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这是林枫在姜玄气息彻底转变的瞬间，脑海中唯一浮现的词汇。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本源、比虚无更“存在”的状态。姜玄站在那里，身形未动，麻衣依旧，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化作了天地未开时的那一团原初之气——无形无质，无阴无阳，无始无终，却又包罗万象，孕育一切可能。
他周身三尺之内，光线诡异地扭曲、交融，色彩失去意义，化为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区域。没有威压散发，却让所有看到这片区域的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原始的悸动与……渺小。仿佛自身的存在，自身所修之道，在这混沌面前，都只是从其中分化出的一缕微不足道的痕迹，随时可能被重新吞没、同化。
“混沌神形……”看台上，一位须发皆白、来自某个古老隐世宗门的老者失声喃喃，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与追忆，“传说古族传承自比上古更久远的混沌纪元，其祖曾观摩混沌开辟，悟得无上法门……本以为早已失传，没想到……没想到竟在一个小辈身上重现！”
“混沌包容万有，亦可化归万有。”另一名见识广博的皇朝供奉面色凝重，“林枫的四象之力虽强，但终究未脱‘有’之范畴。以有击无，尚可一搏；以有击混沌……难，难，难！”
御龙宗所在的观礼席，一直面色冰冷的龙瑶，此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弧度。姜玄越强，对她越有利。若姜玄能在此地将林枫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废掉，甚至逼出其所有底牌重创之，那么她后续无论是面对姜玄还是面对状态不佳的林枫，胜算都会大增。她身后的灰袍老者低声道：“神女，此子已入绝境，四钥虽妙，恐难挡混沌之威。我等是否……” 龙瑶微微摇头，目光紧锁擂台：“不急，再看。此子……未必没有后手。”
擂台之下，苏月如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她的阵法造诣和对能量本质的敏锐感知，让她比旁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混沌神形”的恐怖。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形态变化，更是一种近乎“道”的体现，是对世界本源规则的某种模拟与运用！荆的身影已绷紧如猎豹，眼中寒光闪烁，若非擂台规则和石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恐怕已经按捺不住。石猛虎目圆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他能感觉到林枫的气息在姜玄的混沌气机压迫下，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枫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右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被这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所淹没。在那片灰蒙蒙的混沌气机笼罩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离了一切外物，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时间的起点、世界的源头。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异常艰涩，灵锁虚影的震动仿佛被无形的泥沼阻滞。甚至连他那经过千锤百炼、坚如磐石的意志，都产生了一丝动摇——在这仿佛能同化一切、回归原始的混沌面前，自己的坚持、自己的道、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努力与感悟，有意义吗？是否终将如浪花归于大海，消散于这无始无终的混沌之中？
一丝茫然，悄然滋生。
但仅仅只是一瞬！
识海深处，那枚清净无瑕的“不动心莲”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清凉、坚定、照破迷雾的意念之力如同最纯净的甘泉，瞬间流遍全身，涤荡了那一丝因混沌威压而产生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心如明镜台，何处惹尘埃？”林枫心中默念，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那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我的道，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的力量，是为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而存在的！纵使天地重归混沌，我的意志，亦要在混沌中，开辟出属于我的一线光明！”
“姜玄！”林枫猛然抬头，染血的右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孤峰，直面那席卷而来的混沌气息，“你的混沌，化得了万法，归得了虚无，但可化得了我这颗‘向道之心’？可归得了我这‘不屈之志’？！”
声音起初有些沙哑，但越到后面，越是激昂清越，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擂台，竟隐隐将那无处不在的混沌压迫感冲淡了几分。
姜玄混沌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仿佛平静的混沌海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包容一切的漠然：“心志可嘉。然道之所在，不为意志转移。混沌面前，众生平等，万法同归。林道友，请接我——混沌初开！”
