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刘武最近身陷eo。
刘武郁闷的原因并非七国之乱中付出重大牺牲,毕竟朝廷最终击败了叛军,诸侯们都老实了,这反倒抬升了梁国的地位。
自公元前151年4月23日,刘启册立刘荣为太子的那一天开始,梁王刘武就没开心过……当初,哥哥刘启继位之初,明明酒后承诺过将来立自己为太子,现在不仅闭口不提,而且还册立刘荣,这算哪门子破事?!
就这样放弃吗?
难道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吗?
刘武千百次地问过天和地,问过自己,但是他没有找到答案。
3年之后,公元前148年,自长安传来信息,刘启将要废了太子刘荣。
这对于梁王刘武而言简直就是喜从天降,这意味着自己依然还有希望成为新一任的太子。
梁王刘武在长安是有天线的,窦太后感知到了自己所宠溺的儿子刘武对太子位的垂涎若渴。
窦太后一直都在琢磨怎么跟刘启提这件事,甚至一度为此食不甘味。
机会来得太突然,就在满长安城都在风传景帝宠王夫人王娡,有意立刘彻为太子之际,太子刘荣突然被废。
窦太后不再迟疑,曾利用宴饮的时候对身边的刘启说:“你出入的时候,能不能像往常一样,让梁王坐在身边。”
窦太后觉得自己的暗示到位了,剩下的事情就看儿子们自己了!
刘启当然知道母后在说什么,但是他不想接这个话题,也不方便明确地拒绝母亲,于是挺直了身子回了一个字:“好。”
关于母后可能干预册立太子之事,刘启早有预案,太子是汉帝国朝廷的太子,需要听听百官的意见,用百官的反对浪潮和口水淹没太后的委婉提议即可。
酒宴结束后,刘启趁热打铁,召集群臣商议窦太后的提议。
群臣反对,无一人支持册立梁王为太子,反对最激烈的人不是丞相、御史大夫,而是太常(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礼仪、文教、陵寝等事务)袁盎。
当太后获悉以袁盎为代表的群臣均反对之后,也就不再蹚这一趟浑水。
这也就意味着曾经绽放于梁王刘武心中的那个太子之梦彻底破灭。
绝望的人容易染病——报复他人的心病!
梁王刘武把这笔账记在了袁盎的头上,此时此刻刘武不再惦记着太子,却开始惦记着袁盎。
梁王最初的想法是借助太后的力量打击一下袁盎,于是他向刘启提出了一份非常离奇的申请。
刘武上书景帝,请求朝廷赐给他一条狭长的土地,用于修筑从梁地直达长乐宫的甬道,以便朝见太后。
我们严重怀疑刘武的脑子短路!
刘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批地给他修直达长安的甬道。
这么一条梁国私属甬道,不仅能跑马车,还能跑战车和战马。他刘武这是要干嘛?!要用太后为抓手,干预我汉帝国的朝政大事吗?
刘启虽然非常愤怒,却只字不回,再一次将此议题交给群臣,以袁盎为首的一帮嫡系分分钟否决了刘武异想天开的申请。
袁盎的头上又多了一笔债务,刘武决定报复袁盎等大臣。
为此,梁王麾下的宠臣羊胜和公孙诡给出了一个方案:派人前往长安,秘密做掉袁盎以及相关大臣。
至此,我们终于理解了什么叫作“人以类聚”。羊胜和公孙诡这两奇葩,竟然会给出如此愚蠢的报复方案。
梁王刘武在梦碎后的反应——行刺朝臣的决策是典型的政治自杀行为。
他试图用地方诸侯的野蛮方式来解决与朝廷的政治分歧,这严重挑战了帝王的权威与朝廷的秩序。修“甬道”的荒唐请求,则暴露其政治上的幼稚与危险同时并存。
保持清醒才是封建王朝时期政治斗争的必备良药!
梁王刘武派出的刺客不负厚望,轻轻松松地做掉了袁盎和一竿子大臣。
发生在天子脚下的血案侦破工作进展缓慢,刘启亲自下令:可能与梁王有关,秘密查一下梁王。
梁王刘武的狐狸尾巴经不起查,汉廷立即锁定袁盎血案就是梁王刘武麾下的羊胜、公孙诡组织实施的。
朝廷向梁国派出使臣,要求抓捕主谋羊胜、公孙诡。
诡异的一幕上演了,使臣在梁地大搜捕一月有余,竟然找不到羊胜和公孙诡这两人。
朝廷为此不断向梁国施压,为此先后向梁国派出了十多批使臣,严厉斥责梁国官吏,以此向梁王刘武施压。
人人都知道,羊胜、公孙诡是被刘武所庇护,隐藏,否则不至于抓不到人。
在朝廷和梁王刘武为此僵持期间,韩安国(梁国的中大夫,七国之乱期间被梁王任命为将军,率领梁军抗吴楚联军,立下过战功。我们在汉武帝时期还多次提及他,这是一位集政治与军事智慧于一身的人才)实在看不下去。韩安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到梁王,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个问题,梁王刘武就崩溃,号啕大哭之后,命羊胜、公孙诡自裁,然后把两具冰凉的尸体交给了使臣。
韩安国哭着问梁王:“大王您认为自己与皇上的关系,比起皇上和临江王来,哪一个更亲?”
