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凭舟的黑色路虎卫士稳稳地停在京市大学哲学系那栋爬满常青藤的古老建筑——文哲楼前。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刚刚好。
陆凭舟熄火，解下安全带。车窗外是京大冬日的校园景象：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落叶铺满林荫道，远处有教授的声音从教室里飘出，学术氛围浓厚。
“到了。”陆凭舟侧头对副驾驶座的迟闲川说。
迟闲川打开车门，冬日清冽的空气涌入车内。他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对正趴在车窗玻璃上好奇地看着校园景象的小阿普伸出手：“走吧，小肉球。”
“阿普不是小肉球！”阿普一边抗议着迟闲川的称呼，一边顺从地扶着迟闲川的手蹬着小短腿爬下车，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裙子和小帽子。陆凭舟此时也已经锁好车走了过来。
“走这边。”陆凭舟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路。他虽然是医学院的教授，但因为京大校园规划，哲学系和医学院离得不远，这栋楼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阿普一手紧紧牵着迟闲川的食指，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两个大人的步伐。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红砖砌成的楼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古朴而肃穆，走廊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水的混合气息，还有学生们轻声交谈的声音从不同的门缝里传出来。
“哇……好多书书？”阿普小声惊叹，指着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厚厚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是啊，在这里读书的人，都喜欢看书。”迟闲川笑着解释。
陆凭舟带着他们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上面挂着一个木质名牌：哲学院 司徒明远教授。
陆凭舟抬手，曲起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司徒明远洪亮且透着欣喜的声音。
两大一小推门而入。
老教授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书海浩瀚。窗边的绿植郁郁葱葱。办公桌后，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司徒明远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助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略显拘谨的年轻男子小刘，正站在一旁整理材料。
“哎哟，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司徒明远热情地招呼着，脸上的皱纹都因笑容舒展开。他绕过办公桌，一眼就看到了紧紧贴着迟闲川小腿的阿普。“咦？这小朋友是……哎呀，长得真俊呐，闲川，这是你妹妹？”司徒明远看着阿普那张漂亮小脸，笑着猜测。
迟闲川在待客椅上坐下，顺手一把捞起阿普放在自己腿上，让她坐稳。这才抬头看向司徒老先生，笑得理所当然：“哦不，这是我闺女，阿普。阿普，叫人。”
“爷爷好！”阿普奶声奶气地喊道，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慈祥的老爷爷，一点也不怯生。
一句“这是我闺女”，如同惊雷，轰得司徒明远和正在递材料的小刘瞬间石化在原地。
“……啊？闺、闺女？！”司徒明远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阿普，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迟闲川！你你你……你才多大啊？这这这……这孩子看上去得有五六岁了！你什么时候……不是，休学这几年……我的老天爷！你这……学校虽说不管婚恋嫁娶，可你这么年轻就当爹，这也太……”
老教授激动之下都有些语无伦次，看着迟闲川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再看小阿普懵懂的大眼睛，满心都是痛惜和不解——这孩子休学几年都经历了什么啊？小小年纪拖家带口的，这不是耽误他自己吗？老教授看向迟闲川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同情。小刘助理在一旁也惊得忘了动作，捧着材料的手都僵了。
坐在迟闲川旁边的陆凭舟，看着司徒明远和小刘脸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同情和震惊，又瞥了眼身边明显在憋笑、半点没打算解释的迟闲川，只能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迟闲川的膝盖，示意他适可而止。
