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中州城的气氛，在这三天里酝酿、发酵，达到了一种近乎沸腾的顶点。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乃至深宅大院，所有人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即将到来的天元盛会半决赛。赌坊里关于四强胜负、最终魁首的盘口早已开得热火朝天，赔率每时每刻都在剧烈变动，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与财富。
更多的人，则是早早便涌向了城中央的天衍广场，试图抢占一个更好的观战位置。到了第三日黎明时分，广场外围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喧嚣声浪直冲云霄。维持秩序的天机阁弟子与中州城卫军不得不联手布下数道警戒线，才勉强保证了几条主要通道的畅通。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宏伟壮观的天衍台上，将那四座经过再次加固、阵法光芒隐隐流转的擂台，映照得如同四座即将迎来神只降临的祭坛。
辰时三刻，悠扬深远的钟声自天机阁深处响起，连续九响，涤荡全城。
喧嚣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中央那座最高的观礼台。
天机阁主，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一众气息渊深的长老簇拥下，缓步登台。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绣有周天星辰图案的深紫色法袍，头戴七星冠，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拂尘，气度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诸位。”天机阁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奇异力量，“三日休整已毕，四强天骄状态皆已调整至巅峰。今日，将举行本届天元盛会半决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专门为四强及随行人员设置的席位区域。
那里，四道身影已然就位。
东首，皇朝太子姬承天。他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玄底金纹冕服，头戴九旒平天冠，腰佩龙形玉珏，端坐于华盖之下，气度雍容，不怒自威。身后站着数位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皇室供奉与武将，如同众星捧月。他神色平静，眼眸开阖间有紫金神光流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西首，古族圣子姜玄。依旧是一身简朴麻衣，赤足，长发披散，与周遭的华丽喧嚣格格不入。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前只放着一杯清茶，正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荣辱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眼皮微颤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混沌光华，才显露出其深不可测的内蕴。
南首，破晓首领林枫。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样式普通，但浆洗得挺括。右臂的伤势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失血后的苍白，气息却沉凝内敛，如同经历烈火淬炼后的精钢，更显坚韧。苏月如、石猛、荆三人立于他身后侧方，形成一个隐隐的护卫阵型。林枫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似在沉思，又似在养神，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忌惮、或敌意的目光恍若未觉。
北首，御龙宗神女龙瑶。她身着暗金流云龙纹宫装长裙，头戴一支衔珠金凤步摇，妆容精致，容颜绝丽，却冰冷漠然。她坐姿笔直，下颌微扬，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傲岸。身后数名气息阴冷、身着御龙宗执事服饰的老者垂手侍立，如同影子。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对面的林枫，那眼神冰冷刺骨，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四位天骄，四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代表着四方顶尖势力，在这天衍台下，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对峙氛围。
“半决赛，共两场。”天机阁主继续道，“对阵双方，将由我天机阁至宝——‘天机仪’随机抽取决定，以确保绝对公允。”
他话音落下，袖袍轻轻一拂。
观礼台中央，地面上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道道流光汇聚，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复杂光阵。光阵中央，空气扭曲波动，紧接着，一座通体由某种半透明水晶雕琢而成、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玄奥符文与星辰刻痕的奇异仪器，缓缓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仪器高约三尺，呈浑圆球体，内里仿佛有万千星云在缓缓旋转、生灭，散发出古老、神秘、仿佛能洞悉命运轨迹的浩瀚气息。
正是天机阁镇阁之宝之一——天机仪！
此物一出，全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赞叹声。许多修士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神器，感受到那股玄之又玄的气息，无不心神震动。
“请四位天骄，各出一缕本命气息，投入天机仪中。”天机阁主肃然道。
姬承天首先起身，神色庄重，并指如剑，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引出一缕氤氲着淡淡紫金光华的皇道龙气，屈指一弹，那缕龙气便如灵蛇般飞向天机仪，没入其中。
姜玄睁开眼，平静地伸出食指，指尖一点混沌气流自然汇聚，轻轻一送，那点气流飘向天机仪，同样融入。
