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二字余音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擂台之上，异变已生。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暴起，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对冲。姜玄只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手指，皮肤甚至因常年赤足行路而略显粗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可当这根食指对着百丈外的林枫，轻轻点出时——
嗡！
整个一号擂台，乃至擂台周围数千丈的天地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塌陷！
不是吸收，不是吞噬，而是……消解，归无。
林枫瞳孔骤然收缩。在他远超同阶修士的敏锐感知中，以姜玄那根手指的指尖为中心，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点”出现了。那个“点”仿佛具备着绝对的“空”与“无”的属性，疯狂地吸引、消融着周遭的一切“有”。
光线在指尖微微扭曲，声音被吸纳消弭，连空间都呈现出一种向内凹陷的细微褶皱。最可怕的是林枫自身的力量，他体内奔流不息的开源之力，他周身自然流转的天地灵气感应，甚至他识海中不动心莲散发的清净意念，都在这一刻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有丝丝缕缕要离体而去、投入那“归墟之点”的趋势！
“归墟指。”观礼台上，有见识广博的老辈强者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凝重与忌惮，“古族不传之秘，号称可化万法，归虚无。没想到这姜玄如此年纪，竟已能施展得如此……举重若轻。”
举重若轻。这便是姜玄这一指带给所有人的感觉。没有狂暴的能量波动，没有炫目的光华特效，只有一种返璞归真、却又令人心底发寒的“湮灭”意境。
林枫浑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并非力量层次上的绝对碾压，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克制”与“消解”。他的诸多手段，星陨指的穿透爆发，潮汐石的引动大势，长生藤种的生死轮转，乃至寂灭指的冰寒死意，似乎在那“归墟之点”面前，都会被无情地化去，归于虚无。
不能硬接！不能以力破之！
电光石火间，林枫遵循战斗本能，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并非直线，而是踏出玄奥步法，轨迹忽左忽右，缥缈不定。同时，他双掌在身前虚划，开源之力并非向外喷发，而是向内收敛，在体表形成一层致密而柔韧的力场护盾。这护盾并非单纯防御，更带着长生藤种那“生死轮转”的意境，生机与死寂交织循环，试图抵消那“归墟”之力的吸引与消解。
咻！
姜玄的手指，依旧只是那么平静地对着林枫的方向。
没有指劲破空，没有光华射出。
但林枫却感觉，那个“归墟之点”仿佛锁定了自己，随着自己的移动而移动。他周身的护盾力场，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稀薄、暗淡，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化有形为无形，引万法归墟。”姜玄的声音平静响起，仿佛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林道友，你的力量很强，意志很坚，可惜，仍是‘有’的范畴。既是‘有’，便难逃‘墟’中。”
他说话间，那根手指微微向前递出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之差，林枫周身的压力陡增！护盾力场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迅速湮灭。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开始微微滞涩，仿佛也要被那无形的“墟”意所影响、化去。
“好一个‘归墟’！”林枫眼神锐利如剑，他不再试图单纯防御或躲避。既然“有”的力量会被化解，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深处，那枚“不动心莲”的印记大放光明！
清净、无暇、照见本心、不染尘埃的意念之力，如同最纯净的月光，自他眉心流淌而出，并非攻向姜玄，而是笼罩自身。
心莲映照，诸念皆空！
在那清净心光的照耀下，源自外界的“归墟”牵引之力，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它依然存在，依然强大，但却不再能直接动摇林枫的根本。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湍急的河流中，河流的力量（归墟）试图将他冲走、消解，但他脚下却有一块坚定不移的礁石（本心）。
姜玄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浅浅的涟漪。
“哦？心念之力，照见本我，不滞于物。”他微微颔首，似乎带着一丝赞赏，“此法甚妙，已近‘无执’之境。可惜……”
他话音一顿，那根手指，缓缓弯曲，由指变掌。
“心念亦是念，念头一起，便是‘有’。”
话音落，他摊开的手掌，对着林枫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握。
“万化归流。”
轰！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的消解。
以姜玄掌心为中心，一个比之前那个“点”庞大了无数倍的“虚无漩涡”骤然出现！这漩涡无形无相，却真实存在，疯狂旋转，散发出恐怖至极的吸摄与消融之力！
