天,防止敌人从上方跳入,中间一圈平刺,覆盖十步范围,最外一圈斜向下,专刺倒地或攀爬的敌人。

这是九边步兵操典里的“刺猬阵”,永昌年间由戚家军所创,改编自鸳鸯阵,专门对付突入防线的骑兵或精锐步兵。

此刻,用在翻墙而入的八旗兵身上,效果惊人。

短短半刻钟,从那段十丈缺口跳进来的八十多名清军精锐,全成了矛下亡魂。

他们不是不悍勇——有人被刺穿腹部后还能挥刀砍断矛杆,有人顶着盾牌硬冲,有人甚至想用尸体压倒矛阵。

但汉军的战术太克制他们了。

七个打一个,五支长矛同时招呼,还有盾牌格挡、弓弩补射。

更致命的是心理打击,他们本以为冲进来就是胜利,结果却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李显河……”严虎威一边挥刀砍翻一个试图爬起来的八旗兵,一边喃喃自语,“看见了吗?老子给你报仇了。”

他想起三天前,李显河还跟他开玩笑:“老严,等打完仗,你得请我去河套吃烤全羊,喝最烈的烧刀子。”

“行啊,管够。”当时他是这么答的。

现在,那只烤全羊,那坛烧刀子,永远也等不到主人了。

“将军!东边又来了一股!”亲兵嘶声报告。

严虎威抬眼望去。

东侧约二十丈外,另一段冰墙也被砸开缺口,约两百名正蓝旗、镶蓝旗的步兵正涌进来。

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跳,而是先用盾牌结阵,缓缓推进。

“变阵!锋矢!”

方阵再次变化。

盾牌手居中,长矛手分列两翼,整个阵型如一支巨大的箭头,直指东侧来敌。

严虎威站在箭头最尖端,陌刀高举:“汉家儿郎们!”

“在!!!”

三百人齐声应和。

“杀奴!!!”

锋矢阵开始推进。

不快,但稳如磐石。

每一步踏出,都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

正蓝旗的军官显然慌了。

他们没想到汉军在被突破防线后,还能组织起如此严整的反击。

仓促间,他们试图结枪阵抵挡。

但已经晚了。

严虎威的陌刀率先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带着积攒了半日的仇恨,重重砍在正蓝旗的盾牌上。

“咔嚓!”

包铁的木盾应声而裂。盾后的满洲兵虎口震裂,踉跄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三支长矛已经从两侧刺来,一支捅穿大腿,一支刺入肋下,一支扎进肩膀。

惨叫声中,汉军的锋矢已经楔入敌阵。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严虎威的方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盾牌格挡,长矛刺击,刀斧劈砍,弓弩补射。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演练,每一个配合都默契无间。

而清军,尤其是那些以骑射见长的八旗兵,在狭窄的墙内空间里,根本无法发挥马上的优势。

一刻钟后,冲进来的两百正蓝旗、镶蓝旗步兵,倒下了近半。

剩下的开始后退,试图从原路翻墙逃回。

“想走?!”严虎威狞笑,“弓弩手——放!”

后排弓弩齐射。

逃窜的清军背对箭矢,成了最好的靶子。

又有三十余人中箭倒下,尸体堆积在墙根,反而堵住了逃生的缺口。

绝望开始在清军中蔓延……

同一时刻,西段墙头。

鳌拜终于等到了机会。

这位镶黄旗的悍将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东段、中段的进攻都陷入僵局,看见汉军的方阵在墙内大杀四方,也看见自己麾下那些骄狂的巴图鲁,在跳进墙后如同羊入虎口。

但他也看见了破绽。

那段李显河战死的地方,因为结构受损,修补的冰层厚度不足,此刻在持续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细密裂纹。

“勇士们!”鳌拜翻身上马——墙内虽然不利于骑兵,但这一段墙外,冰面平坦宽阔,“随我冲垮那段破墙,让汉狗知道,镶黄旗的刀,有多利!”

三百镶黄旗精骑开始加速。

他们都是鳌拜亲手训练的死士,人马皆披重甲,悍勇无比。

此刻在冰面上冲锋,虽然速度不如在草地,但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依然令人胆寒。

墙头上的汉军发现了他们。

箭矢、擂石、甚至最后几发炮弹都向那段墙倾泻。

但镶黄旗的冲锋太快了,而且他们不是直线冲来,而是呈扇形散开,分散火力。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撞!”

鳌拜暴喝。

第一排骑兵狠狠撞在冰墙上!

“轰——”

冰墙剧烈摇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墙后的汉军士兵站立不稳,许多人摔倒。

第二排骑兵又至,用马槊、用战斧猛砸墙身。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段本就脆弱的墙,终于崩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冲进去!”

鳌拜一马当先,战马跃过碎石和冰渣,第一个冲入墙内!

他手中的双手斩马刀已经举起,眼中凶光四射,他已经看见了不远处正在苦战的严虎威方阵,也看见了更远处指挥台上的沈川。

只要能冲垮这个方阵,就能直取中军!

