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当然不敢。
人群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是墙根那几个年轻人。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微微摇头,看向刘桂花母子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赞同。
乔正君等了片刻,等那尴尬和寂静发酵到足够浓郁,才缓缓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替他们着想的诚恳:
“不过,既然奶奶发话了,正邦哥又是长孙,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能不体谅。这样吧——”
他看向乔正邦,眼神平静:
“主祭人,还是正邦哥。祭祖要的活鱼,我去捕。鱼捕上来,算正邦哥的功劳,全你的脸面。”
刘桂花和乔正邦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狂喜,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得了好处!
“只是有一条,”乔正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象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冰上冷,腊月里的风像刀子。”
“我往年都是穿我爹留下的那件老羊皮袄,可今年……袄子实在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记得爷爷当年有件压箱底的‘黑貂皮坎肩’,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早年关东客商送的稀罕物,暖和得紧。”
“既然都是为了祖宗的事,奶奶能不能把那件坎肩借我穿一天?也好让我顺顺当当把祭祖的鱼带回来。”
这话一出口,院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黑貂皮坎肩!
那东西屯里老一辈人都听说过,是乔家压箱底的宝贝!
据说是真正的紫貂皮,油光水滑,黑得发亮,老爷子在世时都舍不得常穿,只有年节或者去公社开会才拿出来撑场面。
老爷子走后,老太太更是把那坎肩当眼珠子似的收着,连摸都不让旁人摸一下。
这东西在1980年的东北农村,比什么猎枪都金贵,是实实在在的“传家宝”,也是老太太心头最重的一块肉!
刘桂花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随即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墙根的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屋檐下的老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几个年纪最大的忍不住摇头咂嘴,低声议论起来:
“好家伙……黑貂皮坎肩……那可是老乔头的命根子……”
“正君这小子……真敢开口啊……”
乔正邦也懵了,拄拐的手更用力了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
“都围在这儿吵吵啥!祭祖的大事,是让你们拿来嚼舌根子的?!”
人群“唰”地分开。
一个裹着厚重黑棉袄、头戴藏青色绒帽、拄着根油亮枣木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却步伐不慢地走进院子。正是乔家奶奶。
她身后跟着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
老太太先是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一圈,尤其在乔正君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明显的不满,然后才看向刘桂花:
“供桌摆弄好了没?磨磨蹭蹭,象什么样子!”
“娘,摆、摆好了,就是……”
刘桂花像找到主心骨,赶紧凑过去,扶着老太太骼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自然是添油加醋,重点突出乔正君的“叼难”和“贪心”,尤其把“要黑貂皮坎肩”的事说得格外严重。
老太太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当她听到“黑貂皮坎肩”几个字时,眼皮猛地一跳,握着拐棍的手都紧了紧。
最后,她拐棍重重一跺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干枯的手指直接指向乔正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个不孝的东西!翅膀硬了是吧?让你哥主祭,是抬举你!是规矩!你还敢惦记你爷爷的坎肩?”
“那是你爷爷的命根子!是你能穿的吗?!正邦才是长孙,要穿也是他穿!”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正君脸上。
院里鸦雀无声。
老太太辈分高,脾气倔犟护短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她真动了怒,连屯长来了都得客气三分。
墙根的年轻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着乔正君。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色,暗自摇头。
乔正君垂着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没有任何反驳。
老太太见他“服软”,气焰更盛,喘了口气,继续骂道:“还有!我听说你要当什么捕鱼队长?”
“你把队长让出来!给你正邦哥当!他腿伤了,干不了重活,正需要这么个轻省体面的位置养着!”
“你是他亲弟弟,不该让着点?啊?!”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连刘桂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捕鱼队队长!
那可是开春后屯里的实权位置,管着人手、渔具、甚至以后的鱼获分配!
油水足,面子大!
她本来只想争个祭祖的脸面,没想到老太太直接把这好处也划拉过来了!
乔正邦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颤,拄拐的手都抖了,看向乔正君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墙根的年轻人彻底急了,有人忍不住要出声,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面面相觑,觉得老太太这偏心得太过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乔正君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就要彻底撕破脸大闹一场的时候——
乔正君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浅浅的笑意。
“奶奶说得对。”
他声音清淅,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长孙为重,家族规矩为大。我这个当弟弟的,是该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桂花和乔正邦。
这么轻易?
连捕鱼队长都让?
这不象乔正君啊!
老太太也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着他。
乔正君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低了,只够跟前几人和离得近的人听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只是奶奶,祭祖的鱼头……要是供不上,或者供上去的不是当天鲜活的,惹了祖宗不高兴,坏了咱们老乔家明年一整年的运道。”
“这责任……正邦哥他……担得起吗?”
“咱们整个乔家,担得起吗?”
老太太身子一震,到了嘴边的训斥噎住了。
她再偏心,也不敢拿“祖宗不高兴”、“家族运道”说事。
这是屯里人最深的忌讳。
乔正君趁着她心神震动的间隙,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舍身为家”的无奈:
“要不这样,奶奶,您看行不行——捕鱼队长的位置,我让给正邦哥。”
“祭祖要的活鱼,我还照样去捕,绝不让祖宗面前缺了礼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乔正邦那条腿,声音轻得象叹息:
“冰河上什么事都可能出,万一……我说万一,我在冰窟窿边上出了点什么事,就象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
“那也是我这个当孙子的,为了尽孝道,为了让祖宗面前有鲜鱼,心甘情愿。
到时候,只盼着正邦哥这个主祭人,还有大伯母,在我灵前……多烧两张纸,也就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踩着越来越密的雪花,径直朝院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落在众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刘桂花和乔正邦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后怕和隐隐不安的僵硬。
乔正君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们心里。
尤其是“像正邦哥当初在山上那样”和“灵前多烧两张纸”,让他们后脊梁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老太太拄着拐棍,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乔正君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看着温顺的孙子,刚才那几句话,比直接顶撞她更让她心慌。
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孝”,一种把她架在火上烤的“顺”。
“娘,他、他这……”刘桂花想说什么。
“闭嘴!”
老太太烦躁地一挥拐棍,打断了儿媳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忽然觉得,这事好象哪里不对了,好象……被那小子绕进去了?
可那件黑貂皮坎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棉袄内襟。
坎肩就在她身上贴身穿着呢,这是她冬天最暖和的倚仗,也是老爷子留给她最体面的念想。
要她拿出来?
跟割她肉似的!
墙根的年轻人互相看着,眼神交流,最初的气愤变成了困惑,然后又渐渐亮起一种恍然和佩服的光芒。
高啊!
正君哥这手以退为进,把难题和责任全甩回去了,还占尽了“孝道”和“牺牲”的大义名分!
而且张口就要老太太最金贵的黑貂皮坎肩……这下看老太太怎么接!
屋檐下的老人们也纷纷摇头,低声议论着,看向刘桂花母子的眼神,鄙夷之色更浓。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贪人家捕鱼队长的位置?
也不看看自己那瘸儿子担不担得起“祭祖鲜鱼”的责任!
乔正君那小子,看着闷,心里门儿清啊!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老太太那件坎肩,怕是保不住了……
而屯子西头,林雪卿正站在自家小院的柴扉旁,手里捏着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黄米年糕,望着祠堂方向。
风雪模糊了远处的景象,也隔断了声音,但她似乎能感觉到那边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她看着风雪中那个逐渐走远、直到消失的挺拔身影,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以及更深处的某种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