龙瑶冷哼一声，玉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玄奥的龙印，一丝精纯霸道、带着灼热龙威的暗金色气息自她额间飞出，射入天机仪。
林枫最后起身，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心念微动，识海中不动心莲印记轻轻一颤，一缕纯净澄澈、仿佛能照见本心的无形意念波动，自他眉心透出，飘向天机仪。这缕意念波动极为隐晦，但天机阁主与几位长老却同时眼神微动，深深看了林枫一眼。
四缕气息没入天机仪后，仪器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星云陡然加速！
无数星辰光影在其中疯狂流转、碰撞、分离，发出低沉而玄妙的嗡鸣声，仿佛在演算着无穷无尽的命运可能。仪器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将整个观礼台映照得一片迷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盯着那光芒越来越炽烈的天机仪。
就连四位天骄，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其上。
这随机抽取，将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对手，也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影响最终的魁首归属，甚至影响天下大势的微妙平衡！
天机阁主神色凝重，双手不断打出道道法诀，没入天机仪中，似乎在引导、控制着演算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机仪的光芒炽烈到了极点，内部的星辰光影几乎化作了一片混沌的光之海洋，那低沉的嗡鸣也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突然——
嗡！
天机仪猛地一震！
内部混沌的光之海洋骤然分开，化作两道清晰的光流，如同两条分岔的星河，各自流向仪器表面的两个特定方位。
紧接着，仪器上方，投射出两幅清晰的光影画面！
第一幅画面：左侧，浮现出一片苍茫混沌、仿佛万物归墟的虚影，虚影中隐约有一个赤足麻衣的淡然身影；右侧，则浮现出一朵清净无瑕、缓缓旋转的纯白心莲虚影，心莲之下，是一个青衫磊落、眼神坚定的身影。
画面下方，有古朴道文显现：
姜玄 vs 林枫
第二幅画面：左侧，紫气冲霄，龙影盘旋，一尊头戴平天冠、身穿冕服的威严身影端坐于皇座之上；右侧，暗金火焰升腾，龙吟隐隐，一道身着华贵宫装、面容绝丽却冰冷的高傲身影傲然而立。
画面下方，道文显现：
姬承天 vs 龙瑶
半决赛对阵结果，尘埃落定！
“结果已出！”天机阁主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半决赛第一场：古族圣子，姜玄，对阵破晓首领，林枫！”
“半决赛第二场：皇朝太子，姬承天，对阵御龙宗神女，龙瑶！”
“两场比赛，依次进行。第一场，于巳时正（上午九点）开始！”
轰！
结果公布的刹那，整个天衍广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泊，轰然炸开！
惊呼声、议论声、叹息声、叫好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果然！果然是林枫对上了姜玄！这下有好戏看了！一个返璞归真，化尽万法；一个心志如铁，手段百出！这绝对是矛与盾的极致对决！”
“姜圣子的‘归墟指’号称可化万法，林枫那神鬼莫测的剑道神通和那寂灭寒意，不知能否破开？”
“我看悬！姜玄对战听潮剑阁剑首时何等轻松，简直深不可测！林枫虽强，但八强战受伤不轻，消耗巨大，短短三日，未必能恢复完全。”
“未必！林枫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中爆发！你们忘了他对战叶鸣时最后那惊天一剑了？”
“另一场也了不得！皇朝太子对御龙宗神女！这可是真正的龙争虎斗！姬承天的皇道龙气至刚至阳，龙瑶的龙族血脉之力霸道炽烈，这是真正的‘龙气’对决啊！”
“皇室与御龙宗，关系向来微妙，这场比试，恐怕不仅仅是个人胜负那么简单……”
“啧啧，这天机仪抽签，当真玄妙。将最有看点的两对对手都分开了，保证了决赛无论哪两人晋级，都将是巅峰对决。”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几位当事人，神色也是各有变化。
姜玄看了一眼光影中自己的对手，脸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淡然，只是对着林枫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轻视，也无重视，仿佛只是得知接下来要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枫迎着姜玄的目光，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对于这个结果，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四强之中，无论对上谁，都必将是一场苦战。姜玄的神秘与强大，他早已看在眼中，此战，必将竭尽全力。
另一边。
姬承天看着光影中龙瑶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冕服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向龙瑶，朗声道：“龙瑶神女，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切磋，还望神女不吝赐教。”
他话语客气，姿态优雅，但那股隐含的、属于皇者的威严与自信，却扑面而来。
龙瑶也站起身来，她比姬承天矮了一头，但气势却丝毫不弱，甚至那份冰冷的傲岸，更显逼人。她红唇微启，声音清冷：“太子殿下客气了。御龙宗秘术，也想领教一下皇朝《紫极皇龙诀》是否名副其实。”
话语中的火药味，已然隐现。
姬承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落座，闭目养神。龙瑶也冷哼一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偶尔扫过林枫时，杀意更盛。对她而言，未能直接对上林枫，亲手为叶鸣（或者说为御龙宗丢掉的颜面）报仇，似乎有些遗憾。但若能击败皇朝太子，同样能极大提振御龙宗声威，震慑天下。
天机阁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拂尘一扫，天机仪的光影缓缓消散，仪器本身也重新隐入虚空之中。
“对阵已定，诸位可有一刻钟时间最后准备。巳时正，第一场半决赛，正式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观礼台上几位长老开始低声商议后续事宜，台下观众则更加热烈地讨论、猜测起来。
林枫所在的席位。
