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峰顶的喧嚣,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平息,反而在暗处愈发暗流汹涌。
林枫身份暴露引发的震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中州、乃至整个天衍大陆扩散。无数道加密的传讯符箓、灵禽、乃至耗费巨大的远程传讯法阵,在短短数个时辰内,将“林枫即是启明尊主”以及“四钥齐鸣显化混沌”这两条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向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中州,天机阁深处,观星台。
此处并非对外开放的盛会观礼台,而是天机阁真正的核心禁地之一。夜幕下,高达百丈的观星台直插云霄,台上并无穹顶,只有无数按照周天星斗排列的青铜星轨仪器,在缓缓自行运转,吸纳着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
数道气息渊深如海的身影,静静立于观星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灯火依旧通明的天元峰会场。居中者,正是白日里当众质问林枫的观星子。他身旁,站着三位同样身着天机阁长老服饰的老者,以及一位面容笼罩在朦胧星光中的中年文士。
“大长老,今日之事,是否……太过冒险?”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长老丹辰子捻着胡须,眉宇间带着忧虑,“那林枫承认身份,等于将我等天机阁也架在了火上。御龙宗乃至其背后的龙族,绝不会善罢甘休。”
另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长老玄机子冷哼一声:“何止是架在火上?丹辰老儿,你莫非忘了?‘破晓’组织近年的崛起,尤其是在边陲之地对御龙宗据点的数次成功打击,早已触及龙族逆鳞。他们视‘启明’为心腹大患久矣!如今这心腹大患不仅出现在我天机阁的地盘,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如此潜力……龙族若不来施压,才是怪事!”
第三位长老妙法仙子,是位气质清冷的道姑,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规矩便是规矩。天元盛会之规,庇护参赛者于会期之内,乃我阁千年立身之本。若因畏惧龙族便自毁规矩,我天机阁还有何颜面立足中州,号令群雄?大长老今日处置,并无不妥。”
丹辰子苦笑:“规矩固然重要,可我阁终究……并非超脱世外。龙族势大,若真因此而引来倾覆之祸……”
“倾覆之祸?”那位笼罩在星光中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丹辰长老多虑了。龙族固然势大,但正因其势大,行事反而多有顾忌。我天机阁传承万载,底蕴岂是表面所见?龙族若真想撕破脸皮,早就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他们所要的,无非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以及一个确保‘启明’无法活着走出中州的‘结果’。”
此人正是天机阁当代阁主——星衍真君。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此刻却亲临观星台。
观星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阁主所言,正是关键。龙族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亦有纷争。太古应龙沉寂万年,其下诸位龙君心思各异。御龙宗不过是其中一脉,或者说,是某些龙君意志在人间的延伸罢了。他们想要林枫死,想抹杀‘破晓’,是真。但为此与我天机阁全面开战?值不值得?其他龙君会否乐见其成?这都是变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隐隐有暗流涌动的会场:“今日我当众点破林枫身份,看似将他置于险地,实则也是一步‘阳谋’。一则,维护了我阁规矩的严肃性;二则,将此事彻底摆上台面,迫使各方势力明确表态,打破之前暧昧不明的局面;三则……”
观星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此子身上汇聚的气运与变数,实在太过惊人。四钥齐聚,显化混沌……此等异象,古籍中亦寥寥无几。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天地剧变,旧秩序将倾。我们天机阁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为立派之本。如今‘天象’已显,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动?需得看个分明。将他放在这聚光灯下,正可看得更清楚些。”
星衍真君微微颔首:“大长老用心良苦。此子确为万年未有之变数。‘破锁’之道,直指龙族统治根基。他若真能成事……”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
妙法仙子冷声道:“那也得他能活下来,能成长起来。眼下这一关,他便难过。龙瑶服下‘化龙丹’,修为已临时突破至灵锁境八重巅峰,且心性偏激狠辣,明日决赛,必是生死之搏。林枫今日虽胜姜玄,但消耗巨大,更兼身份暴露,心神压力非比寻常。此消彼长,胜算几何?”