然而就在他战马落地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与众不同的响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鳌拜只觉得头顶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头盔,镶黄旗参领级别的精钢兜鍪,正面嵌着护面铁,能挡住强弓直射。

但此刻,兜鍪正中多了个洞。

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

鲜血从洞口汩汩涌出,温热黏稠,顺着铁盔的弧度流淌到脸上。鳌拜眨了眨眼,视野开始模糊。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的咕噜声。

然后,他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摔在雪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至死,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火器杀了他。

一百五十步外,第二道防线内侧一处隐蔽的土垒后。

杨先军缓缓放下手中的特制火铳。

这是靖边军械局最新的试验品——击发枪。

枪管拥有线膛,所用乃是锥形铅弹。

更重要的是他的击发方式并不是燧发或者火绳,而是雷酸汞。

只是击发枪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整个沈川军中也只有十几支,短时间无法实现量产。

“杨……杨大哥,你打中了?”一个亲兵颤声问。

“嗯。”杨先军头也不抬,将新的铳弹塞入枪膛,“头盔碎了,人应该死了。”

“那……那可是鳌拜啊!”另一个亲兵激动得声音发颤,“镶黄旗第一悍将!你……”

“悍将也是人。”杨先军终于装填完毕,重新将铳架在土垒上,眼睛贴上瞄准镜,“一铳打不死,就再补一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但战场上的变化,却如他所料。

鳌拜的战死,对镶黄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这支皇太极的亲军,向来以勇悍和忠诚着称。

鳌拜更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是能赤手空拳搏杀黑熊的巴图鲁。

可现在,这个战神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大人死了!”

“鳌拜大人死了!”

“是汉狗的妖法!是妖法!”

冲锋的势头瞬间瓦解。

冲进墙内的几十骑慌忙调头,想从缺口逃出去。

墙外的骑兵则勒马不前,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死神在窥视。

严虎威抓住机会。

“反冲锋!把他们赶出去!”

汉军方阵如一台突然加速的战车,狠狠撞向陷入混乱的镶黄旗。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汉军伤兵,也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加入战斗。

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镶黄旗骑兵调头逃跑时,崩溃就开始了。

墙内的清军争相涌向缺口,互相践踏;墙外的清军开始后撤,甚至与后续涌来的友军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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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如涟漪般扩散,从镶黄旗蔓延到正黄旗,再到其他各旗。

北岸,了望高台上。

皇太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看见了鳌拜坠马,看见了镶黄旗溃退,看见了整条战线如同被抽掉脊梁的蟒蛇,开始痉挛、后退。

“皇上……”多尔衮声音发颤,“是否……鸣金收兵?”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南岸,盯着那道冰墙,盯着墙后那个依然挺立在指挥台上的玄色身影。

许久,他缓缓开口:“收兵。”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凄厉如丧钟。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兵器、倒毙的战马。

鲜血将洁白的雪原染成一片片刺目的暗红,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南岸,汉军没有追击。

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大口喘气,眼神空洞。

医官和民夫开始搬运伤员,收敛尸体——但尸体太多,多到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完。

严虎威拄着长矛,站在一堆清军尸体旁,望着西面那片焦土。

李显河就死在那里。

“老李,”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弟兄们给你报仇了,你……可以瞑目了。”

风雪又起,卷起墙头的血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北岸,金顶大帐。

皇太极坐在鹿角宝座上,一言不发。

帐内诸王、将领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鳌拜的尸体已经抬回来,摆在帐外,盖着白布。

阿济格的遗体停在隔壁帐篷,军医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一天之内,折了两员大将,伤亡超过七千,尤其鞑靼各部已经完全被汉军打崩了。

这是自去年漠南之战努尔哈赤战死以来,大清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

“皇上,”范文程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谨慎,“今日虽受挫,但汉军也已力竭。”

“朕知道。”皇太极打断他。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岸。

夜幕降临,汉军营地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沈川……”他喃喃道。

“皇上,”豪格忍不住开口,“儿臣愿明日为前锋,必破汉军!”

皇太极转身,看着这个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豪格心头一紧。

“传令,”皇太极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温和,“今夜犒赏全军,酒肉管够,告诉将士们,今日之败,非战之罪,是朕轻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漠北,不能丢。”

诸王浑身一震,齐声应道:“喳!”

帐外,风雪呼啸,仿佛在为明日那场注定更加惨烈的决战,奏响序曲。

而南岸,沈川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北岸清军营地的点点火光,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传令各营,”他对身后的李鸿基道,“今夜三岗三哨,不得松懈,告诉将士们,最后时刻到来了。”

“得令。”李鸿基躬身,却又忍不住问,“侯爷,皇太极……还会攻吗?”

“会。”沈川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而且会比今天更狠,更疯。”

因为输不起的人,往往最敢拼命。

而现在,皇太极和他,都输不起了……

此时,距离斡难河以南四百里开外,一支由两万鞑靼人组成的骑兵集群,正顶着风雪夜色赶往斡难河畔。

为首的统领索朗大声喊道:“侯爷有令,十日之内必须抵达斡难河畔,现在只剩三日了,加把劲,能不能拿到汉籍,分草场和土地,就看这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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