擂台之上，阵法生成的光罩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哀鸣，光芒急速暗淡。擂台地面，由深海玄铁混合星辰砂浇筑、足以承受化神巅峰修士全力轰击的坚固地面，竟然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饕餮巨口吞噬！
这不再是针对林枫个人的消解，而是将一片区域内的所有“存在”——物质、能量、乃至一定程度上的空间与规则——都强行拖入“归墟”的领域！
林枫闷哼一声，笼罩周身的清净心光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正在崩溃的世界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无可抗拒的湮灭之力，要将他连同他的一切，彻底化为虚无。
“头儿！”台下，石猛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恨不得冲上台去。
苏月如脸色发白，紧紧抿着嘴唇，手中一枚用于推演的玉简已被她无意识中捏出了裂痕。荆的身影微微晃动，似乎随时准备暴起，但最终强行按捺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看台各处，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万化归流！这是‘归墟指’的进阶运用，化指为域！这姜玄对归墟之道的领悟，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可怕！太可怕了！这根本就不是化神境该有的手段！那片擂台空间，仿佛都要被他‘化’掉了！”
“林枫的心念防御虽强，但在这种层次的‘归墟领域’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古族底蕴，当真深不可测！一个圣子便有如此神通，那其族中长老，乃至传说中的古祖，又该是何等境界？”
皇朝太子姬承天微微眯起了眼睛，紫金龙瞳中精光流转，似在仔细推演着那“万化归流”的奥秘与破绽。御龙宗神女龙瑶冰冷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林枫若败，她下一场的对手很可能就是这深不可测的姜玄。
擂台之上，林枫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护体心光已压缩到体表三尺之内，并且还在不断被侵蚀、消磨。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是空间都被扭曲挤压带来的压力。体内的灵力更是如同沸水般翻腾，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那漩涡强行抽离、化去。
不能这样下去！
林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单纯的防御，在对方的“归墟之道”面前，只会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必须进攻！以攻对攻，以“有”破“无”！
哪怕这“有”会被“无”所化，也要看看，是谁的“有”，更坚韧，更磅礴！
“喝！”
一声低沉的断喝自林枫喉咙深处迸发，他周身那几乎要被压垮的气势猛地一振！丹田之内，第一道“血脉灵锁”的虚影疯狂震动，雄浑磅礴的开源之力如同决堤洪流，奔涌而出！
他不再试图维持全面的护体心光，而是将绝大部分力量，连同那坚定不移的“守护”与“抗争”意志，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
拳头之上，没有璀璨的光华，只有一种沉重、古朴、仿佛承载着大地山川之重的意境在凝聚。这是他在西域荒石堡，目睹那些不借外力、仅凭自身气血与大地抗争的体修们时，心有所感，结合自身“开源”体系，初步摸索出的拳意——“担山”！
担山之意，一往无前，负山而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的“归墟”要化去我的力量？那就试试，能否化去我这股不屈的意志，能否化去我脚下这承载众生的大地之“重”！
林枫一步踏出！
这一步，仿佛踩碎了空间的桎梏，踏破了那无形的归墟牵引！他原本飘忽后退的身形骤然由极静转为极动，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陨星，悍然冲向那“万化归流”的漩涡中心，冲向那始终淡然立于原地的姜玄！
右拳，笔直轰出！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股要将前方一切阻碍都轰碎、都担起的磅礴拳意！
“咦？”姜玄眼中讶色更浓。他没想到，林枫在如此劣势下，竟然选择了最刚猛、最直接的正面硬撼。这并非愚蠢，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悍勇与自信，一种对自身道路的绝对坚持！
“勇气可嘉。”姜玄轻声评价，那摊开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
他身前的“万化归流”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再增！吸力与消融之力暴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几乎要彻底崩碎，吓得负责维持阵法的天机阁长老们连忙注入更多灵力加固。
林枫的拳头，带着“担山”拳意，轰入了漩涡的边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砂轮打磨精铁的“嗤嗤”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林枫拳头上凝聚的磅礴力量与沉重拳意，一接触到那归墟漩涡，便如同冰雪投入沸油，开始急速消融、湮灭！那感觉，就像一拳打进了无边无际的泥沼，又像是打向了绝对的真空，力量在飞速流失，拳意在不断被化解。
他的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向前推进，但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拳面上凝聚的光芒和意境就黯淡一分。