“头儿，对上那姜玄，有把握吗？”石猛瓮声瓮气地问道，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家伙邪门得很，啥玩意都能给‘化’没了，看着就憋屈！”
苏月如也露出担忧之色：“姜玄的‘归墟之道’，近乎法则本源，讲究万物归墟，返本还源。你的诸多手段，无论是刚猛的星陨指、诡异的寂灭寒意，还是潮汐石的势、长生藤种的生死之力，都可能被其克制、化解。此战，恐怕比对付叶鸣更加艰难，因为你的力量很可能无法有效作用于他。”
荆沉默了片刻，沙哑开口：“他的‘淡’，是最大的‘浓’。看似无争，实则已将‘争’融于道中。要破他，或许……不能以‘力’破，而需以‘理’破。”
林枫静静听着三人的分析，目光投向对面那闭目养神的麻衣身影。
以理破？
归墟之道，化尽万法，返本归源……
这让他想起了北境镜湖城中，巫祭婆婆的话：“诸法唯识，诸相非相。”
也想起了西域佛国遗迹中，那些残破石刻蕴含的“放下”、“自在”之意。
更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对力量本质的探寻。
他的力量，源于守护的信念，源于对压迫的反抗，源于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践行。这不仅仅是能量的堆积，更是意志的凝聚，是道路的显化。
姜玄的“归墟”，或许能化解有形的能量、招式，但能否化解无形的意志？能否消弭那源自生命本源的、不屈的呐喊？
“他的道，是‘化’，是‘归’，是让一切复归于‘无’。”林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而我的道，是‘生’，是‘存’，是于绝境中开辟‘有’。他化他的万法，我存我的本心。”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微弱的、却蕴含着蓬勃生机的翠绿光芒浮现，那是长生藤种的力量；紧接着，一点清净纯白的莲影在翠绿光芒中绽放；随后，一丝深邃的蔚蓝水意萦绕，一缕冰寒的寂灭之意沉淀……四钥的力量在他掌心微缩呈现，并非对抗，而是和谐共存，循环往复。
“他欲‘返本’，我自‘向前’。”林枫握拳，所有异象收入体内，“此战，便以我这‘向前’之心，碰一碰他那‘返本’之道。看看是他的‘无’更胜一筹，还是我的‘有’更坚不可摧。”
苏月如美眸微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石猛挠挠头，似懂非懂，但他相信林枫。荆则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头。
另一边，古族席位。
姜玄依旧闭目，但他身旁的空气微微波动，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玄儿，此子林枫，非比寻常。他身上的气运驳杂而坚韧，意志如钢似铁，更兼有四域奇缘在身。其道，似与你的‘归墟’截然相反，乃极致的‘存续’与‘抗争’。此战，不可大意。”
姜玄心神回应，平静无波：“太长老放心。归墟之道，并非简单的消解。他所执着的‘有’，他所抗争的‘命’，本身亦是万象之一，亦在‘墟’中。弟子只是好奇，他的‘有’，能‘有’到什么程度？他的‘心’，又是否能真的不滞于物？此战，或可助我印证‘有无相生’之妙谛。”
“善。你有此悟，便已立于不败。放手施为即可，古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对话悄无声息地结束。
皇朝与御龙宗的席位上，同样有隐晦的神念波动在交流，显然都在为接下来的对决做着最后的部署与叮嘱。只是这两方之间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暗流汹涌。
时间，在万众瞩目中悄然流逝。
巳时正将至。
天机阁主再次起身，拂尘一挥。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震撼人心，彻底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时辰已到！”天机阁主声如洪钟，“请半决赛第一场对阵双方——古族圣子姜玄，破晓首领林枫，登上一号擂台！”
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姜玄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混沌光华一闪而逝。他站起身，赤足踏在光洁的地面上，一步迈出。
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磅礴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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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平平常常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最为中央、最为宽阔的一号擂台。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呼吸的节点上，给人一种他本就该在那里，与擂台、与天地浑然一体的错觉。
林枫也同时起身，青衫微动。他的动作同样朴实，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更加深邃，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他对着苏月如三人点了点头，转身，迈步。
两人的步伐几乎同步，从广场两侧，向着中央的擂台走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麻衣赤足，淡然如古井之水。
一个青衫磊落，沉静如未出之剑。
截然不同的气质，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将在那座擂台上，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是天骄陨落，还是新王登基？
答案，即将揭晓。
两人几乎同时踏上擂台，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姜玄看着林枫，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探究的微笑：“林道友，请。”
林枫抱拳，神色郑重：“姜圣子，请。”
裁判长老肃然立于擂台边缘的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两人，沉声宣布：
“半决赛第一场，古族姜玄，对阵破晓林枫——”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骤然一静。
擂台上，两道身影依旧立于原地，未动分毫。
但无形的气势，已然如潮水般，汹涌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