玄机子沉吟道:“姜玄那小子,最后时刻认输,看似成全,实则是将林枫推到了更高的风口浪尖,也为自己、为古族留了余地。古族……哼,怕也是在观望。”
“所以,明日决赛,不仅仅是一场胜负。”观星子缓缓道,“更是风向标。林枫若胜,哪怕只是惨胜,‘启明’之名将真正威震中州,那些暗中观望、心存犹疑的势力,心中的天平或许就会倾斜。大陆这潭死水,才算真正被搅动。若败……一切休提。”
“那我们……”丹辰子看向阁主和大长老。
星衍真君望向浩瀚星空,声音飘渺:“按规矩办。会场之内,确保公平。会场之外……传令下去,开启‘星移大阵’外围禁制。若有宵小妄图在会场之外、中州之内公然截杀盛会优胜者,便是藐视我阁与中州所有势力共同订立的‘中州铁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神色都是一凛。开启星移大阵外围禁制,这已是非常明确的警告信号了。这意味着,天机阁虽然不会明着庇护林枫离开中州,但至少在中州地界,尤其是天元峰附近,会维持基本的秩序,不会允许御龙宗等势力肆无忌惮地大规模围杀。
这已是天机阁在当前局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暗中支持。
“是!”几位长老齐声应道。
星衍真君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今夜,注定很多人无眠。且看明日,这天,究竟会不会变。”
正如星衍真君所言,今夜,无数人无眠。
御龙宗驻地,一座奢华而威严的行宫深处。
龙瑶端坐于主位之上,白日的愤怒与失态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毒。她面前,悬浮着一面晶莹的水镜,镜中显现的,正是那位灰袍老者厉长老的面孔,背景似乎在一处密室。
“厉长老,那边……有何指示?”龙瑶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水镜中的厉长老面色凝重,缓缓道:“‘那边’传来谕令:林枫,必须死。不惜一切代价。”
龙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正合我意。化龙丹我已服下,药力正在融合,明日此时,我的修为将稳固在灵锁境八重巅峰,甚至触摸到九重的门槛。杀他,易如反掌。”
“不可大意。”厉长老沉声道,“此子今日展现的潜力太过骇人。四钥齐鸣,混沌初开……这是触及大道本源的征兆。‘那边’对此极为忌惮。谕令强调,不仅要杀他,更要彻底毁灭其肉身与神魂,绝不容许有丝毫残魂转世或夺舍重生的可能!为此,‘那边’赐下了一物。”
说着,水镜波动,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龙纹的梭形物件虚影浮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与吞噬气息。
“这是……‘噬魂龙牙梭’?!”龙瑶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随即化为狂喜。
“不错。专破神魂,湮灭真灵。即便他有替死秘宝,也难逃此梭锁定。”厉长老语气森然,“明日决赛,你若能正面击杀他,自然最好。若事有不成,或有人干预……便动用此梭!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龙瑶小心地以灵力接下那枚虚影,虚影在她掌心化为实体,是一枚冰凉刺骨、不过三寸长的黑色龙牙。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兴奋:“有此神物,他必死无疑!只是……天机阁那边?”
“天机阁自有‘那边’去交涉施压。你只需专注擂台之上。记住,擂台之上,生死不论,这是规矩。只要你是在规则内杀了他,天机阁也无话可说。”厉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至于擂台之下……我们也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休想活着离开中州!”
“好!”龙瑶握紧噬魂龙牙梭,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枫魂飞魄散的场景。
水镜波动,缓缓消散。
龙瑶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龙牙,低声自语:“启明尊主……林枫……明日,便是你的死期。我会让全天下人都看着,反抗圣族的下场,是何等凄惨!”
古族姜氏行宫。
姜玄盘膝坐于静室之内,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他身前,那位姜族长老姜桓同样在座。
“玄儿,今日认输之举,你做得很好。”姜桓缓缓道,眼中带着赞许,“那林枫,不,启明尊主,锋芒太盛,气运所钟,却也劫难缠身。我族此时,不宜与其绑定过深,亦不宜与其交恶。你于擂台之上,与其公平一战,展露我族风采,最后主动认输,既全了天骄气度,又表明了我族无意与其死斗的态度,更将世人的目光和压力,完全转移到了他身上。一石三鸟。”
姜玄睁开眼,眼神清澈:“长老,我认输,非全然出于算计。此人……确有其过人之处。四钥之力,混沌之道,闻所未闻。与他交手,我受益匪浅。只是……”他微微蹙眉,“他所走之路,太过艰险,几乎是逆天而行。龙族绝不会容许第二个‘破锁’者真正崛起。”
“所以,我们只需看着。”姜桓目光深邃,“若他明日能再创奇迹,甚至夺得桂冠……那么,这天下大势,或许真要变了。我古族传承久远,深谙‘顺势而为’之理。届时,些许接触与投资,也未尝不可。若他明日败亡……那便是一切照旧。我们,并未损失什么。”
姜玄沉默片刻,问道:“族中决议如何?”
“静观其变。”姜桓吐出四个字,“但已传令下去,若林枫明日能活着离开天元峰,我族在中州的部分力量,可予其行些方便,至少……不落井下石。”
这已是古族在局势未明前,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皇朝行宫。
太子姬承天面前摆放着一幅巨大的中州地形图,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启明尊主……破晓首领……林枫……”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身后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殿下,各方暗子回报,御龙宗驻地灵力波动异常,恐有异动。古族态度暧昧。天机阁虽未明言,但‘星移大阵’外围禁制已悄然开启。”
姬承天轻笑一声:“都在算计,都在观望。龙瑶那个女人,明日必定会下死手。林枫……他能挡住吗?”
