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忐忑。
林默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身，和苏轻语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留给猴子、胖子和陈阳的，是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
第二天，上午九点。
第九艺术大学，主礼堂。
这座可以容纳三千人的礼堂，此刻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朝圣气息。
来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学子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期待。
他们的眼神，亮得像三千瓦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空无一人的讲台上。
今天，是他们入学以来的第一堂“公开课”。
主讲人，是这座大学的创办者，是第九艺术的加冕者，是他们所有人心目中唯一的，活着的传奇——林默。
“要来了要来了！终于要见到林神本尊了！”
“我昨天晚上激动得一宿没睡！我感觉今天要讲的内容，会颠覆我的整个游戏观！”
“听说林神会亲自剖析【尘埃】的设计理念！我的天，这比给我一个亿还兴奋！”
“我录音笔和笔记本都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不能错过！”
学生们在下面窃窃私语，讨论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是一群即将觐见神明的信徒。
在礼堂的最后排，张教授和几位学校的老师，也悄悄地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这狂热的一幕。
“唉，你看看这架势。”一位老教授对张彻叹了口气，“这哪是来上课的，这分明是大型追星现场。林默这孩子，压力不小啊。”
张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讲台。
他知道，今天的这堂课，将决定这所大学，乃至整个游戏行业未来十年的走向。
九点整。
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林默和苏轻语，缓缓从侧台走上了讲台。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前呼后拥。
林默依旧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苏轻语则是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
两人就像是刚从隔壁教室过来的学长学姐，干净，纯粹，与这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学生们的掌声更加热烈了，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呼着“林神”。
林默走到讲台中央，却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发表什么激动人心的开场白。
他只是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笑了笑，然后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喧闹的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神谕的降临。
“大家好。”
林默开口了。
“在上课之前，请大家先看一段，我们内部的教学资料。”
说完，他便和苏轻语一起，走到了讲台的侧面，将整个舞台，留给了背后的巨型led屏幕。
学生们都愣住了。
教学资料？
难道是【尘埃】未公开的删减片段？还是【黑域】传说中的早期deo？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顶点。
屏幕，亮了。
没有酷炫的logo，没有激昂的音乐。
出现的，是一段画质粗糙，镜头晃动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的视频。
视频的场景，是一个小得可怜，堆满了泡面桶和杂物的办公室。
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大裤衩的胖子，正对着一台蓝屏的电脑，声泪俱下。
“完了……全完了……我的代码……我的心血……呜呜呜……”
台下的学生们，瞬间石化。
这……这是谁？
这胖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卧槽？！
这不是幻境工坊的首席程序员，那个写出了“亚当”ai的传奇大神，王磊吗？！
他……他怎么在哭？还哭得这么……惨？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画面一转。
一个穿着花衬衫，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瘦子，正对着一个穿着西装的投资人，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老板，您再考虑一下！我们的游戏，绝对是下一个爆款！不好玩您把我头拧下来当球踢！”
投资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垃圾。”
那个瘦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学生们再次震惊。
这……这不是幻境工坊的首席运营官，那个用“一滴眼泪”撬动了上亿流量的营销鬼才，侯俊吗？！
他……他当年这么卑微的吗？
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中，出现了林默和苏轻语。
年轻的他们，正因为一个怪物的设定，吵得不可开交。
“我说了！这个boss的设计，不符合美学逻辑！”苏轻语指着设计稿，寸步不让。
“我说了！这个boss的攻击模式，必须优先服务于玩家的战斗体验！”林默的声音，同样强硬。
争吵，在苏轻语将画板狠狠摔在地上时，达到了顶点。
“林默！你根本不懂！”
“是你根本不懂！”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学生们脸上的狂热和崇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三观尽碎的震惊。
这……这还是他们心目中那对配合默契，心有灵犀的“神仙眷侣”吗？
这吵架的样子，跟楼下菜市场为了三毛钱吵架的大爷大妈，有什么区别？
视频的节奏，越来越快。
有胖子王磊因为调不出bug，抱着键盘崩溃痛哭的瞬间。
有猴子侯俊因为拉不到投资，喝得酩酊大醉，在马路边上号啕大哭的瞬间。
有陈阳面对着一堆预示着项目即将失败的负面数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把烟头按在自己手上的瞬间。
有整个团队因为服务器被攻击，几天几夜没合眼，最后所有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办公室地板上的瞬间。
失败。
争吵。
绝望。
崩溃。
屈辱。
视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环，只有一群被现实反复捶打，在泥泞中挣扎的，普通人的狼狈模样。
学生们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说好的成功学讲座呢？
说好的行业秘辛呢？
怎么变成“失败者联盟比惨大会”了？
他们心中的那座，由“天才”、“传奇”、“神作”等词语搭建起来的，金碧辉煌的神像，正在一寸寸地，出现裂痕。
终于，视频来到了结尾。
画面，定格在【尘埃】发售日的那个夜晚。
小小的会议室里，幻境工坊的所有核心成员，都死死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尘埃】的同时在线人数，像心电图一样，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
而隔壁的《诸神纪元》，数据已经冲破了天际。
没有人说话。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死寂。
视频到此，黑屏。
整个礼堂，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学生们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与空洞。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黑色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
“成功，是一万次失败后，偶然站起来的那一次。”
这行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灯光，重新亮起。
林默独自一人，走到了讲台的中央。
他看着台下那三千张，表情各异，但眼神中都充满了迷茫的年轻脸庞，第一次，露出了无比严肃的表情。
“现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我们的第一堂课，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