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台下的学生们，缓缓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神”，而是看一个，刚刚向他们展示了自己所有伤疤的，“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一定充满了疑问。”
林默的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会想，这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幻境工坊，更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林默。”
“你们想象中的我们，应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应该是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应该是面对任何困难，都谈笑风生，轻松化解。”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学生的心事。
“但现实是，我们搞不定一个bug，会急得想啃键盘。我们拉不到投资，会卑微得像条狗。我们会因为一个设计理念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想跟对方同归于尽。我们也会在看到惨淡的数据时，感到绝望，怀疑自己坚持的一切，是不是一个笑话。”
“视频里那些狼狈的，脆弱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瞬间，才是我们创作过程中，99的常态。”
“而你们所看到的，那些关于tga的奖杯，关于《时代周刊》的封面，关于第九艺术的加冕……所有那些光鲜亮丽的时刻，只是那剩下的，幸运的1。”
林默顿了顿，给了台下学生们消化的时间。
礼堂里，依旧安静。
但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丝思考。
“所以，今天的第一堂课，我想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
林默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力量。
“忘掉‘天才’这个词！它只会成为你们偷懒和自我安慰的借口！”
“创作，从来没有什么天才，只有用一万个小时的枯燥练习，和一百次痛不欲生的自我怀疑，去硬生生磨出来的，手艺人！”
“在成为艺术家之前，请先成为一个，合格的，工匠！”
“工匠”两个字，掷地有声。
台下，许多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同于“崇拜”的，一种名为“敬畏”的火焰。
“接下来，我们聊聊你们。”
林默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他调出了张教授给他的那些策划案，将它们并排展示在身后的巨型屏幕上。
“《残响》、《孤星》、《守望者》……”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
“我得承认，这些都是非常优秀，非常有潜力的构思。你们的技术力，你们的审美，你们的叙事能力，都远超当年的我们。”
台下，被念到名字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红晕。
“但是——”
林默话锋一转。
“我在这些作品里，看到了太多的【黑域】和【尘埃】。”
“我看到了我的影子，苏老师的影子，王磊的影子，我们每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但我最想看到的，是你们自己的影子。”
这句话，让台下所有学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以为的“致敬”和“学习”，在林默的眼中，原来只是拙劣的“模仿”。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林默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因为【尘埃】被证明是成功的，是‘正确’的。沿着一条被验证过的‘正确’道路前进，是最安全，最高效的。”
“但我要告诉你们，【尘埃】的诞生，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它‘反叛’。”
“它是对那个‘数据为王，流量制胜’的时代，一次彻底的反叛。”
“我们之所以选择那样的美术风格，那样的叙事节奏，那样的ai设计，不是因为我们觉得它有多么高级，而是因为，那是我们对抗那个操蛋时代，唯一的武器。”
“我们的路，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产物。”
“而你们的路，又在哪里？”
林默向前走了几步，离台下的学生们更近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也充满了期待。
“你们所处的时代，比我们当年，要好上一万倍。你们不用再为资本发愁，不用再担心创意被扼杀。你们拥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老师，最自由的环境。”
“你们唯一要对抗的，是什么？”
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的学生们。
一个坐在前排，戴着眼镜的瘦弱男生，下意识地，小声说了一句。
“是……是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男生，仿佛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然而，林默却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没错！”
“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屏幕上，那一张张幻境工坊成功的海报。
“你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我，就是幻境工坊，就是【尘埃】所建立起来的，这一套所谓的‘成功范式’！”
“如果你们只是跟在我的身后，那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毫无意义！这所大学，就成了一个笑话！”
林默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振聋发聩。
“我花了好几年时间，和我的同伴们一起，亲手建造了一座殿堂。”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
“殿堂已经建成，但里面不该只有一座神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学生脑海中的迷雾。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懂了。
彻底地，懂了。
林默看着他们觉醒的眼神，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地，向着台下所有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路，走完了。”
直起身时，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将整个世界交到他们手中的，庄严的期许。
“现在，请你们，走出自己的路。”
“去超越我们。”
“甚至……”
“去推翻我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静得可怕。
三秒之后。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排，第二排……
最终，全场三千名学生，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有任何狂热的崇拜。
只有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对一位真正的“引路人”的，最高敬意！
无数的学生，在用力的鼓掌中，泪流满面。
他们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们被点燃了。
那个名为“创造”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火种，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在礼堂的后排，张教授看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知道，林默，又一次，做到了。
他不仅创造了第九艺术，更亲手，为这门艺术，种下了一片，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的森林。
……
课程结束了。
学生们潮水般地散去，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而坚定的神情。
林默正准备离开，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女生，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拦住了他。
她的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林老师……”
女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我……我有一个想法，但它……它和【尘埃】完全不一样……它很奇怪……”
她的脸涨得通红，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它是一个……关于……用音乐和节奏来构建世界，战斗和解谜的游戏……”
“我……我给很多人看过，大家……都说它肯定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