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被林默这个回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合着他刚才脑补了一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商业大戏，结果在林默这里，动机就只是简单的“嫌烦”？
这也太……任性了吧！
不过，猴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很“林默”。
是啊，只有这个男人，才会因为“嫌烦”，就敢于向一个十亿美金的宣发巨兽，竖起中指。
猴子嘿嘿一笑，不再多问，屁颠屁颠地跑去策划组，准备开始头脑风暴，为【尘埃】最后的打磨添砖加瓦了。
幻境工坊的“静默令”，执行得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公司大部分区域的外网物理断开，只保留了少数几个必要的服务器端口用于对外联络。
宣发部门被暂时“遣散”，人员全部分流到了测试组和社区管理预备组，负责对游戏进行最后一轮的地毯式排查，以及为游戏发售后可能到来的海量玩家反馈做准备。
整个幻境工坊，像一艘进入了深潜模式的核潜艇，从嘈杂的互联网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马天宇的《诸神纪元》，掀起了史无前例的滔天巨浪。
一周后。
z国，sh市，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
一块堪比篮球场大小的巨型led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诸神纪元》的cg预告。
画面中，金碧辉煌的神殿，翱翔天际的巨龙，毁天灭地的禁咒魔法，数万名玩家同屏厮杀的宏大国战……每一个镜头，都用最顶级的特效，最激昂的配乐，最夸张的场面，轰炸着路人的眼球。
cg的最后，是z国游戏圈最有名的主播“杀神风”那张极具煽动性的脸。
他手持一柄燃烧着火焰的巨剑，对着镜头振臂高呼：“兄弟们！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史诗！两个月后，我在《诸神纪元》等你！不玩，你就落伍了！”
同样的广告，出现在了dj市的涩谷十字路口，出现在了ny市的时代广场，出现在了ln市的泰晤士河畔。
线上，更是《诸神纪元》的天下。
无论你打开哪个视频网站，开头的120秒广告，必然是它。
无论你刷哪个社交app，信息流里每隔五条，必然会出现它的推广。
甚至连你点个外卖，app的开屏广告，都是《诸神纪元》里一个穿着暴露的精灵法师，娇滴滴地问你：“勇士，要来一份魔力套餐吗？”
马天宇，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向全世界展示着资本的力量。
她仿佛在用钱，在全世界玩家的脑子里，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思想钢印”植入手术。
手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诸神纪元》就是神，不玩就是异端。
这场狂欢，在游戏圈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无数玩家，尤其是那些追求爽快和刺激的年轻玩家，被这种狂轰滥炸式的宣传彻底点燃。
“我操！这特效！这场面！这才是真正的次世代网游啊！”
“万人国战！终于有一款游戏能实现了吗？我已经等不及要进去砍人了！”
“杀神风都代言了！那肯定错不了！这游戏我冲定了！”
“预购！必须预购！我已经能想象到开服那天服务器被挤爆的盛况了！”
《诸神纪元》的官网预购数量，在短短一周内，就突破了五百万份，创造了z国游戏史上的一个新纪录。
马天宇站在天穹大厦的顶层，看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数字，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林默呢？”她端起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问身旁的助理，“他那个小作坊，最近有什么动静？”
助理恭敬地回答：“马总，幻境工坊……没有任何动静。”
“哦？”马天宇挑了挑眉。
“根据我们的监控，他们在一周前，就彻底从互联网上消失了。官网、社交账号，全部停止更新。我们安插在‘创世纪’的眼线也回报说，他们的服务器流量，在一周前就降到了冰点。”
“我们尝试联系了一些和他们有过来往的媒体，都表示联系不上幻境工坊的任何人。”
“业内现在普遍有两种猜测。”助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马天宇的脸色，“一种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准备等我们的热度过去后，再悄悄上线。”
“另一种是，他们内部可能出现了严重的技术问题，导致项目延期，现在正在闭门攻关。”
“放弃？闭门攻关？”马天宇嗤笑一声，摇了摇杯中的红色液体，“都不是。”
“那……”
“他这是在跟我玩心计。”马天宇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傲慢，“他想用沉默，来制造神秘感，想用特立独行，来吸引那些自命不凡的小众玩家。”
“雕虫小技而已。”
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语气冰冷地说道：“通知宣发部门，预算再加两亿！”
“我要让《诸神纪元》的广告，出现在他们能看到，能听到，甚至能闻到的一切地方！”
“我要让所有玩家都知道，这个时代，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金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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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马总！”
……
与外界的狂热和喧嚣相比，幻境工坊内部，安静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王磊和他的ai小组，正在对“亚当”进行着最后的优化，他们尝试着为这个“孩子”，加入更复杂的社会学模型，让他学会“荣誉感”和“集体主义”。
猴子和策划组，则在为“突发事件系统”填充着血肉，他们设计了上千个匪夷所思的随机事件，从“彗星撞击导致地图板块变动”，到“某个npc因为失恋而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追杀负心汉玩家”，无所不包。
