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路虎卫士驶入京市警察局的停车场时,时间刚过十一点。一下车,初冬清冽的空气裹着停车场特有的机油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与刚才大学校园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刚抱着阿普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就看到方恕屿一身挺括的警服,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正从楼上一个挂着“物证鉴定实验室”牌子的走廊拐角下来,迎面撞上他们。
“哟!回来得挺快啊!”看到他们,方恕屿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他的目光在抱着阿普的陆凭舟和两手插兜一脸悠闲的迟闲川身上扫过,眼神锐利得像雷达:“事儿都办利索了?”
迟闲川随手摸出兜里崭新的学生证,“啪”一声甩在自己手心,蓝皮上烫金的“京市大学”字样分外惹眼。他对着方恕屿晃了晃那卡片,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容:“妥了。从今天起,请叫我迟道——哦不,京大在籍大学生,迟闲川同学。”他刻意强调了“在籍”和“同学”两个字。
方恕屿的目光落在学生证上迟闲川那张穿着道袍拍的证件照上,照片里的人眉眼慵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他本人如出一辙。他忍不住乐了:“行啊!迟闲川你这大学生当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照片也够绝的!”
他接过迟闲川手中的学生证,翻看了一下,调侃道,“以后去学校有陆教授车接车送,你这大学生当得舒服啊!上课放学一条龙服务,还能蹭校园食堂,一举好几得啊!”他朝陆凭舟投去一个“兄弟你辛苦了”的眼神。
陆凭舟单手抱着阿普,另一只手理了理被小丫头抓歪的衣领,听到这话,唇角自然地弯了起来,点头道:“嗯,确实。”语气平淡,却又包含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嘿!”迟闲川正想反驳几句“什么叫一举好几得”,就见方恕屿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信号,立刻警觉地竖起一根食指,抢先一步打断他:“打住!注意点影响啊两位!这可是警局!单身狗没人权是吧?别在我的地盘上撒狗粮!”
他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故意做出搓鸡皮疙瘩的样子,“你们俩那点眉来眼去、暗潮汹涌的氛围都快溢出来了!收敛点啊!”
迟闲川被方恕屿这夸张的表演噎了一下,差点呛到自己,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行行!不撒不撒!知道方大队长你单身多年,饥渴难耐,刺激到你了是吧?啧,可怜的单身狗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方恕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扯皮。他弯下腰,看着陆凭舟臂弯里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的小阿普,眼神瞬间变得柔软无比。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阿普戴着绒线帽的小脑袋:“阿普啊,叔叔带你去杨姐姐那边玩一会儿怎么样?那边有糖吃!小川叔叔和舟舟叔叔要去办点大人的事情。”
他说着,变魔术似的从警服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橘子味的果汁软糖,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小橘子图案,递到阿普面前。
小阿普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她看看那颗亮闪闪的糖果,又看看方恕屿满是笑意的脸,虽然有点舍不得小川叔叔和舟舟叔叔,但糖果的诱惑实在太大。她伸出小胖手接过糖果,小声道:“甜……甜的?”
“嗯!甜的!保证比月涧观里藏起来不给你吃的蜜饯还甜!”方恕屿笑着保证。很快,被叫出来的杨挽就笑着把小阿普抱走了,办公室里还传来“杨姐姐这里有漂亮贴纸哦~”的逗引声。
“走吧,人已经到了,在2号审讯室。”方恕屿表情一肃,对着两人示意了一下走廊尽头。三人便朝着光线略显冷硬的审讯区走去。
推开2号审讯室沉重的房门,一股肃杀沉凝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光打在金属审讯桌上,将桌面照得惨白一片。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金属长桌,两边分别是几把硬质塑料椅子。方恕屿率先走到主审位置大马金刀的坐下,陆凭舟坐到了方恕屿旁边的侧位。迟闲川则是习惯性地选择了离监控摄像头最远的角落位置,那里灯光相对柔和一些。他拉开椅子,姿态慵懒地向后靠坐着,习惯性地翘起一条二郎腿,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太阳穴,一副百无聊赖、等着看戏的模样。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身形清瘦修长、穿着休闲夹克和白t恤的年轻人。他戴着副遮去了半张脸的宽大墨镜,但仅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柔和干净,皮肤白皙,下颌和嘴唇的轮廓透着温和的书卷气,气质儒雅。在听到开门声时,他的目光便精准地投向了刚刚在角落落座的迟闲川,然后猛地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干净而温润的眼睛。
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惊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闲川?你……你真的是迟闲川?”宋倦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久别重逢的喜悦,眼神灼灼地盯着迟闲川,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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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闲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他抬起眼皮,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宋倦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扫过,带着点审视的探究。他记忆里对这张脸确实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一时间无法精准定位。
“嗯,是我。”迟闲川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疏离,“你是……?我们认识?”
