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南阳的暑气未消,福安院儿药气散去了几分,柳老夫人倚在床头,面色已恢复几分血色,不过是嗓间闷闷的还总是会溢出几声儿咳嗽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用银匙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到柳老夫人嘴边,她的眸子望向柳老夫人清明的双眼。
将汤匙送来的燕窝吃下,柳老夫人微微起了起身,她握住 细软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抚光,你做的事儿自然都是对的,于氏和那涂氏算是狼子野心,若不除了他们,你外祖父的基业便是要毁在他们手里。”
“可是你母亲究竟也是糊涂,她…她是受了涂氏和于氏的蛊惑,我只想让你做事,顾及些她,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这半个月来,柳老夫人虽一直装着重病,可 就像是有意的,让赵嬷嬷将这府中动静听都和她说个清楚,她一面儿赞叹 的聪明,可又担忧女儿。
“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涂氏太贪了,他这个时候不松手,那么就得连累他们船上的所有人落水。
掐了掐指腹:“涂氏碰上大舅母,大舅母可最是多疑,必然会以为是母亲和涂氏串通,想独吞盐利,她们的弦儿要崩了。”
朝廷查盐一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多少人是提着心肝儿过日子的,涂氏是拿着多少人的脑袋换钱,何况若是事事都是一个掌柜做主的,也就罢了,可是伙计多,掌柜的也多,他一事做了主,不问于氏,这就是将大家火儿的钱揣他一个人的兜子里了,于氏如何能忍下。
柳家大房的太太于氏,是出了名儿的,面儿上最能稳得住的人,却是头一次这样儿急赤白脸的冲着满院儿的仆子们大发雷霆,房内桌上的瓷器不知道摔了几套了。
再将一个官窑粉青釉透雕凤穿牡丹玉壶春瓶,摔得粉碎后,她捂着胸口,喝骂道:“好一个柳望!这贱人是联合着那个破落户算计我!”
她刚收到下头的消息,从宁州发来盐,被涂氏扣下又转运出去了,涂氏还私留了公凭和账册。
“夫人莫急,这好端端,突然出事儿,这里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说话的是她的心腹的李嬷嬷,李嬷嬷小心翼翼扶着于氏坐下,又命铺子进来将满地的残局收拾了。
“误会?你竟然觉得这是误会?”
于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怨毒:“之前那柳望让兄长把盐运回来,说是避开从北封来的巡盐使也就算了,那涂氏从我兄长那儿,将账册和楔子都要走了。”
“可怜我的兄长,忠厚憨实,就随了他的愿,想着两家人做事儿也有些时间了,不是那算计的。”
说到这儿,于氏几乎要咬碎了牙:“可是没想到这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计谋,原来用得上我们,继续就装的面上好,如今用不上了,便过河拆桥。”
“那涂氏现在有了楔子和账册又将盐运走了,她们两个贱人,想要把我踢出局!把我当傻子耍!”
李嬷嬷脸色白了白:“这事都是您自己想的,不如去问一问姑太太,究竟两家人当着面说清楚了的好。”
“问有什么用?他都把盐运走了,难不成我问他还能把盐给我运回来?”
于氏冷冷的剜了一眼李嬷嬷,说了半天话,口中干渴的很,抓起幸存的茶盏,她将那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下。
好是,她是个做事儿留一手的,她暗中将私盐分赃可的流动银子,都转移到了自己娘家的钱庄,当初做这一手,就是怕将来柳望玩儿什么过河拆桥。
如今看来,她到底是没看错人,那两口子想独吞所有利益。
“夫人,那舅老爷那儿还等着信儿呢。”
李嬷嬷小心的按着于氏的肩头,于氏眯起眼睛,咬牙切齿:“涂氏这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这个风头还敢运盐,迟早会出事!”
“还算计我,真是胆子够大了”
于氏轻嗤一声儿,她冷冷道:“去,给我兄长送信,也不必生什么气,去追什么,就让他紧紧的盯着涂氏的盐船。”
李嬷嬷满口应下,才见于氏的脸色缓和下来,便见一丫头匆匆的跑进来禀报,只说是三房的姑太太过来了。
于氏脸上的表情微沉,心中冷笑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夫妻二人在她这儿唱起双簧了。
“夫人,可是要见见人。”
李嬷嬷觑于氏的脸色不虞,于氏摆摆手,她便起身往间儿去了,她道:“就告诉她,我如今还睡着呢,一时半会是起不来,她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呢,早些回去。”
这是故意晾着柳望,李嬷嬷满脸笑容出来将话说了一遍,柳望的嘴角扯了扯,她笑道:“确实,我来的不巧了,总不能将她叫起来,那我就等上一会,待嫂子醒了,劳烦默默替通报一声。”
“是,夫人一醒,奴婢一定先报了您等着呢。”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一抬手,马上就有仆子们进来奉上茶水,继续道:“太太这里坐着,有什么吩咐的,尽管使唤她们,奴婢还得回我们夫人跟前儿侯着呢。”
“你且去罢。”
柳望语气温和,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