苏轻语和美术组，则像一群最挑剔的艺术家，对游戏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缕光影，进行着像素级的打磨。
顾怀老先生，更是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他正在为【尘埃】的世界，撰写一部长达百万字的编年史，从创世之初的宇宙大爆炸，一直写到玩家进入游戏的前一天。
林默，则像一个幽灵，在公司的各个角落里游荡。
他时而会站在王磊身后，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时而会和猴子他们，为某个突发事件的奖励机制，争论得面红耳赤。
时而会给通宵工作的美术组，送去热气腾腾的夜宵。
他用自己的沉稳和专注，像一根定海神针，稳定着整个团队的情绪。
然而，压力，并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存在。
这天深夜，林默端着一杯咖啡，走过茶水间，却看到苏轻语一个人，正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诸神纪元》那支极尽奢华的cg。
林默走过去，将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
“还在看这个？”
苏轻语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想要关掉平板。
“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对手。”她的声音有些低。
林默没有戳穿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屏幕上那炫目的光影，轻声说：“很华丽，不是吗？”
“嗯。”苏轻语点了点头，“从纯粹的商业美术角度看，它的技术力，无可挑剔。”
“那你觉得，它和我们的【尘埃】比，哪个更好？”林默问道。
苏轻语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就像问一个画家，梵高的《星空》，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哪个更好一样。
它们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审美体系。
《诸神纪元》的美，是外放的，是张扬的，是恨不得把“我很牛逼”四个字刻在脸上的。
而【尘埃】的美，是内敛的，是含蓄的，是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味的。
“我不知道。”良久，苏轻语摇了摇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林默，我们……真的能赢吗？”
“当所有人都认为，金碧辉煌的宫殿才是美的时候，我们这一间朴素的茅草屋，真的会有人欣赏吗？”
“当全世界都在狂欢的时候，我们这固执的沉默，真的有意义吗？”
这番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问林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也是盘踞在幻境工坊所有人心头的一片乌云。
他们都是天才，他们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他们，也是凡人。
他们会因为外界的否定而动摇，会因为看不到希望而迷茫。
林默看着苏轻语眼中那罕见的脆弱，心中微微一疼。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轻语，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黑魂】设计稿时的情景吗？”
苏轻语一怔，随即，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
“那时候，你也觉得，游戏是垃圾，是电子鸦片。但你还是被那些设计稿打动了。”
“为什么？”
“因为……”苏轻语的眼神，渐渐变得清亮起来，“因为我在那些线条里，看到了……一种力量。”
“一种挣扎，不屈，向死而生的力量。”
林默笑了。
“这就对了。”
“能打动你的，不是华丽的画面，不是酷炫的特效，而是那种蕴含在作品之中的，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力’。”
“轻语，你要相信。”
“就像飞蛾会扑向火焰，向日葵会朝向太阳一样。”
“人类的灵魂深处，也有一种追寻‘生命力’的本能。”
“马天宇的《诸神纪元》，是一具用黄金和宝石堆砌起来的，无比华丽的……尸体。”
“而我们的【尘埃】，或许只是一颗蒙着灰尘的，毫不起眼的种子。”
“但它，是活的。”
林默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轻语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
“现在，全世界都在为那具尸体的华丽而赞叹，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颗种子。”
“没关系。”
“我们只需要，安静地等待。”
“等到发售那天，春雷响起，种子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人们才会发现，尸体，终究是尸体。而生命，终将绽放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的光芒。”
林默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
苏轻语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一片星空。
她心中的迷茫和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林默的手。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进行这场深夜谈心的时候。
在z国最大的游戏论坛nga上，一个帖子的出现，即将为这场“沉默与喧嚣”的对决，带来第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转折。
帖子的标题，很简单。
“有没有人觉得，《诸神纪元》的广告，看得有点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