话音未落，他虚抱的双手，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但就在他双手分开的刹那，擂台之上，异象陡生！
那笼罩他周身的灰蒙蒙混沌区域，骤然膨胀、拉伸！不再是稳定的气团，而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灰蒙蒙的、无法形容其具体形态的“气流”或“长河”，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感知，朝着林枫席卷而来！
这“混沌长河”所过之处，擂台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那并非空间破碎，而是“存在”本身被混沌气息侵蚀、同化，暂时呈现出一种“非存在”的诡异状态！就连擂台边缘那由天机阁多位长老全力维持、足以抵挡化神巅峰修士狂轰滥炸的防护光罩，在被混沌气息边缘擦过的瞬间，也剧烈地波动、暗淡下去，仿佛随时可能崩溃湮灭！
真正的“化归万有”！这是比“万化归流”更加本质、更加可怕的力量！它不再是单纯的消解和吸引，而是从根本上，要将触及的一切“存在”，无论是物质、能量、规则还是意境，都拉回那最初的、未分化的混沌状态！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林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气血、甚至构成肉身最基本的微粒，都在那混沌长河的气息影响下，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惰性”和“回归”的倾向！
台下，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面露骇然。苏月如脸色煞白，荆的眼中闪过绝望，石猛怒吼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却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拦住——是天机阁维持秩序的长老。
“结束了。”有观战者低声叹息，不忍再看。
“能逼出姜玄的混沌神形，林枫虽败犹荣。”也有人如此评价。
皇朝太子姬承天眉头紧锁，紫金龙瞳中光芒急速闪烁，似在疯狂推演，最终缓缓摇头，低语：“混沌初开……近乎本源道韵的演化……除非有同层次的力量，否则……”
御龙宗龙瑶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林枫即将被那混沌长河吞没、同化，轻则道基受损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的刹那——
林枫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试图去防御。
他闭上了眼睛。
仿佛放弃了抵抗。
但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波动，自他体内深处，轰然爆发！
首先是胸口处，一点深邃的蔚蓝光芒亮起，如同深海的星光，又像潮汐的源头——潮汐石！东海之“势”，天地韵律，起伏涨落，无穷无尽！
紧接着，眉心处，一朵纯净无瑕、仿佛能照见大千的白色莲花虚影，缓缓绽放——不动心莲！西域之“心”，清净本我，照破虚妄，万法不侵！
然后，丹田位置，一团混沌色彩交织的光芒涌现，一半是极致的翠绿生机，一半是深沉的黑灰死寂，生死轮转，循环不息——长生藤种！南山之“生死”，枯荣交替，向死而生，寂灭中蕴含新生！
最后，是识海深处，一点冰冷剔透、仿佛能冻结时光与记忆的寒光透体而出，并非实物，却让人感到灵魂都要被冰封——冰封之忆！北境之“真幻”，勘破表象，直面真实，亦能冻结虚妄！
四道光芒，四种截然不同、甚至某种程度上彼此矛盾冲突的法则意境，同时从林枫体内迸发！
在它们出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席卷而来的混沌长河，竟然也微微一滞，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层次、甚至更加复杂难明的存在！
然而，这四道光芒虽然强大，却各自为政，甚至隐隐有相互排斥、碰撞的趋势。潮汐的磅礴想要淹没心莲的清净，生死的轮转试图侵蚀真幻的冰寒……这并非一加一大于二的力量，反而可能因为内耗而未战先溃！
姜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混沌般的漠然。果然，四钥虽强，但属性各异，强行同时催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混沌长河，只需稍稍等待其自行崩溃，便可轻松将其连同林枫一起，彻底“化归”。
但，林枫等的就是这一刻！
“四域之行，非为取物，而为明心！”林枫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眼中神光暴涨，再无迷茫，唯有贯穿始终的坚定，“东海教我借势不依势，西域让我明心见本性，南山令我悟生死轮转，北境使我知真幻如一！”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响在每个人心头，更响彻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今日，我便以我之意志为炉，以我之道心为火——”
“融四象，溯本源！”
“给我——合！”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
嗡！嗡！嗡！嗡！
四道原本各行其是、甚至隐隐冲突的光芒，在林枫那无比坚定、无比纯粹的意志强行统御与熔炼之下，猛然震颤起来！
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也不是粗暴的强行挤压。
而是在一种更高层次的、属于林枫自身“道”的统摄下，开始了艰难的融合与共鸣！
潮汐石的“势”，不再仅仅是外界的韵律，而是化作了林枫体内力量奔涌的节奏与磅礴的根基；不动心莲的“心”，成为了统御这一切力量、保持其纯粹与本真的核心；长生藤种的“生死”，提供了力量转化、循环不息的内生动力与韧性；冰封之忆的“真幻”，则赋予了力量穿透表象、直指本质的锐利与冻结虚妄的稳固！