听到这句问话,看到迟闲川眼中那真真切切的陌生和茫然,宋倦脸上原本灿烂的惊喜瞬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霜蒙上,迅速褪色,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失落和自我怀疑:“我……宋时乐啊!潭市二中,高中三年,我们……是同桌啊!”他语气急促地解释着,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高一一班,就靠窗那边那组最后一排……”
“宋……时乐?”迟闲川眯起眼睛,在脑海的记忆角落里挖掘了片刻,一个总是穿着蓝白色校服、安安静静待在角落、话不多、但笑起来眉眼弯弯有点温柔的少年形象逐渐清晰。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原来是你!这么多年,差点没认出来。变化挺大。”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客套和距离感,远不如宋倦那般热切。
坐在方恕屿旁边的陆凭舟,在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宋倦望向迟闲川那灼热得几乎要实质化的眼神时,不易察觉地、微微地眯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下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手背上青筋微显。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淡淡不悦的气息悄然弥散开来。
“叙旧等会儿再说!”坐在中央的方恕屿猛地屈指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打断了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同窗相认”氛围。他那张一向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满是公事公办的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直直地钉在对面的宋倦脸上:“宋倦先生是吧?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方恕屿。感谢你配合警方工作,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请坐。”
审讯室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宋倦也似乎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妥,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失落和复杂情绪,重新坐直了身体,对着方恕屿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冷静:“方警官你好,没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他将目光努力从角落的迟闲川身上强行移开。
方恕屿摊开面前的文件夹,上面贴着江翊辰生前的照片和一些基本信息:“宋先生,首先,请明确告诉我,你和逝者江翊辰是什么关系?仅限于工作上的同事关系,还是有其他私人交情?”
宋倦坐得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方警官,我和江翊辰,确实只是同一家公司——星耀传媒的艺人,是单纯的同事关系。硬要说有什么不同,我是他的前辈,他算是后辈。仅此而已。”
方恕屿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着,头也没抬,继续追问:“据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圈内普遍认为你和江翊辰关系不错,甚至经常在公众场合互动、一起参加综艺?但私下里,似乎并非如此?”
宋倦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弧度,点了点头:“方警官了解得很细致。公众场合下展现的关系……很多时候是为了工作需要,也符合公司对于旗下艺人形象管理的要求。炒一些‘兄弟情’、‘好搭档’的cp组合,在当今娱乐圈算是常规的操作手段。但私底下,江翊辰对我可能……并没有太多好感。这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共事。在这个圈子里,大家各取所需,维持表面的和谐对谁都好,没必要撕破脸皮闹得太难堪。毕竟都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
方恕屿抬眼,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宋倦的表情:“既然关系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好,那么当你听到江翊辰的死讯时,你表现出的惋惜和沉痛,是出于……”
“方警官,”宋倦打断了他,神情认真,“即便我和他私交平平,甚至他对我有意见,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冷血到对他的死亡无动于衷。一个二十岁刚出头,有着光明前景和非凡才华的年轻人,以那样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离开人世,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遗憾和令人痛心的事情。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无论他是谁,是什么身份,都值得我们报以最真诚的惋惜和敬畏。”他语气诚挚,眼神里透出的哀伤不似作伪。
方恕屿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番解释,然后换了个问题:“事发当晚,也就是11月9日,江翊辰演唱会结束后,他的经纪人明宁证实,你去过他的休息室找他。你当时去,具体做什么?”
