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市的天空还未完全褪去夜色的薄纱,东方的天际线已染上清冷的微光,透着初冬特有的干燥与爽冽。八点整,陆凭舟结束了晨跑,额发带着薄汗,周身散发着运动后的清新暖意,轻轻推开了月涧观后院厢房的木门。
室内比外面暖和一些,带着点熟悉的、迟闲川身上特有的极淡皂角香和檀香。他脱下运动外套,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那张硬板床。果不其然,迟闲川整个人裹在厚实的棉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睡得正香。
初冬干爽的晨光勉强透过那层不太遮光的旧窗帘,朦朦胧胧地映在迟闲川的侧脸上。他生得极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莹润健康的玉石光泽。浓长漆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几缕乌黑微长的发丝散乱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衬得那皮肤愈发白皙细腻。在这一刻,平日里那副懒散狡黠、甚至有点小市侩的模样被沉睡完全掩盖,沉静的面容真如谪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俊仙君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安宁和疏离感。
陆凭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迟闲川安睡的侧颜上,无法移开。
他知道迟闲川的睡姿其实远不如此刻看到的“仙气”,甚至可以用“灾难”来形容。这人睡着了极不安分,时常像只翻身的螃蟹在床上转圈。陆凭舟自己就不知多少次在深更半夜被这人梦中无意识挥动的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醒,或者被他那两条不安分的长腿一脚蹬到腰侧。
而被扰清梦的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咂咂嘴,继续在梦乡里畅游,只留下清醒的陆凭舟对着满室寂静的黑暗和身上隐隐作痛的部位哭笑不得。
但即便如此,陆凭舟也从没想过要离开月涧观回到自己家。奇怪的是,明明迟闲川睡相不好,和他同床反而让陆凭舟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连带着失眠的毛病都好了许多。如果现在让陆凭舟独自一人回到那空旷的别墅去……他可以预见,那必然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短短两三个月,他就已经被这人的存在感裹挟着,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依赖感。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自己喜欢的人带来的习惯。
看着眼前这毫无防备、如同上好玉胚般沉静的睡颜,陆凭舟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着那柔软微凉的发梢靠近。然而,手在半空中却停滞了。
就这样触碰吗?
指尖离那光洁的额头只有几寸之遥,陆凭舟的动作却凝固了。一股微妙的距离感无声蔓延。眼前的人,在晨光熹微中是如此的……不像尘世中人。平日里那些慵懒插科打诨的模样、算计香油钱的精明、还有面对邪祟时骤然爆发的锐利神光,此刻都像云雾般消散,只留下纯粹如琉璃的本质。
这样一个看起来就该被供奉在云端高塔之上的人,真的可以被世俗的指尖沾染温度吗?
陆凭舟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
他不是感情世界里的懵懂青年。有过交往经验的他,比谁都更能理清自己情绪的脉络。他对迟闲川心动的原因清晰无比——就是这个矛盾又鲜活的人本身。迟闲川像一颗被打磨了千万次的复杂水晶,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
他分明深陷在凡尘俗世的烟火堆里,要操心道观的柴米油盐、香火收入,被赵满堂追着讨债,要跟集市小贩锱铢必较,市侩又精明。但他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活得通透,嬉笑怒骂间早已勘破红尘规则,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得理直气壮,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狡黠正气。
他总是懒洋洋的,仿佛骨头都是棉花做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但凡有活儿,嘴上必定叫嚷着“麻烦”、“扰我清修”、“得加钱”。可当真遇上事,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无论是对抗邪祟、超度亡魂,还是安抚受惊的孩童,他嘴皮子上嫌弃得要命,行动上却比谁都靠谱,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出手,力挽狂澜。那份懒散的表象下,包裹着的是磐石般坚实的责任感和不容置疑的实力。
他不完美,缺点简直能罗列出一箩筐:贪财、懒癌晚期、毒舌起来能把人气得跳脚还有苦说不出、偶尔还蔫坏使坏心眼捉弄人(比如让小白半夜去赵满堂床头放屁)、挑食、不爱洗袜子……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毛病的人,却总能轻易地让陆凭舟自动忽略掉那些大大小小的槽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想探究得更深、更近。
陆凭舟觉得自己像个孜孜不倦的学者,面对着一座复杂难解的“迟闲川”。这复杂性远超他解剖过的任何一具精密人体,也远比实验室里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更令人着迷。他忍不住开始记录,用医生特有的严谨,在日常的夹缝中,悄悄记下迟闲川的每一个微表情、懒散却精准的用词、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或茫然。他惊讶地发现,记录本上的迟闲川,比他主观印象中的那个道士更鲜活、更立体、也更……吸引人。
直到中元节那一夜。
滔天的阴气席卷月涧观,百鬼压境。他亲眼看着迟闲川手持那杆名为“破邪”的长枪,以凡人之躯挡在观门之前。枪尖挑、劈、扫、刺,裹挟着耀目的雷光,在汹涌如潮的魑魅魍魉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靛青色法衣的下摆翻卷,嘴角带着血丝——那是迟闲川体内阴蚀蛊发作的标志。
陆凭舟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看着迟闲川明明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嘴唇都失了血色,甚至连握枪的手腕都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可那人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山岩,眼神更是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在暴风雪中的冰焰。
