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那堪比防空警报的嗓门,从手机听筒里喷薄而出,震得林默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胖子当年因为一个bug没调出来,把键盘啃了半个的黑历史!”
“有陈阳被我忽悠着穿女装去隔壁公司偷外卖的绝密影像!”
“还有你!你当年跟苏轻语大嫂吵架,被她用画板追着满办公室打的视频,那可都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偷拍下来的传家宝!”
“你现在要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你这是想干嘛?想转行当搞笑区up主吗?!”
林默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猴子咆哮完毕,才淡淡地开口。
“你说的这些,都要。”
“尤其是胖子啃键盘和陈阳穿女装的,记得做个特写。”
“嘟……嘟……嘟……”
猴子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林默也不在意,又拨通了胖子王磊的号码。
“胖子,醒了没?”
“嗯……林哥……啥事啊……”胖子王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一堆薯片里爬出来。
“猴子跟你说没?去把我们最早的那些开发录像找出来。”
“哦……找那个干嘛?要出个怀旧纪录片吗?挺好的,让那帮小崽子们看看我们当年是怎么牛逼过来的!”胖子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嗯,差不多。”林默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当年因为服务器被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三个小时的视频,记得也找出来。”
“……”
电话那头,传来了薯片袋被打翻的声音。
紧接着,是胖子王磊那带着哭腔的呐喊。
“林哥!你不能这样!我……我当年只是眼里进了砖头!我没哭!”
搞定了胖子,林默又打给了陈阳。
电话秒接。
“林默,我已经听猴子说了。”陈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根据我的数据模型推算,如果将这些影像资料公开,我们在学生心目中‘光辉伟大’的形象,将在01秒内崩塌。由此引发的信任危机,可能会导致基金会的公信力下降至少30个百分点。从商业和品牌管理的角度来看,这属于a级——也就是自杀级——公关灾难。”
“所以,”林默问道,“你的结论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的结论是,”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数据流光,“什么时候要?我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来对这些总容量超过100t的碎片化视频资料,进行筛选、整理和逻辑重构。”
林默笑了。
这才是他的团队。
可以骚,可以浪,可以怂,但永远,都拎得清。
最后,他看向了身旁的苏轻语。
苏轻语从一开始就静静地听着,此刻,她正用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看着林默。
“我猜,我当年把咖啡泼在你设计稿上,骂你是‘不懂艺术的暴君’那段,你也想要吧?”她轻声问道。
林默点了点头:“那段是核心素材,必须放在c位。”
苏轻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百花盛开。
“好。”
“我亲自来剪。”
……
幻境工坊,那个位于sh市中心,如今已成为全球地标的总部大楼内。
一间尘封已久的服务器仓库,被重新打开。
猴子、胖子和陈阳,三个人戴着口罩,活像一伙盗墓贼,在成排的服务器机柜和落满灰尘的硬盘盒之间穿梭。
“我靠,找到了!‘梦开始的地方’文件夹!”猴子从一个角落里拖出一个贴着骷髅头标签的硬盘盒,兴奋地大叫。
胖子也举起一个硬盘:“我这儿也有!‘猴子早期智人形态珍贵影像’!”
陈阳则冷静地从一个加密分区里,调出了一份名为“风险评估极度不建议执行”的文件夹。
三人将这些承载着他们青春、血泪和无数黑历史的硬盘,搬到了那间他们最熟悉的会议室。
当那些久远的视频,被一个个点开时,会议室里,时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时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屏幕上,是他们当年租的那个破旧办公室。
猴子正唾沫横飞地向林默兜售他想出来的“天才”营销方案:“林哥!信我!我们伪装成一个被无良游戏公司欺骗的清纯女大学生,在论坛发帖求助,绝对能火!”
视频里的林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会议室里的猴子,捂住了自己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掐了!快掐了这段!”
下一个视频。
胖子王磊对着一堆乱码,抓耳挠腮,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在猴子偷拍的镜头下,他拿起桌上的机械键盘,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清脆悦耳。
会议室里的胖子,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整个人缩到了椅子下面。
“我的妈呀……我当年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我不是人啊……”
画面再转。
是【黑域】第一次内部测试,服务器瞬间崩溃。
屏幕前的陈阳,冷静地分析道:“根据我的计算,我们距离破产,还有32小时15分。”
而他旁边的林默,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屏的报错代码,轻声说了一句:“去买两箱红牛,今晚,谁也别想睡。”
那份冷静之下,是足以压垮一切的巨大压力。
最重磅的,还是林默和苏轻语的“战争”。
视频里,年轻的苏轻语,将一杯滚烫的咖啡,直接泼在了林默刚刚画了三天三夜的【黑域】场景设计稿上。
“林默!我告诉你!这不是艺术!这是对艺术的!你就是一个被商业逻辑腐蚀了灵魂的暴君!”
少女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而林…默,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张被咖啡晕染得面目全非的设计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轻语,在幻境工坊,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专业。”
那场争吵,几乎让整个团队分崩离析。
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浑身是刺,却又同样偏执的年轻人,会议室里的猴子和胖子,都沉默了。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那样的林哥和苏大嫂了?
现在的他们,一个成了受人敬仰的行业教父,一个成了殿堂级的艺术家。
完美,强大,无懈可击。
却也,少了一点当年的……“人味儿”。
猴子挠了挠头,忽然开口:“我靠……我怎么觉得……林哥让我们干这事,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胖子从椅子底下探出头来:“是啊……看完这些,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啃键盘的傻逼,虽然很丢人……但好像……还挺可爱的?”
陈阳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总结道:“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是一种‘自我解构’。通过主动暴露脆弱和不完美,来打破外界强加的‘神化’光环,从而与观众建立更深层次的,基于‘人性共鸣’的情感连接。虽然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其收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其收益,将是无法用数据估量的。”
苏轻语坐在剪辑台前,将一段段或搞笑、或心酸、或激烈的视频,巧妙地拼接在一起。
她的动作,不像是在剪辑视频,更像是在谱写一首,关于“失败”的交响诗。
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尘埃】发售日零点,幻境工坊所有人挤在小会议室里,看着那平缓得近乎可怜的数据曲线,陷入一片死寂的画面上时,苏轻语按下了保存键。
视频文件的名字,被她命名为——《灰烬》。
她抬起头,看向林默。
“好了。”
林默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点了点头。
“荣耀是给外人看的。”
“但要传承火种,就必须让他们看到灰烬。”
他看了一眼时间,对众人说道:“明天上午九点,大学的礼堂,第一堂课,准时开始。”
猴子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搓着手。
“林哥,我……我还是有点虚……这玩意儿一放出去,那帮小崽子们不会当场脱粉,把我们轰下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