这是一个极为痛苦、极为危险的过程！四股接近天地本源法则的力量在体内碰撞、交融，仿佛要将林枫的肉身、经脉、神魂都彻底撕裂、重塑！他体表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血口，鲜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衫，七窍之中都有血丝渗出，看上去凄惨无比。
但他却站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
随着融合的进行，四色光芒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色泽——但这混沌，与姜玄那灰蒙蒙、仿佛要回归原始的混沌截然不同！
林枫周身涌现的“混沌”，并非“无”，而是“全”！其中仿佛有潮汐起伏的声音，有心莲绽放的清光，有生死轮转的虚影，有冰封记忆的寒芒……它们并未消失，而是在一种玄妙的平衡与共鸣中，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生动、更加充满“可能性”的混沌！
仿佛是一片正在孕育着无穷生机、演绎着无尽变化的——先天混沌！
而姜玄的混沌神形，则更像是演化万物之后、复归沉寂的——后天混沌（或曰“归墟混沌”）！
“这是……四钥齐鸣？不！这是……四象融合？！”看台上，那位古族的老者猛地站起身，胡须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四种截然不同的本源法则，属性相冲，意境相悖，他如何能强行融合而不爆体而亡？即便是我族古祖，当年也曾言，万法归墟易，诸法合一难如登天！”
“以身为炉，以心为火，熔炼万法……此子，此子……”另一名宿老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走的是‘一道生万法’的路子！而非‘万法归一道’！这是……这是开创之举！”
皇朝太子姬承天霍然起身，紫金龙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林枫周身那奇异而和谐的“混沌光芒”，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四域历练，非是收集外物，而是采撷万道精粹，熔于一炉，铸就己身无上道基！好气魄！好胆识！好一个林枫！”
御龙宗席位上，龙瑶脸上的笑意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震惊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灰袍老者更是失声：“不可能！四钥乃天地奇物，属性相克，强行合一必遭反噬！他怎么可能……”
擂台之上，姜玄那古井无波的混沌眼眸中，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清晰地感觉到，林枫周身那新生的“混沌”，虽然还极其稚嫩，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但其本质层次，竟然隐隐与他的“混沌神形”持平，甚至……在“生发演化”的意蕴上，更胜一筹！
他的混沌，主“归”，主“化”，主“消弭”。
而林枫的混沌，主“生”，主“融”，主“创化”！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某种程度上相逆的“混沌之道”！
“你……”姜玄第一次，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而此时，林枫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左手（右臂依旧重伤垂着）。
仅仅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周身那奇异而和谐的混沌光芒便随之流转、汇聚，最终在他左手掌心之上，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光怪陆离、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色彩与可能性的“混沌光球”。
光球内部，潮汐声、莲花影、生死轮转、冰晶闪烁……种种异象生生灭灭，循环不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甚至没有多少能量外泄。
但就是这颗看起来有些“安静”的光球，却让对面姜玄的“混沌长河”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又像是看到了同源而不同流的兄弟，充满了警惕与……一丝莫名的吸引？
林枫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种状态对他负担极大，随时可能油尽灯枯。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璀璨如星辰。
他看向姜玄，嘴角扯起一个染血的、却充满战意的笑容。
“姜道友，你的混沌，欲化万有归虚无。”
“且看看，我这混沌——”
“可能，自虚无中……创生？”
话音落，他左手向前，轻轻一推。
那颗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道悟的混沌光球，便这般轻飘飘地，飞向了那片席卷而来的、灰蒙蒙的混沌长河。
下一刻，光芒爆发，淹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整个一号擂台，乃至大半片天空，都被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瑰丽而混乱的光芒所充斥！
轰鸣声？撞击声？湮灭声？创生声？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融合成了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直击灵魂本源的——
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