就在那一刻,那份积攒已久的探究、欣赏、习惯、依赖……轰然冲破了所有预设在脑海中的界限,骤然点燃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慌——一种名为“爱”的火焰。急切于迟闲川的安危,恐慌于他独自承受的痛苦。这情感的汹涌而至猝不及防,毫无道理可言,却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中元节的惊心动魄,成了陆凭舟认清自己内心最清晰也最激烈的一道惊雷。
他爱上了这个复杂得像迷一样的道士。可以称之为“爱”吗?或许很突兀,但陆凭舟得承认他爱他嬉笑怒骂下的孤高,爱他市侩算计后的悲悯,更爱他懒散躯壳中蕴藏的那股宁折不弯、舍我其谁的凛然傲骨。
此刻,清晨的微光勾勒着迟闲川沉睡的轮廓,那份潜藏于陆凭舟心间,被“惊雷”彻底唤醒的爱意,如同初冬的暖阳,无声无息地流淌在静谧的房间里。他凝望着那张脸,眼神炙热而专注,思绪早已飘远,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
床上的人似乎被一道难以忽视的热量灼醒,长睫毛颤动了几下,惺忪地掀开一条缝。那双平日里流转着慵懒狡黠光芒的桃花眼,此刻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汽。视线模糊地聚焦,正好对上床边陆凭舟那双深邃眼眸,以及他那悬在半空、似乎想要触碰自己的手。
迟闲川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两秒钟才彻底清醒。紧接着,唇角便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混合着戏谑和恶作剧的笑弧。
他喉咙刚睡醒时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玉石,懒洋洋地响起:“陆教授……大清早的坐我床边,抬手这是干嘛呢?”他拖着腔调,笑意更浓,“怎么?趁我睡着了……想对我图谋不轨?”
那沙哑中带着明显调侃的语气像羽毛挠过耳廓,陆凭舟瞬间从刚才那深不见底的心绪里被拽了出来。
他抬眼,撞上迟闲川那副睡眼惺忪却掩不住调侃的模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里面盛满了刚苏醒的慵懒,还有一丝“被我抓到了吧”的恶作剧光芒。
陆凭舟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轨迹,轻轻替迟闲川掖了掖松脱的被角,动作熟稔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坦坦荡荡地回望着迟闲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反击:
“嗯,是有这个想法。”陆凭舟顿了顿,直视着迟闲川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清晰而肯定,“那你允许我图谋不轨吗?”
“……”
迟闲川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史前珍稀动物般,眼睛都跟着睁得更大了几分,人都清醒了不少:“嚯!克己复礼、高岭之花的陆教授!”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语气夸张里带着不可置信,“这种话居然从你嘴里张口就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昨晚我睡觉的时候……”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煞有介事地掐算起来,“啧……不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啊?”
陆凭舟看着他这副夸张的模样,不但没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顺势站起身来去拿衣柜里两人的干净衣服,动作闲适从容:“我一直都这样。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是克己复礼的高岭之花了?”
他将迟闲川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麻道服递过去,又取出自己的衬衫西裤挂在臂弯,声音平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尤其,是面对我喜欢的人。”
“你……”迟闲川张了张嘴,感觉像是被这两个轻飘飘又千钧重负的字眼噎住了喉咙。他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陆凭舟这几个月的心意和行为变化,他看在眼里,也心知肚明。无论是那次在车上的表明心意,还是一言不发替自己打理所有琐事的体贴,再到此刻这近乎直白的“喜欢”,迟闲川都清楚。
但“喜欢”这种带着滚烫温度的字眼,如此清晰、坦荡地从陆凭舟唇齿间吐露出来,还是让迟闲川心口猛地一烫,像被冬日清晨的暖阳猝不及防地晒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人心慌意乱,偏偏无处可藏。
陆凭舟看着迟闲川那少见的一脸被将了军、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并不急于追问答案。他有的是耐心,就像等待一场精密的手术中那颗顽固的血管瘤自然萎缩一样,他愿意等待迟闲川给出他自己的答案。
“好了,”陆凭舟将迟闲川的外袍放在他手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不疾不徐,“昨天不是答应了司徒教授,今天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签字吗?这会儿已经八点十分了,再不起来,我们就要让老教授等着了。”他适时结束了这弥漫着淡淡尴尬和暧昧气息的氛围,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起床理由。
被点到正事,迟闲川瞬间从那股燥热中抽离,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睡成一团乱麻的长发,试图驱散刚才那点不自在的尴尬,扯出惯常的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今天麻烦陆教授当司机了。”他掀开被子,一股冷气迅速裹挟过来,让他立刻打了个哆嗦,赶紧拽过床边的保暖外套裹在身上。
“不麻烦。”陆凭舟已经拿着自己的衣服走向门口去洗漱,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温和,“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迟闲川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头那点未散的温热好像又被添了一把柴火。他垂下眼睑,低声笑道:“……嗯,行。”
