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光还在东山后面蕴酿,黑龙河冰面上已经蹲了个人影。
乔正君单膝跪在冰上,左手掌心贴着冰面,右耳几乎粘贴冰层,闭着眼,屏着呼吸。
这是他前世在阿拉斯加荒野营地学来的——冰是绝佳的传声介质,比空气更能捕捉水下细微的动静。
冰层下的水流声、水草摆动、鱼鳍划开水波的频率……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里,逐渐勾勒出一幅“声波地图”。
“东北向,十五步左右,深水缓流区……不止一条,有个头大的。”
他睁开眼,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凝成霜花。
昨晚祠堂那场“孝道”交锋没白费,老太太被他那句“灵前烧纸”堵得心口疼,反倒让他落得清净。
后半夜几乎没合眼,凌晨四点就扛着冰镐悄没声出了门。
冰镐是老爷子留下的老物件,榆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黑油亮,铸铁的尖头磨得寒光森森。
乔正君选的位置很刁钻。
河湾背风的陡崖下,冰面看起来比别处更厚实光滑,但前世经验告诉他。
这种地形往往底下有暖泉渗出的深潭,是冬季大鱼天然的避风港和觅食点。
他在选定的点上做了个十字标记,起身,抡镐。
“咚!咚!咚!”
镐尖砸在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扎实,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冰屑呈放射状飞溅。
前世在冰川上开救援信道练出的精准臂力和耐力,此刻全用在这腊月河冰上。
七十下,冰面出现蛛网般的白色裂纹;一百二十下,碗口大的冰洞“噗嗤”一声凿穿。
冰蓝色的河水猛地涌上来,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和水草味,在严寒中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解开。
里面不是常规的鱼饵蚯蚓,是半块掺了豆面的玉米饼子,昨晚特意留的,已经冻得梆硬。
他掰碎了,均匀地撒进翻涌的冰洞。
廉价的粮食碎屑在冰水中缓缓下沉、散开,形成一小片浑浊的雾区。
这是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打窝”,利用粮食气味吸引好奇或饥饿的鱼群。
然后他退开三步,盘腿坐下,从棉袄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三根特制的钢针——
那是他昨晚用烧红的伞骨条打磨的,针身细长带倒刺,针尾牢牢拴着结实的麻线。
冰钓不用鱼竿,全靠手指对线端动静的感知和手腕瞬间的发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东边天空从墨黑转为深青,又渐渐泛出鱼肚白。
屯子里开始响起零星的、试探性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等不及年夜饭的先兆。
冰洞里的玉米饼碎慢慢被水流泡开,散发出淡淡的粮食发酵的甜酸味。
来了。
乔正君搭在麻在线的食指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
不是鱼咬钩的拉扯,而是鱼鳍划水带起的规律性水流扰动。
他全身肌肉在瞬间调整到最伶敏的狩猎状态,呼吸放缓,眼睛紧盯着冰洞口那片翻滚渐息的水面。
前世在雪原上蹲守驯鹿时,他也曾这样,将全部感知聚焦在一点,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刹那。
突然,指间的麻线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
力道凶猛得象水下有只无形的手在狠拽!
乔正君手腕几乎同时一抖。
不是蛮力硬拉,而是顺着那股下拽的力道,将钢针的锐尖精准地送入了鱼口最柔软的上腭!
随即双手交替,开始稳定而有力地收线。
冰洞里的水“哗”地炸开!一个青黑色、带着金属光泽的宽厚脊背悍然撞破水面,带起的水花和冰碴溅起老高!
好家伙,光是露出的这一截背脊,就比成年人的巴掌还宽!
是条大青鱼,看体型至少在百斤往上!
鳞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尾巴只一记狂暴的甩动,就在冰洞口掀起半人高的水浪!
乔正君双脚踏住冰面上几处天然的凸起借力,双手死死攥紧麻线,手背青筋暴起。
不能硬拉,这种体型的淡水鱼爆发力惊人,蛮干只会让简陋的麻线崩断或者鱼嘴撕裂脱钩。
他顺着鱼的第一次猛冲,果断松了半圈线,卸掉那股冲劲;等鱼力稍缓,又猛地往反方向发力一拽!
一松一紧,一放一收。三个回合下来,冰洞里的挣扎水花明显弱了,那条大青鱼的扑腾也变得凌乱而乏力。
就在乔正君调整呼吸,准备最后发力将这大家伙彻底拖出冰洞时——
冰面上载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
“正君!你果然搁这儿呢!”
刘桂花那尖利得能划破冰面的嗓门老远就刮了过来。
她裹着件半旧的蓝布面棉袄,跑得头发散乱,身后紧跟着拄拐跟跄的乔正邦,还有两个本家侄子。
四人呼哧带喘地冲到冰洞旁,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那条还在冰水中无力摆尾的大青鱼身上,瞬间都直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么大!”刘桂花三角眼里迸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一拍大腿。
“正邦!快!快去帮你弟弟把鱼弄上来!这鱼……这鱼够咱们祭祖用了!祖宗见了都得高兴!”
乔正邦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前紧挪几步,伸手就要去抓乔正君手里的麻线,那架势仿佛鱼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慢着。”
乔正君手腕一翻,麻线灵巧地绕回掌心,避开了乔正邦的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正邦哥腿脚不便,冰面滑。”
“这鱼劲儿还没泄完,万一拽你一下,摔了可是大事。”
“你这话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