“嗯。”宋倦点头,“那是我答应出席他演唱会作为表演嘉宾的一部分。既然答应了,自然要把戏做全。我演出结束后到他休息室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比如‘辛苦了’、‘表现不错’之类。”他解释道,“纯粹是场面上的问候,没有深谈。前后停留不超过五分钟。“
方恕屿在纸上记录着:“那么,离开江翊辰的休息室后,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和我的助理、化妆师、保镖们直接在后台汇合了,”宋倦回答得很快,“然后一起坐公司的车离开了体育馆,直接下榻的酒店。我的房间是8028。回到酒店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大概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开始和我的一位音乐创作人朋友视频通话,我们聊了一些新歌编曲的细节和灵感碰撞,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多。这些聊天记录和视频通话时间都可以提供给你们警方核实。”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时间点明确。
方恕屿点点头,记下这些信息,准备后续核验。接着,他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试探性问题:“宋先生,据我们调查了解到,江翊辰生前曾有过一些特殊的……信仰或行为,比如‘种生基’。你对此是否知情?”
“种生基?”宋倦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诧和困惑,眉头微蹙,眼神带着不解,“什么……种生基?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完全陌生的茫然。
就在审讯室里因为宋倦的摇头否认而陷入短暂寂静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姿态如同看客般闲适、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迟闲川,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带着他一贯的懒洋洋腔调,却掷地有声:“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他身上。
迟闲川身体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那条支着的二郎腿轻轻晃了晃。他抬起那双在强光灯映照下显得尤为幽深的桃花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审讯桌对面的宋倦,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带着点玩味又无比笃定的笑容:“宋时乐,你……知道。”
他无视宋倦脸上的惊愕,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记得很清楚。你们家老爷子——你父亲,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火居道士。”
方恕屿问道:“火居道士?是什么”
迟闲川的懒散声线:“所谓火居道士,指的就是那种不出家,可以居家过日子、结婚生子、从事各种世俗职业,但同时依旧传承道法、修行自身、为信众做道场、主持各种红白喜事、驱邪镇煞的道士。他们不住在道观里,平时穿便服,只有做法事时才穿道袍,是道教里“入世修行”的代表人物。宋老爷子在我们潭市当地可是挺有名气的老道爷,看个日子、合个婚、选块风水宝地、驱个小邪啥的都很在行。”
迟闲川的目光如无形的探针,紧紧锁住宋:“你小时候,被你爹逼着修行过好几次。虽然你后来跟我说你压根不喜欢这些玩意儿,觉得神神叨叨没意思,宁愿去玩泥巴爬树。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带上几分锐利,“就算再不上心,被逼着练过一些基础的吐纳导引,看过几本入门道籍,《金光咒》《净心神咒》起码听过几百遍吧?再加上你爹言传身教,耳濡目染这么多年。”
“一个人身上‘炁’的变化——尤其是这种通过‘种生基’这种强行催谷、夺天地造化之术带来的特殊‘炁象’,气息驳杂而亢进,带着明显的后天雕琢痕迹。这种变化对稍微懂行点的人来说,简直像在一盆清水里滴了墨一样刺眼。普通人看不出来情有可原,但你说你完全不知道江翊辰在弄些什么鬼祟东西?”
迟闲川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点散漫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锐利地盯着宋倦:“宋时乐,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他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里落针可闻。强光灯下,宋倦脸上那点温润书卷气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从他眼底飞快掠过——有被当场戳破的尴尬,有被质疑的反感,甚至……还有一丝被迟闲川如此笃定地质疑而产生的不甘和隐秘的委屈?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除了瞬间的僵硬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却带着点无奈的模样。
方恕屿和陆凭舟的目光,都如实质般聚焦在宋倦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陆凭舟放在桌下的手,早已因为刚才迟闲川那番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的质问而悄然放松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