刚准备掀开布帘去外面洗漱间,陆凭舟的声音又从身后平静地响起:“闲川。”
“嗯?”迟闲川回头。
陆凭舟站在通往院子的门口,冬日早晨的光线从他身侧透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望着迟闲川,神色认真:“以后叫我的名字吧。陆教授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陌生。”
“……叫名字?”迟闲川对上他那双深邃坦荡的眼眸,心里微微一跳。陆凭舟的提议像是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上,轻轻地敲开了一道口子。
他嘴角又习惯性地勾起,带点玩味:“可以是可以。”
迟闲川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陆凭舟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上,“不过嘛……我觉得‘教授’还挺有情趣的,暂时就这么叫着吧。等哪天我腻了这个称呼,再考虑考虑换不换。”他笑得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狐狸。
陆凭舟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答案,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但随即,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应道:“随你。”便转身消失在布帘后。
迟闲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叫“陆教授”有情趣吗?大概……是有的?至少看着这位平时一丝不苟、严谨理性的教授大人被他这个称呼逗弄得表情微微松动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厢房里残留的一点朦胧气息被驱散得干干净净。赵满堂打着哈欠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热着小米粥和昨天剩的葱油饼,张守静则拿着个大扫帚开始清扫庭院里一夜掉落的枯叶。
“满堂,鹤山叔,我和陆教授出去了!上午去趟京大,中午不一定回来吃!”迟闲川一边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一边扬声交代。
“知道啦知道啦!赶紧走吧!”赵满堂头也不回地挥着锅铲,“记得签完字赶紧回来!观里还有一堆账目等你过目呢!还有!阿普那小祖宗醒了闹着找你,你自己看着办啊!”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主殿方向就传来小阿普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喊叫:“小川叔叔!舟舟叔叔!呜——!”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月涧观主殿那边,迈着两条小短腿,像颗圆滚滚的炮弹般冲了出来。小阿普穿着红色的小棉袄,外面歪歪扭扭地套着一件粉色的小罩衣,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哭闹后的委屈,一把就扑到了迟闲川腿上,紧紧抱住。
“小川叔叔!抱抱!你们去哪里!不带阿普!呜呜呜……”小丫头把脸埋在迟闲川的裤腿上,小肩膀一抽一抽,控诉着被“抛弃”的委屈。
迟闲川赶紧放下碗筷,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轻松地将这个“小肉球”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让他掂了掂,忍不住调侃:“哎哟喂!我们家阿普最近伙食不错啊?这小脸圆乎的,抱起来都坠手了,快成小肉球了!”
“才……才不是小肉球!”阿普立刻停止抽泣,抬起小脸,撅着红嘟嘟的小嘴抗议,大眼睛里还汪着水光,看起来委屈又可爱,“阿普是乖娃娃!”
“是是是,我们家阿普最乖了。”迟闲川笑着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泪珠,“可是叔叔今天有事要去大学城那边办事哦,路挺远的,阿普在家跟满满叔叔他们玩好不好?让他们给你讲昨天没讲完的《西游记》?”
“不要!阿普要和小川叔叔、舟舟叔叔一起去!”阿普扭着小身子,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迟闲川的衣领不放,小脑袋也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迟闲川看着阿普那副执拗的小模样,他向来不擅长哄小孩,有些为难。京市大学那边人多也杂,带着孩子多少不方便。
这时,已经收拾妥当的陆凭舟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灰色羊绒高领衫,外面是笔挺的黑色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清隽,像棵雪后劲松。他伸出双手:“阿普来,舟舟叔叔抱抱。”
看到熟悉的陆凭舟,阿普的委屈又有点冒头。她毫不犹豫伸出了小胖手,被陆凭舟稳稳地接了过去。
“阿普乖,”陆凭舟将阿普抱在怀里,让她舒服地倚靠着他的臂弯,声音温和低沉,“我们不是不带你。只是要去的地方人多一些,阿普得自己走路。你看。”
他指了指迟闲川,“连小川叔叔都说,我们家阿普最近胖乎乎的很可爱,抱在怀里都有分量了。先自己走走,活动活动小脚丫,好不好?等走累了,舟舟叔叔一定抱你,或者背着你,好不好?”他声音放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普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迟闲川,又看看认真保证的陆凭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舟舟叔叔要说话算话!”
“嗯,一定算话。”陆凭舟保证道,轻轻将阿普放下地,又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小帽子。
于是,两大一小便离开了月涧观。小阿普走在中间,左边牵起迟闲川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右边牵着陆凭舟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初冬的冷风拂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小丫头穿着新买的红色小皮鞋,努力迈着小短腿,走得倒也像模像样。她一会儿仰头看看左边笑容懒散的小川叔叔,一会儿又看看右边神情清冷的舟舟叔叔,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笑容,把刚才那点不快全忘了。山间小路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欢快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