“我不如临江王。”
“临江王是皇上的亲生长子,又曾是太子,因为一句错话,被废去太子,封为临江王;又因为修宫侵占围墙的事,死在中尉府。”
梁王刘武脑子里的天窗这才被打开,开启之后就泪流满面……其实,刘武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是为自己,为羊胜、公孙诡,为韩安国,还是为景帝刘启而流……
事已至此,景帝刘启和梁王刘武之间就隔着一条大河,波浪宽。
此时此刻的刘启已经对刘武动了杀心,而刘武已经感知到了来自皇帝的那一股杀气与寒意。
不仅仅是刘启和刘武,就连窦太后也卷进来了,这件事如何收尾,很是考验着刘启、刘武这对哥俩的智慧。
对于景帝刘启而言,两具冰凉的尸体与京师血案的恶劣影响是不对等。
朕身为帝国皇帝,接连向梁国派出十多批使臣,你梁王刘武方才交出两具尸体?!这个台阶,梁王刘武你该怎么为朕铺设?你该拿什么来跟朕交换?
好在韩安国已经帮梁王刘武“打开了天窗”,这一回他终于作出了一项正确的决定。
梁王刘武派使臣前往长安,去见了一位极具影响力的新贵——皇后的哥哥王信。
使臣告诉王信:“您的妹妹现在是皇后,无比尊贵,您也跟着尊贵这是事实。但是,如果梁王刘武一旦被朝廷追究袁盎血案而被杀,你们都麻烦大了……”
说到这里,使臣有意刹车,静候王信的反应。
王信瞪大了眼睛望住使臣:“梁王刘武的事情跟我们王家有一毛钱的关系?”
使臣:“梁王的事情跟尊贵的王家没有关系,但是太后痛失爱子之后,必然会找一个出气筒,王家的显贵必然受损,太后将无法接受皇上只尊宠王家而杀自己的爱子!”
王信毕竟是在民间长大的,底气严重不足,被使臣的逻辑所打动,倒吸一口冷气后本能地发问:那该怎么办呢?”
使臣:“您应该好好地劝告皇上,让梁王过关,太后势必会对王家感恩戴德,皇后和您便可以同时享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王家的尊贵就会固若金汤。”
接下来的剧情出人意料,王信拿着使臣的那一套说辞,竟然撼动了景帝刘启,虽然他并没有直接表态,但是对于追责“袁盎血案”的力度逐渐势微,并最终聊胜于无。
梁王刘武则趁机进京表演了一场负荆请罪的把戏,太后、刘启、刘武最终默默相对,用泪水洗刷了所有的戏份和似有似无的血脉亲情……
一年后(前147年),景帝刘启和窦太后有过一场经典对话。
窦太后:“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
刘启:“不!当初,您的侄子南皮侯和您的弟弟章武侯,先帝都不封他们为侯;还是孩儿继位后才封他们为侯;所以现在王信也不得封侯,还是再等等。”
窦太后:“情况不一样了,当年我弟弟窦长君在世时没有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窦彭祖反而被封为南皮侯,我倍觉遗憾!皇帝赶快封王信为侯吧。”
刘启:“我和丞相商议一下此事。”
几个月后王信被封侯。
皇上刘启和母亲窦太后围绕着去年梁王所惹祸“袁盎血案”的利益交换就此悄无声息地完成。
两年后,公元前144年10月,梁王刘武按照惯例前来长安朝见皇帝哥哥刘启和母亲窦太后。梁王刘武借机上书景帝刘启,申请常住长安陪伴老母亲,刘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
梁王刘武依依不舍地与老母亲告别,郁郁不乐地返回梁地,几个月后,梁王刘武病逝。
景帝拒绝刘武留驻长安的请求,是彻底关闭了兄弟亲密相处的最后可能,这意味着梁王刘武政治生命的终结。这才是刘武郁郁而终的根因。
死讯传回长安,窦太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皇帝还是杀了我儿!”此后,拒绝饮食,执意要跟随小儿子而去……
景帝刘启找姐姐长公主刘嫖商议,把梁国拆分成五个诸侯,把梁王刘武的五个儿子全都封诸侯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孝王的五个女儿也都封汤沐邑(宗室公主的私人财产)。
当景帝刘启带着这个消息跟姐姐刘嫖一起去看望太后,窦太后破涕为笑,恢复饮食,并一口气活到了汉武帝时期才崩。
窦太后那句“帝杀吾子”,是母亲视角的悲愤,却非政治真相。景帝拆分梁国的举措,是一石二鸟:削弱诸侯国势力,加强朝廷集权;对太后进行情感补偿,让窦太后的血脉荣宠得以延续。
这一招再度让我们领教了一代有为的封建王朝时期政治家——刘启长袖善舞的政治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