“司徒教授，”陆凭舟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打破了这凝固的尴尬，“阿普是闲川收养的孩子，户籍落在他名下，法律上是他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司徒明远听到这句话，那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小心脏“咚”地一声落了回去，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瞬间由忧转怒。他嗔怪地瞪着迟闲川，手指恨不得戳到他脑门上：“臭小子！说话不说清楚！存心吓唬我这老骨头是不是？我差点以为你真未婚当爹，白心疼你半天！”
迟闲川把玩着阿普那肉乎乎的小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浑不在意地说道：“现在不也算是未婚当爹嘛？都一样都一样，提前体验一下，省得以后手忙脚乱。”
“你……！”司徒明远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账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小刘助理也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放下材料，赶紧去倒水泡茶。
气氛缓和下来，司徒明远亲自给迟闲川和陆凭舟面前各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还好，还好有凭舟跟着一起过来，”他感慨道，“要是单靠闲川自己一个人来办这事儿，我敢打包票，他今天铁定迟到！”他说完还故意瞥了迟闲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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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将阿普的小胖手捏成一个小拳头，又展开，玩得不亦乐乎，抬头笑道：“哎哟，我的好教授，您这拆我台的速度也忒快了吧？好歹我现在还是您名义上的学生呢，给点面子成不？”
司徒明远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面子？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三天两头追着催着，好说歹说，就你这恨不得在道观里躺到地老天荒的德行，迟早把这颗好苗子彻底浪费在懒筋上！”
“浪费？瞧您这话说的，”迟闲川挑眉，笑得没个正形，“这怎么能叫浪费？我这是……嗯，这叫积累沉淀！厚积薄发懂不懂？您看看我现在，多成熟稳重！”
司徒明远被他这诡辩气笑了：“是是是，沉淀也好，厚脸皮也好，你能愿意回这个‘火坑’继续读书，总是好事！行了行了，废话少说，咱赶紧签了字，这事儿就算正式落听了！小刘啊，把材料拿过来吧！”
一直在旁边安静当背景板的小刘助理闻言，立刻捧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过来，脸上还残余着刚才因“未婚当爹”乌龙事件而起的窘迫红晕。
“司徒教授特批了特殊复学名额，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是这份学生档案信息确认表、复学申请表和几份承诺书需要您过目核对签字。”小刘助理将文件放在迟闲川面前的茶几上，一一解释。
陆凭舟见状，很自然地放下手中一口没喝的茶，伸手将迟闲川腿上正在研究他外套拉链的阿普轻松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着。迟闲川得以腾出双手，方便签字。
“特殊名额？教授，我还想问呢，您还为我搞了个特殊？”迟闲川拿起笔，挑眉看向司徒明远。
“废话，”司徒教授白他一眼，“你当年肄业，都过去那么久了，按正常流程得等下个学年开学才能重办入学手续。老头子我也是舍了这张老脸去教务处磨破嘴皮子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插班复读的特殊名额。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小刘。
小刘助理连忙接话解释道：“是的，所以迟同学这次复学，不能直接续上大三的课程，得从大二年级开始。毕竟学籍档案都空白好几年，之前的大一课程基础也需要重新夯实。这是系里教学委员会综合评估后的决定。”他看着迟闲川，语气小心地补充，“当然，您的学分认定问题，我们开学后会根据您当年的成绩酌情处理。”
迟闲川对此浑不在意，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按部就班”四个字。他摆摆手，表示理解：“没问题，都行。从幼儿园开始读我也没意见。签哪？”
小刘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用手指依次点明几个需要签字的地方：“这里，核对基本信息确认签名。这页是复学申请表签字。还有这里，这份是学籍异动确认书。最后这份是课程认定确认书，需要您先看看……”
迟闲川动作利落，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每一处指定的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潇洒又带着点特有的不羁。“好了。”他放下笔，将签完的文件推回给小刘。
小刘助理恭敬地捧起材料：“好的，那麻烦您和学生证稍坐片刻。我这就把资料送到教务处归档备案，顺便把您的正式学生证拿过来。”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司徒明远看着小刘关上的门，转回头看着迟闲川，终于满意地、舒心地笑了出来，笑得老怀甚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像绽放的菊花。
