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喃喃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最喜欢说的话是,“你的创意,值多少钱?”“你的梦想,值多少钱?”“你的情怀,值多少钱?”
他习惯于用金钱去衡量一切,去购买一切,去摧毁一切。
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数据无法量化,是金钱无法收买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价格不够高。
而“灵魂”?
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词。
一个虚无缥缈,无法被录入资产负债表的词,在他看来,一文不值。
可现在,他这个最坚定的“唯数据论”者,却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准备去朝拜一个他从未相信过的“神”。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电脑屏幕上,【尘埃】的logo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光点,汇聚而成的单词——dt。
紧接着,没有任何激昂的开场cg,也没有任何炫技的特效。
屏幕一黑。
一阵风声,从音箱里幽幽传来。
那风声很奇怪,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苍凉和孤寂,像是旷野上鬼魂的呜咽。
然后,一轮巨大的,紫色的月亮,缓缓从屏幕下方升起。
月光下,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死寂的荒野。
没有怪物,没有npc,没有任务指引。
只有无尽的荒凉,和那轮诡异的紫月。
游戏的主菜单,就这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
只有三个选项。
【新的旅程】
【读取记忆】
【告别世界】
马天宇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了《诸神纪元》的开场。
为了那个开场,他请了好莱坞最顶级的特效团队,花了整整三千万美金,制作了一段长达五分钟的cg。
神魔大战,天地崩裂,光华璀璨,巨龙咆哮。
每一个镜头,都堆满了金钱的味道。
每一个画面,都在疯狂地刺激着玩家的肾上腺素。
他曾以为,那就是最完美的开场。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简单到极致的画面,听着那阵让人心慌的风声,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
《诸神纪元》的开场,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急不可耐地向你展示着她所有廉价的性感。
而【尘埃】的开场,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女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勾起你所有的好奇和探索欲。
高下立判。
他自嘲地笑了笑,点下了【新的旅程】。
没有职业选择,没有捏脸系统。
屏幕再次一黑。
当光明重现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游戏世界之中。
他,或者说他的角色,正躺在一片齐腰深的紫色荒草中。
天空中,挂着两轮月亮,一轮巨大而昏黄,一轮纤细而皎洁。
他从草地里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紫色的薄雾,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生物的骸骨,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峦。
游戏界面干净得不可思议。
没有小地图,没有任务栏,没有血条和蓝条。
只有左下角,偶尔会浮现出一行小小的提示。
【风,带来了远方的故事。】
【你的心脏,在为你指引方向。】
马天宇愣住了。
这算什么?
任务提示?
这他妈是写诗呢?
他习惯了那种恨不得把“点我升级”、“一刀999”、“首充送神装”直接糊在玩家脸上的设计。
这种“谜语人”式的引导,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烦躁。
他操控着角色,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连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看到。
没有战斗,没有掉落,没有经验值。
“这他妈也叫游戏?”
他忍不住骂出声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一个连最基本的游戏性都没有的,“步行模拟器”。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给【尘埃】打出“史诗级好评”的玩家,是不是都被林默给集体洗脑了。
就在他准备怒而退出游戏的时候,他看到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心中一动,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营地。
篝火旁,坐着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男人。
男人正在擦拭着一把满是豁口的长剑,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巨大的酒囊。
马天宇操控着角色,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对方是敌人,他就立刻逃跑。
然而,那个男人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他的剑。
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马天宇试着点击男人。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在男人面前跳了跳。
男人依旧没有理他。
马天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算什么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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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最基本的互动都没有?
比《诸神纪元》里那些只会说“今天天气不错”的npc还不如。
他心中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他操控着角色,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既然无事可做,那就等等看吧。
他倒要看看,林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现实世界中,夜已深沉。
豪宅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马天宇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游戏里,依旧是那片死寂的荒野。
篝火哔剥作响,双月高悬于天。
马天宇就那么和那个npc,静静地坐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马天宇的耐心,几乎被消磨殆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对着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浪费生命。
就在他准备强行关闭游戏的时候。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疲惫。
“你也在等人吗?”
马天宇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游戏预设的剧情触发了。
他没有回答。
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这里,等了三年。”
“等一个我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男人拿起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口,烈酒顺着他的胡茬滴落。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我和我的小队,接了一个该死的任务,去猎杀一头‘深渊蠕虫’。”
“我们把它引到了前面的那片峡谷。”
“那畜生太强了,我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后,只剩下我和队长。”
“队长为了掩护我,引爆了他所有的魔力水晶,和那头蠕虫同归于尽了。”
“他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男人顿了顿,声音哽咽。
“‘活下去,然后忘了我们’。”
“呵呵忘了他们?”
男人惨笑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们。”
“梦到他们问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男人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马天宇的角色。
“我不敢回去。”
“我不敢去见他们的家人。”
“我只能待在这里,这个我们出发的地方,像个懦夫一样,每天喝酒。”
“我在等,等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气,去那片峡谷,给他们报仇。”
“或者,等有一天,我喝死在这里,去跟他们谢罪。”
说完,男人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酒囊,默默地流泪。
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阵苍凉的风,和篝火燃烧的声音。
马天宇坐在电脑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不是在玩游戏。
他是在听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向他倾诉着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他想起了《诸神纪元》里,那些被玩家屠杀了无数遍的“山贼”。
那些山贼,也有背景故事。
是他让文案团队,花了一个下午,胡编乱造出来的。
什么“因为家乡遭遇天灾,不得已落草为寇”。
什么“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筹钱治病,才走上邪路”。
那些故事,苍白,空洞,廉价。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让玩家在砍杀他们的时候,能有一丝虚伪的“道德满足感”。
它们是数据,是标签,是商品。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npc,他是一个灵魂。
一个被困在悔恨和懦弱中的,痛苦的灵魂。
马天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操控着角色,站起身,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游戏没有给他任何选项。
他只能静静地站着。
许久,他试探着,操控角色,对着那个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然后,他对着马天宇的角色,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陌生人。”
“谢谢你愿意听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
“天快亮了,你该去走你自己的路了。”
“别像我一样,被困在过去。”
说完,男人站起身,拿起长剑,摇摇晃晃地,朝着远处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峡谷走去。
他的背影,萧瑟,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马天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忽然明白了。
【尘埃】的灵魂,不是靠文案写出来的。
是靠“等待”,靠“倾听”,靠玩家与这个世界每一次真实的“互动”,共同创造出来的。
他输得不冤。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这座城市,即将从沉睡中苏醒。
而他,马天宇,却感觉自己,刚刚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荒唐的大梦中,惊醒过来。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苍白而又陌生的脸。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要玩下去。
他要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要见证每一个灵魂的故事。
他要亲手,去触摸那个他曾嗤之以鼻,如今却让他感到敬畏的
“艺术品”。
他回到电脑前,带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林默,这才只是开始。”
“你的世界,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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