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林默的思维总是比别人快三步。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关于天穹娱乐的新闻,正在以每秒钟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每一条,都是一把插向这个昔日巨人的刀子。
“独家爆料!天穹娱乐内部混乱,多个项目组因责任推诿爆发全武行!”
“《诸神纪元》首席策划师引咎辞职,发长文痛斥‘数据主义’毁了游戏!”
“最新消息!天穹娱乐资金链断裂,拖欠上百家供应商款项,总额或超十亿!”
“股价再次跌停!天穹娱乐两日市值蒸发近三百亿,股民血本无归!”
如果说tga的失利是给了天穹娱乐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么此刻,整个世界都在对着它那张肿胀的脸,疯狂地拳打脚踢。
而这场痛打落水狗的狂欢中,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些曾经被它踩在脚下的“蝼蚁”。
一条新闻,悄然爬上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全球开发者权益联盟发表联合声明,将协助超过三十家独立游戏工作室,对天穹娱乐发起集体诉讼!”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或麻木的脸。
他们都是曾经被天穹娱乐用资本碾碎过的梦想家。
有的,是因为创意被天穹看中,拒绝收购后,被天穹用像素级抄袭的“竞品”活活耗死。
有的,是被天穹高价收购后,榨干了所有创意和价值,最后连人带工作室被扫地出门,连自己亲手创造的游戏ip都无法带走。
有的,是仅仅因为挡了天穹某款游戏的道,就被无穷无尽的水军攻击、黑客入侵、渠道下架,最终项目流产,团队解散。
在天穹如日中天的那些年,这些声音,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他们就像被巨象踩过的蚂蚁,连尸骨都无人问津。
但现在,风向变了。
“全球开发者权益联盟”,一个在林默暗中支持和资助下,悄然成立的非盈利组织,像一面旗帜,将这些散落各处的“复仇者”们聚集了起来。
他们要求的,不仅仅是金钱上的赔偿。
他们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尊严。
sh市,天穹大厦。
这座曾经象征着z国游戏行业最高权力的摩天大楼,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顶层,那间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的奢华办公室里,马天宇正静静地坐在他的王座上。
两天,整整两天。
他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甚至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云起云落,日升月沉。
曾经,他最喜欢站在这里,看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和人群,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关在玻璃箱里,供人观赏的蝼蚁。
他的手机、电脑、所有通讯设备,都在两天前被收走了。
董事会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辩解的机会,一纸冰冷的罢免通知,就将他从云端踹入了地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马总不,马先生。”
她把纸箱放在马天宇的办公桌上,声音带着哭腔。
“按按照公司的规定,您需要清空您的个人物品。”
马天宇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个纸箱上。
里面只有寥寥几样东西。
一个家人的相框,一支派克钢笔,还有一个他亲手设计的,《诸神纪元》里最强神器的纯金模型。
那个模型,他曾无比珍爱,每天都要亲手擦拭。
他曾以为,这个模型代表着他用金钱和数据铸就的辉煌。
现在看来,它只是一个无比昂贵,也无比讽刺的笑话。
“他们人呢?”马天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董事会的张董他们”
秘书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们在楼下开全体员工大会,宣布宣布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马天宇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想笑,却发现自己连这个最简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树倒猢狲散。
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称兄道弟的董事,那些曾经把他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的高管,如今,却连见他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个纯金的模型。
他摩挲着模型上冰冷的棱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扔了吧。”
他随手将那个价值不菲的模型,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就像他那庞大的数据帝国,崩塌时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没有再拿任何东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当他经过秘书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小李。”
“马马先生。”秘书的身体一颤。
“跟了我十年,辛苦你了。”
“去找财务,让他们把你的遣散费,提到最高标准。”
“就说是我说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这是他在这座大厦里,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也是他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ceo”,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乘坐专属电梯,一路下到地下车库。
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曾经的下属。
那些人看到他,就像看到了瘟神,纷纷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躲开,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只有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轻人,马天宇有点印象,似乎是ai部门的一个小组长。
“马总。”
年轻人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马天宇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事?”
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就是想问问您!您知道我们为了那个‘情感交互ai’熬了多少个通宵吗?您知道我们的原型机,已经可以做到让npc记住玩家的名字和喜好,甚至会因为玩家几天没上线而‘想念’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强行终止项目!就因为它的数据增长模型,不如那个该死的‘随机标签生成器’漂亮?”
“您毁了它!您亲手毁了一个可能不亚于‘亚当’的伟大创造!”
年轻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马天宇的心脏。
他想起了tga颁奖礼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胖子程序员。
他想起了那句“她不是一堆数据,她是真的”。
原来,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灵魂”。
只是被他,亲手当成垃圾一样,给扔掉了。
马天宇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然后转身,默默地走进了黑暗的车库。
司机和那辆他最爱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法务人员,拿着一份文件,在等他。
“马先生,这是您的离职交接清单,请您签字。”
“另外,您的所有公司配车、房产,以及银行账户,都已被冻结,等候后续的财务审计和司法调查。”
马天宇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他曾签过无数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
而这一次,他签掉的,是他的整个帝国。
他交出办公室的钥匙,交出车库的门禁卡,交出了一切。
当他走出天穹大厦,站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时,他真正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那些他用金钱维系的“朋友”,早已将他拉黑。
他的家人,也因为他常年的忽视和专断,与他形同陌路。
众叛亲离。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现在,他用自己的人生,深刻地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豪宅区。
这是他在sh市的家。
一栋价值数亿,占地数亩的江景别墅。
讽刺的是,因为这栋别墅写的是他妻子的名字,所以并没有被冻结。
他成了全天下最富有的“穷光蛋”。
他按响了门铃。
许久,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他的妻子,一个保养得宜,却满眼疲惫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马天宇,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还回来干什么?”
马天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从门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财产我一分不要,都留给你,我只要儿子。”
“从今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说完,她将文件塞进马天宇的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马天宇拿着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许久,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手里的文件撕得粉碎。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
直到力竭,他才瘫倒在一片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马天宇从草坪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栋空无一人的豪宅。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像一个幽灵,穿过巨大的客厅,走上旋转楼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陈列着他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昂贵藏品。
古董,名画,限量版的手办。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每一件,都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台他从未用过的,最普通的台式电脑。
!那是他为了让儿子“学习”,而特意准备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那张憔悴而又扭曲的脸。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为“stea”的游戏平台图标。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滋生。
他想看看。
他想亲眼看看。
那个将他的一切都摧毁殆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点开商店页面。
首页上,最醒目的位置,是【尘埃】那张熟悉的宣传画。
荒野,明月,一个孤独的背影。
下面是一行小字。
“tga年度最佳游戏”
他盯着那个“购买”按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也最屈辱的一件事。
一个花费了数十亿美金,动用了一切手段,想要将对手置于死地的男人。
最后,却要自己掏钱,去购买对方的产品。
这简直比当众把他扒光了游街,还要让他难受。
可那股好奇心,就像一只魔鬼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逼着他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
他颤抖着,点下了鼠标。
“支付成功。”
“【尘埃】已添加至您的库中。”
他看着那行提示,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到,连自己都成了敌人的“消费者”。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始游戏”的按钮。
“林默”
他喃喃自语。
“让我看看”
“你的‘灵魂’,到底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