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最后决战3(1 / 1)

授祯四年十月初四,未时。

风裹着雪粒,抽打在第二道冰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但这声响很快被更刺耳的声音盖过——那是刀斧砍砸冰墙的闷响,箭矢钉入木盾的锐响,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沈川站在第二道防线中央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筒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看北岸,而是看着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那片八十步宽的空地。

那里现在不是空地了。

是坟场。

汉军将士的尸体和清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整片雪原。

许多人至死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一个汉军长矛手被三支箭钉在冰墙上,双手却死死掐着一个鞑靼兵的脖子。

两个八旗兵和一个汉军刀盾手滚在一起,三把刀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更远处,那段被炸塌的墙头下,焦黑的残肢碎肉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沈川的目光在那片焦黑处停留了片刻。

李显河就在那里。

现在,只剩下一捧分不清谁是谁的灰烬。

沈川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侯爷,”李鸿基浑身浴血地登上指挥台,“清点完了,撤到第二道防线的,还有一万两千人,其中能战者尚有九千。”

沈川点头,没有问伤亡数字。

有些数字,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动摇军心。

“火器呢?”

“燧发枪还能用,但天太冷,火铳很难打响。”李鸿基顿了顿,声音发涩,“火药充足,但这么冷的天很难打着火,虎大威将军建议全做成炸药包,等建奴冲上来时……”

“准。”沈川打断他,“告诉将士们:箭射完了用矛,矛折了用刀,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建奴跨过这道墙。”

“末将领命。”李鸿基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李千户他……”

“下去执行命令吧。”

沈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一丝外泄。

李鸿基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转身下台传令。

沈川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望向了北岸。

清军正在重新整队。

第一道防线的胜利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他能看见大批漠北兵的尸体被随意堆在冰面上,像等待处理的垃圾。

八旗兵则列队在后方,虽然阵型严整,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弱了几分。

那面原本骄傲飘扬的织金龙旗,此刻被一个独臂的亲兵举着,旗面破损,在风雪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旗下一片混乱,几个军医正围着一个人忙碌。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传令各营,”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清军主将重伤,士气必受影响,但皇太极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修补工事”

“遵命!”

北岸,清军大营。

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济格躺在铺了厚毡的地上,身上盖着三层貂皮,但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

不是冷,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痉挛。

军医已经用烙铁烫过伤口止血,又灌了参汤,但谁都看得出来,没用了。

他的肺被爆炸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红痕。

左眼在爆炸中受损,已经失明,仅剩的右眼死死睁着,盯着帐顶的牛皮,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不甘的疯狂。

皇太极站在担架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阵忙碌后,军医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奴才……奴才无能……豫亲王的伤太重了,肺腑俱损,就算华佗再世也……”

“废物!”

多铎暴怒,拔刀就要砍。

“够了。”

皇太极开口,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多尔衮的刀僵在半空。

大帐内死寂。

皇太极缓缓蹲下身,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济格比他小六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虽然莽撞,却忠心耿耿。

现在,这个骁勇的悍将,就要死在这冰天雪地的漠北之地。

“十二弟,”皇太极伸手,轻轻拂去阿济格嘴角的血沫,“疼吗?”

阿济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右眼艰难地转动,看向皇太极。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

不解。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汉军为何如此悍不畏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汉人军队都要坚韧。

皇太极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却什么也没说。

阿济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仅剩的右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皇太极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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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没有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

阿济格的右眼瞪得更大,瞳孔开始扩散,但依然死死盯着皇太极的脸。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疑问,还有……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哀求。

像是在问:值得吗?

为了这片草原,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入主中原的梦,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济格的手上。

那只手冰冷,僵硬,像一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石头。

许久,阿济格的手松开了。

最后一口气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血沫,喷在皇太极的脸上。

右眼依然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帐顶。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多尔衮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

豪格别过脸去,济尔哈朗低头默然。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干净后,他将手帕扔进炭火盆。

“啪”的一声轻响,手帕燃烧起来,火焰跳动,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传令,”皇太极转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以亲王礼收殓阿济格遗体,暂厝营中,等战后……带回盛京,葬入福陵。”

“喳……”

众人低声应道。

“还有,”皇太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南岸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冰墙,“告诉各旗,汉军主将沈川,

就在先第二道防线,生擒或斩杀沈川,朕,封他为和硕亲王,世袭罔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亲王,世袭罔替。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赏。

帐内诸王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皇上,”范文程低声提醒,“是否再休整半日?将士们刚经历苦战,疲惫……”

“不。”皇太极打断他,“沈川也在喘气,他的兵比我们更累,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等燕京的援军到了,就再也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王:“传朕旨意,未时三刻,全军总攻,

只要那座墙,和墙后所有人的命。”

“喳!!!”