这几年他一直惦念着这颗曾经惊才绝艳、却因变故而中途陨落的苗子，如今心愿达成，老教授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看着对面并肩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清冷孤峻如雪山初月，一个慵懒洒脱似山间流云，却奇异地相得益彰，忍不住感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你们俩站一起，倒是养眼得很。凭舟在医学界的名头那是如日中天，闲川你的天才之名在学院里到现在都还被奉为神话，只不过嘛……唉，要不是有凭舟在背后帮忙出力疏通，你这入学手续，拖到明年春天能办下来都算快的！”
闻言，迟闲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挑高一边眉梢，带着疑惑和一丝兴味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哦？”
而陆凭舟本人，只是神色自若地伸手将阿普不小心蹭歪了的蝴蝶结小发夹扶正，仿佛司徒明远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迟闲川饶有兴趣地盯着陆凭舟轮廓分明的侧脸：“嚯，原来陆教授在背后偷偷摸摸做好人好事？还不让我知道？”
陆凭舟的视线从玩着自己手指的阿普头顶移开，转向迟闲川，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举手之劳而已。”
“举手之劳？”迟闲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意，“陆教授，我记得昨天咱俩从早到晚几乎都捆在一块儿吧？您老人家啥时候抽空跟司徒教授联系上的？用脑电波？”
陆凭舟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温润的龙井，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昨天下午，在法医病理中心做完尸检初步报告后，等待你们过来开联合案情分析会的时间。恰好接到司徒教授询问进展的电话，就简略聊了几句关于你复学事宜的阻碍。”
“确实就是简单聊了几句，”司徒明远也回味过来了，看着陆凭舟笑道，“说起来也怪，凭舟入职京大医学院也有两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给学生写推荐信。之前多少人托关系找他写，他都没松过口。”
此言一出，迟闲川的目光更深邃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笑意望着陆凭舟。
陆凭舟的目光坦然地落回迟闲川眼中，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有的人值得。”
司徒明远一怔，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过于私人化了？但老教授的注意力立刻被迟闲川吸引了过去：“嗯，闲川这小子，虽然惫懒了点，但他的天赋确实是值得的！”
“哈哈，行吧。”迟闲川朗声笑起来，眉眼弯弯，“那我就承蒙两位厚爱了。司徒教授的大恩、陆教授的义薄云天，我迟某人记下了，改日定当摆酒感谢！”
气氛正好，陆凭舟兜里的手机却嗡嗡地震动起来。他将赖在自己腿上的阿普小心放下，示意她坐好别动，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片刻后，小刘助理回到了办公室，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还带着点印刷油墨气味的蓝色卡片递给迟闲川：“迟同学，所有手续都办妥了！您的档案已经从‘肄业’状态转回‘在读（大二）’，这是您的学生证，拿好。”
迟闲川接过那张印着自己几年前提交的证件照、姓名学号清晰的学生卡，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卡面，心中一时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抬起头，对小刘和司徒明远诚恳地道谢：“多谢两位帮忙。”
这时，陆凭舟也挂断了电话，走了回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多了分职业的锐利，“市局电话，恕屿那边说一个重要证人到了，希望我们能尽快赶过去一趟，配合问询。”
迟闲川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顺手再次捞起阿普，对司徒明远抱歉地说道：“教授，实在不好意思，手头还有个案子要处理，得去一趟市局。回头我再专门来拜访您道谢。”
司徒明远理解地连连摆手：“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快去！不过记住啊小子，后天是咱们哲学系大二的大课，上午九点，阶梯大教室！不准迟到！你的具体分班和相关课程安排信息，我晚些时候发给陆教授，他会转告你。”他特别叮嘱道，生怕这懒散小子转头就忘了正事。
“遵命教授！”迟闲川抱着阿普，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时，还不忘对陆凭舟眨眨眼。
三人不再耽搁，跟司徒教授和小刘再次道别后，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息的办公室。
走出大楼，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迟闲川把阿普的脑袋往自己羽绒服领口里按了按，小家伙立刻把小脸埋进去躲避寒风。陆凭舟则侧身走在了迎风的那一侧，替他们稍稍挡去些风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