三寸、五寸、一尺……
林枫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那是力量被强行消解、反噬自身带来的内伤。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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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林枫体内，第二道“血脉灵锁”的虚影轰然震动！更加强大、更加精纯的开源之力爆发！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代表四域历练、四种境界的烙印——潮汐石的“势”、不动心莲的“心”、长生藤种的“生死”、冰封之忆的“真幻”——在这一刻，并非各自为战，而是受到他无比坚定的意志催动，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与融合！
虽只是雏形，却已超越单纯的力量叠加！
他的拳意骤然一变！不再仅仅是“担山”的沉重与一往无前，更融入了一丝东海潮汐的磅礴大势，一丝西域心莲的清净坚定，一丝南山生死的轮转不息，一丝北境真幻的虚实变化！
这一拳，仿佛承载了他一路走来的所有感悟，所有坚持，所有道！
轰隆！！！
这一次，终于有了巨响！
那仿佛能化尽万物的“万化归流”漩涡，在林枫这融汇了“四象雏形”的一拳之下，猛地一滞，随即剧烈颤抖起来，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承受不住这复杂而坚韧的“存在”！
林枫的拳头，势如破竹，猛地穿透了漩涡的外层，径直轰向漩涡之后，姜玄的掌心！
姜玄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彻底变了颜色。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混沌光华疯狂流转，仿佛有星辰生灭，万物归墟的景象在演绎。
他不再托大，一直负于身后的左手也闪电般探出，双掌齐出，在身前虚抱成圆。
“归墟——无极！”
嗡！
那剧烈颤抖、濒临破碎的“万化归流”漩涡，连同姜玄双掌虚抱的那片空间，陡然向内坍缩！不是简单的缩小，而是仿佛回归了宇宙诞生之前的那个“点”，那个绝对的“无”！
一切光线、声音、能量、乃至物质的感知，在那“点”出现的瞬间，都被彻底吞噬、抹去！
擂台之上，出现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一片连神识都无法探入的虚无区域！
林枫那融合了四象雏形、无坚不摧的一拳，轰入了这片“无极”黑暗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能量的波动。
仿佛那一拳，打入了永恒的寂灭。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谁胜？谁负？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片绝对的黑暗，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
景象重新映入众人眼帘。
林枫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但他的右拳，却停留在姜玄胸前不足三尺之处，再难前进分毫。拳面之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可以看到森白的指骨，恐怖的消解之力还在侵蚀着他的手臂，整条右臂的衣袖早已化为飞灰，手臂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湮灭光芒在游走、破坏。
而姜玄，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他虚抱成圆的双手微微颤抖，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分，嘴角同样溢出了一缕殷红的鲜血。他胸前麻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拳印形状的破损，边缘焦黑，仿佛被某种极其凝聚的力量灼烧过。
两人之间，那片空间微微扭曲，残留着恐怖的能量乱流，证明着刚才那一击的可怕。
平分秋色？
不！
林枫伤得更重，右臂几乎半废，气息剧烈起伏。
姜玄虽然也嘴角溢血，气息微乱，但明显尚有余力。
高下似乎已判。
但姜玄看着林枫那鲜血淋漓却依旧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中那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熄灭的、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火焰，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有’，比我想象的，更‘有’。”
他抬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依旧从容，但眼神却无比认真起来。
“看来，仅凭‘归墟指’与‘万化归流’，还不足以‘化’去你的道。”
他顿了顿，那双倒映着混沌星空的眼眸，看向林枫，也仿佛看向了林枫身后那无形中支撑着他的信念与道路。
“那么，林道友。”
姜玄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请品鉴，我古族真正的传承——”
“混沌神形。”
话音落下的刹那，姜玄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古井无波的水，是返璞归真的石。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开天辟地前，那包容一切、演化一切、亦能归于一切的——
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