未时三刻,风雪稍歇。

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最后的爆发。

然后,战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雷,从北岸滚滚而来,震得冰面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南岸第二道防线上,汉军将士默默起身。

没有人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箭囊里还有箭的,将箭支一支支插在身前的雪地上,方便取用。

长矛手检查矛杆是否有裂纹,刀盾手用雪擦拭刀锋,不是为了锋利,是为了不让血在刀上冻住。

沈川站在指挥台上,身后是那面玄色大纛。

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破损,却依然挺立。

清军出动了几乎全部兵力。

最前面是漠北兵,这次不再是衣衫褴褛的牧民,而是被八旗军官重新整编过的精锐。

中间是朝鲜包衣,约五千人,大多面如死灰,被满洲兵用刀逼着前进。

最后才是八旗本阵。

正黄、镶黄居中,正白、镶白在左,那面破损的龙旗格外刺眼。

正红、镶红在右,正蓝、镶蓝殿后。

黑压压的人潮,如海啸般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放!”

虎大威在东段墙头嘶声下令。

他是从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左脸被火燎伤,皮肉焦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箭雨飞出。

这次汉军学乖了,不等敌人进入百步,八十步就开弓。

虽然威力不足,但足以扰乱阵型,延缓冲锋速度。

果然,前排的清军纷纷举盾,速度慢了下来。

但后面的八旗兵开始射箭还击。

八旗的强弓射程更远,力道更猛。箭矢越过漠北兵的头顶,如雨点般砸在冰墙上。

“噗噗噗……”

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

一个年轻的弩手刚上好弦,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支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时,手中的弩机走火,弩箭斜斜射向天空。

“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

曹变蛟在西段墙头大吼。

他麾下的骑兵已经全部下马,此刻和步兵混编,用长刀大盾组成防线。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漠北兵冲到了墙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攀爬——墙太高,太滑。

他们搬来了云梯,那是用折断的长矛、门板、甚至尸体捆扎而成的简陋梯子,虽然粗糙,但能用。

数十架云梯搭上墙头。

“推!推下去!”

汉军将士用长矛、用木叉拼命推搡云梯。

有的成功了,云梯连人带梯滚下墙去,有的失败了,鞑靼兵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肉搏再次开始。

更惨烈,更绝望。

一个汉军长矛手刚刺穿一个鞑靼兵的胸膛,旁边就扑上来两个,将他拖下墙头。

落地前,他拉响了腰间最后一个炸药包。

“轰!”

火光炸开,带走三个敌人,也带走他自己。

又一个刀盾手被三个八旗兵围住。他左手盾牌挡住一刀,右手刀砍翻一人,却被另外两人从两侧刺穿肋下。

他跪倒在地,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一名清军的腿,死死不放,直到被第三个人砍下头颅。

沈川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切,神色漠然。

“侯爷,”李鸿基浑身是血地冲上来,“西段墙头快守不住了!曹变蛟将军请求支援!”

沈川看向西面。

那里,一段约十丈长的墙头已经被清军占领,数十个八旗兵正从缺口涌入,与汉军混战在一起。

曹变蛟亲自带着亲兵队冲杀,但敌人越来越多。

“李鸿基。”沈川深吸一口气,“你带五百亲兵营去。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把缺口堵上,堵不上,你就死在那里。”

“末将明白!”

李鸿基重重点头,转身冲下指挥台。

沈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东面、北面……

整道防线都在摇摇欲坠。

但他知道,还没到最后时刻。

因为他看见了北岸,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下,皇太极正亲自督战。

而皇太极也看见了他。

隔着三百步风雪,两个主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炽热如火。

都明白,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汉军全军覆没于此,要么清军铩羽而归。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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