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thanks”,轻声说道。
数年时光,白驹过隙。
sh市郊区,一片曾经的荒地,如今拔地而起一座充满了未来感与艺术气息的建筑群。
这里,便是由“第九艺术基金会”全资创办,震惊了全世界的——第九艺术大学。
校园里没有冰冷的水泥高墙,取而代之的是四季常青的藤蔓与潺潺流水。
教学楼的设计灵感源自各种经典游戏,你甚至能看到一座酷似《纪念碑谷》中那座几何悖论之塔的图书馆。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书本的腐朽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着咖啡香、青草味和显卡散热口吹出的、名为“梦想”的独特芬芳。
能进入这里的,无一不是从全球数万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的天才。
他们有的,是能用代码写诗的编程奇才;有的,是能让像素块流泪的美术大师;还有的,是脑子里装着一整个宇宙的叙事鬼才。
这里,是全世界游戏人心中的麦加圣地。
而这座圣地的首任校长,正是当年在课堂上第一个发现林默才华,后来又在【尘埃】项目危难之际,以自己的人格为其背书的张彻,张教授。
此刻,这位须发皆已有些斑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坐在自己那间能俯瞰整个校园的办公室里,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面前,是第一届新生入学一周后,提交上来的课程项目策划案。
一份,又一份。
“《残响》:一款在末日废土之上,探寻人类文明最后余烬的开放世界魂类游戏……”
张教授的嘴角抽了抽。
“《孤星》:玩家扮演一个失忆的仿生人,在一个孤独的星球上,通过与一个神秘的ai对话,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张教授的眼皮跳了跳。
“《守望者》:讲述一个npc,为了一个虚无的承诺,在风雪中等待了五十年的故事……”
张校长,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操。”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学者,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妈的!
放眼望去!
十份策划案里,八份是废土,九份带点魂,还有十份的主角都他妈有抑郁症!
这帮小兔崽子,一个个才华横溢,想象力爆棚,技术力更是吓人,可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全他妈是林默的“私生子”?!
一个个都想做【尘埃】第二是吧?
一个个都想搞个“史上最昂贵”系列是吧?
一个想让npc流鼻涕,另一个是不是就想让npc拉裤里啊?
张教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了几年前,林默在那个震惊世界的发布会上,说要成为行业的“灯塔”和“基石”。
灯塔,是建起来了。
又高又亮,照得整个行业亮如白昼。
可问题是,这光芒太他妈亮了!
亮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朝着灯塔的方向走,渐渐地,那条路被踩得又平又宽,变成了唯一的路。
而路两旁的风景,那些本可以开出不同花朵的土地,却因为无人踏足,而渐渐荒芜。
“新时代的路径依赖……”
张教授喃喃自语,这个他曾经在学术论文里探讨过的名词,如今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林默用【尘埃】推翻了马天宇“数据为王”的旧神。
可现在,他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群狂热崇拜他的天才们,捧上了新的神坛。
【尘埃】,正在成为一部新时代的圣经。
而圣经,是用来顶礼膜拜的,不是用来超越的。
这比马天宇的资本帝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更可怕的扼杀。
资本扼杀的是创作者的钱包和尊严。
而这种光环下的阴影,扼杀的是一个行业最宝贵的——创造力本身。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走进来的是林默。
几年过去,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上没有丝毫“千亿富豪”、“行业教父”的油腻气息,反而更像一个刚在图书馆里熬了个通宵的普通学长。
他现在是这所大学的客座教授,不上课的时候,就喜欢在校园里瞎逛,或者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捣鼓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稀奇古怪的游戏原型。
“张老师,看您愁眉苦脸的,这帮小天才们把您气着了?”林默笑着走进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教授叹了口气,把面前的平板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林默拿起平板,一份份地翻阅着。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渐渐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张教授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沾沾自喜”或者“引以为傲”。
毕竟,被全世界最顶尖的天才们如此疯狂地模仿,是任何一个创作者都难以拒绝的虚荣。
但没有。
林默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完最后一份策划案,他放下了平板。
“果然,还是来了。”他轻声说。
张教授一愣:“你……早就料到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林默的目光望向窗外,看着那些在草坪上激烈讨论着什么的年轻面孔,“当一个东西被证明是‘正确’的,那模仿它,就是最安全,也是最偷懒的捷径。人之常情。”
“那……那怎么办?”张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这可是我们大学的第一届学生!是未来的火种!要是第一批火种就长歪了,那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我甚至在想,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就不该把【尘埃】捧得那么高!我们就不该让你来当这个该死的客座教授!你现在就是个活神仙!谁敢在玉皇大帝面前耍关公大刀?!”
林默看着激动得快要脑溢血的张教授,忽然笑了。
“张老师,您别急。”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教授的肩膀。
“神像,不就是用来被推倒的吗?”
张教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有办法了?”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让马天宇当年见了都心惊胆战的弧度。
“这帮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我们成功之后,在tga上领奖,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样子。”
“他们觉得,我们是一路踩着七彩祥云,念着诗和远方,就把事儿给办了。”
“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当年,是怎么在泥地里打滚,哭得像条狗的样子了。”
林…默拿起手机,拨通了猴子的电话。
“猴子,干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猴子睡意朦胧的声音:“我靠,林哥,这才几点啊……又有什么发财大计啊?”
林默淡淡地说道:“比发财刺激多了。”
“去公司的服务器仓库,把最早那几年,从【黑域】立项开始,所有项目最原始的、未剪辑的开发日志、会议录像、废弃素材……全都给我找出来。”
“对了,尤其是我们吵架、崩溃、抱头痛哭的那些片段,记得,要高清无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猴子杀猪般的嚎叫。
“林哥!你疯了?!你这是要我们集体社会性死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