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脸瞬间拉了下来,叉起腰,“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这鱼是祭祖用的!祭祖!”
“就该归主祭人处置!正邦是主祭,他来接手天经地义!正邦,拿鱼!”
最后一句是冲儿子喊的,带着命令。旁边两个本家侄子对视一眼,也搓着手上前,看样子准备硬抢。
乔正君眼角馀光扫过冰洞中那条已经精疲力尽、只是本能扭动的大青鱼,又掠过乔正邦那张急切而虚浮的脸,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就在乔正邦的手即将再次碰到麻线,两个侄子也围上来的刹那——
乔正君握着麻线的手,忽然松了。
不是放弃的松脱,而是精准控制下的、故意放出的一小段线!
那大青鱼本来已经力竭,被拉拽着卡在冰洞口,骤然感觉束缚一松,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最后一股凶悍的力气,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冰洞深处一挣,随即又借着水的浮力向上狠狠一窜!
“哗啦——!!”
青黑色的鱼身几乎完全跃出水面!那条粗壮有力、边缘如刀刃的尾巴在半空划出一道湿淋淋的弧线,带着冰水混合物。
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横抽在弯腰探头、伸手抓线的乔正邦脸上!
“啪!!!”
一声异常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回音的肉击声,在清晨的冰河上炸开!
“嗷——!!!”
乔正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象是被重型鞭子抽中的陀螺。
猛地向后一个趔趄,手里的枣木拐杖“嗖”地脱手飞出去老远,“噗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硬邦邦的冰面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嘴脸,殷红的血瞬间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滴在洁白的冰面上,格外刺眼。
刘桂花吓傻了,愣了一秒才尖叫着扑过去:“我的儿啊!!”她手忙脚乱地去掰乔正邦的手。
乔正邦疼得浑身哆嗦,手被母亲强行掰开——
只见他鼻子嘴唇一片红肿,最骇人的是,原本门牙的位置,赫然空了一个黑红色的窟窿!
半截带血的断牙掉在冰上,剩下的牙床血肉模糊,随着他“嘶嘶”的抽气漏风声,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我的牙……唔的牙……”乔正邦含糊不清地哀嚎,每说一个字都漏风,带着哭腔。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七八个被动静吸引来的早起的屯邻。
有人先是惊愕,随即看清状况,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低低的议论声象水波纹一样荡开:
“哎哟喂,正邦这是让鱼尾巴给扇脸上了?”
“这大青鱼成精了吧?劲儿真大!比牛尾巴抽人还狠!”
“啧啧,祭祖的鱼有灵性啊,这是不乐意让不是正主儿的人碰吧?”
“门牙都打没了……这年过的……”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钻进耳朵,乔正邦又疼又羞又气,脸涨成了紫茄子,想骂人,一开口就漏风喷血沫子:“唔……唔宰了它……”
刘桂花心疼得直掉眼泪,抬头看向乔正君的眼神怨毒得象淬了毒:“乔正君!你故意的!你存心想害你哥!”
乔正君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收拢麻线,手腕沉稳发力。
那条耗尽力气的大青鱼最后象征性地摆了两下尾,终于被他彻底拖出冰洞,沉重地摔在冰面上,激起一片冰屑。
鱼身足有半人多长,鳞片完整紧密,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冷光,鱼鳃还在微微开合。
“百斤只多不少。”
闻讯赶来的老渔把式王三爷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冰凉的鱼鳃和肥厚的鱼身,连连啧舌。
“正君小子,你这冰眼开得真绝了!”
“这深潭窝子,咱们往年都知道有货,可谁也不敢轻易碰,就怕冰层冻得不均匀,人掉下去没影儿。”
“你这手艺……神了!”
乔正君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多话。
前世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为了追一条哲罗鲑,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窟窿边上守了整整两天一夜,那地方的冰层比这里薄一半还多。
刘桂花扶着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儿子站起来,眼神象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向乔正君,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走!回家!找你爹!找你奶奶评理去!”
一行人——满脸血的乔正邦,气急败坏的刘桂花,还有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本家侄子,在屯邻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冰面。
看热闹的人群却没散,反而更多了,都围着那条罕见的大青鱼啧啧称奇。
几个早就心痒的年轻后生挤到乔正君跟前,眼巴巴地问:
“正君哥,你这认冰眼、下针的手艺,啥时候能教教咱们?开春捕鱼队,咱们铁定跟你干!”
乔正君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充满渴望的年轻面孔:“行,明天一早,还是这儿集合。我带你们认几处靠谱的冰眼。”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鱼的事,尤其是乔正邦那颗门牙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日头刚颤巍巍爬过东山头,将金红色的光线洒满雪原,乔家老屋那边就来人了。
这次阵仗更大。
领头的是乔正君的大伯乔任梁,脸拉得老长。
中间是被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的乔老太太。
老太太裹得严实,小脚在雪地里走得慢,可那张脸沉得象是暴风雪前的铅云。
三人后面还跟着几个想看热闹的远亲,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乔正君家那三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林雪卿正在院门口清扫昨晚落下的新雪,见这阵势,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扭头朝屋里轻声唤道:“正君,奶奶和大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