阴影中的声音道:“根据今日战况分析,林枫实力约在灵锁境七重巅峰,凭借四钥异力,可战八重。但龙瑶服下化龙丹,修为已临时突破至八重巅峰,且龙族战技诡异,林枫今日损耗颇巨,伤势未愈……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姬承天眼神玩味,“够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三成胜算,已经足以让他搏命了。传令我们的人,明日决赛,密切注意全场动向,尤其是……那些不属于任何明面势力的‘旁观者’。另外,若林枫真能再创奇迹,在他离开天元峰时……适当给予一些‘指引’,助他避开御龙宗的第一波绝杀。记住,是‘指引’,不是直接插手。”
“属下明白。”阴影中的声音应道,随即又迟疑道,“殿下,此举是否会触怒御龙宗乃至龙族?”
姬承天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俊美而威严的脸庞,嘴角带着一丝冷峭:“触怒?我姬氏皇朝统御中州万年,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行事?龙族势大不假,但手也伸不到我中州腹地来!林枫此人,若能用好,便是一把足以搅动大陆格局的利剑。即便不能为我所用,让他活着给御龙宗和龙族多添些麻烦,对我皇朝也是有利无害。这天下……是该变一变了。”
天元峰外围,某处不起眼的客栈静室。
苏月如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汗珠,但双手依然稳定如磐石,操控着“回天禁阵”最后的变化。石猛和荆早已退到一旁调息,两人气息也颇为萎靡,为了维持阵法、引导钥匙之力,他们的消耗同样巨大。
阵法中央,林枫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一层氤氲的光晕之中。光晕时而呈现潮汐般的蔚蓝,时而化为清净纯白,时而流转生死二气,时而闪烁真幻毫光。四种色彩交替流转,最终缓缓平息,尽数收敛入他体内。
他脸上的金纸之色已然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几分血色。皮肤下那些细微的裂纹也已消失不见。最明显的是他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而是变得沉凝、稳定,如同经过狂风暴雨洗礼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力量。
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平和。
“成功了?”石猛急切地问。
林枫点点头,声音略显沙哑,但清晰有力:“暂时稳住了。十二个时辰内,可全力一战。之后……恐有数月萎靡。”代价不可谓不大,但为了明日,值得。
苏月如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险些虚脱。林枫连忙起身,将她扶住。
“我没事,只是耗神过度。”苏月如摆摆手,看向林枫,眼中忧色不减,“明日一战,龙瑶必定有备而来,手段只会比今日更酷烈。你伤势只是暂时压制,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林枫扶着苏月如坐下,目光坚定:“我明白。龙瑶服了化龙丹,修为暴涨,正面硬撼非上策。四钥之力今日暴露过多,她必有防备。明日之战,关键在于‘变’与‘快’。”
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御龙宗今夜调动频繁,至少有三名灵锁境七重以上的长老暗中抵达,潜伏在会场外围。观星台方向有隐晦的阵法波动,应是天机阁开启了某种防御。皇朝和古族的人也有异动。明日赛后,无论胜负,离开之路,必是血雨腥风。”
林枫目光扫过三位伙伴,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定,心中暖流涌动。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明日之战,非我一人之战。我的身份既已暴露,‘破晓’便再无退路。这一战,我要赢,而且要赢得让全天下人都看见!让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看见希望,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龙族和爪牙感到恐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依旧灯火璀璨、却暗藏无数杀机的天元峰主会场。夜风吹拂着他的衣发,带着深秋的凉意。
“至于离开……”林枫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机阁不会明着保我们,但也不会坐视御龙宗完全破坏规矩。其他势力各怀鬼胎,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想留下我林枫,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怎么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百战磨砺出的铁血与自信。
苏月如、石猛、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的担忧并未减少,但一股豪气与战意却随之升起。是啊,一路走来,绝境险境还少吗?哪一次不是杀出一条血路?
明日,不过是另一场需要赢下的战斗罢了。
夜色渐深,距离决赛开始,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这一夜,天元峰内外,无数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而林枫之名,连同“启明尊主”这个身份,已然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中州,并向着更遥远的地域扩散而去。
威震中州?
不,当明日太阳升起,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决赛落幕之时,无论胜负,林枫这个名字,都将不再仅仅“威震”中州。
它将成为一面旗帜,一把刺向旧时代的利刃,一团点燃漫天星火的烈焰。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