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这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决定【尘埃】，这个刚刚诞生的“孩子”，是能迎着朝阳，发出第一声啼哭。
还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夭折。
第二天早上九点，幻境工坊，全员大会。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拧一把都能挤出绝望来。
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眼神涣散，像一群即将被送上刑场的囚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咖啡因和廉价香烟混合的颓废味道。
猴子萎靡不振地靠在墙上，小声对旁边的王磊嘀咕：“胖子，你说老大等会儿会不会宣布，咱们转型做页游？什么‘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爆’，或者‘是兄弟就来砍我’那种？”
王磊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我觉得……可能是宣布【尘埃】项目无限期搁置，然后启动【黑魂2】。”
“那不也一样是死刑，只不过是死缓而已。”猴子叹了口气，“我都能想象到，一旦我们宣布启动【黑魂2】，马天宇那个老妖婆会怎么嘲笑我们。‘看啊，那个自命不凡的艺术家，最终还是向市场跪下了’。”
他们俩的对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于是，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是啊，无论哪条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结局——屈辱的失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默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走到台前，环视着台下近百张写满了“完蛋了”的脸，没有立刻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沉重而又紊乱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煎熬。
终于，猴子忍不住了，他壮着胆子，举起手，用一种近乎哭腔的语调问道：“老……老大，您就给个痛快话吧！咱们……是不是要散伙了？要是散伙，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的工资结一下？我好去买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他的话，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但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林默的目光，落在了猴子身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猴子，我问你，马天宇现在最想看到我们做什么？”
猴子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看我们……倒闭？”
“不。”林默摇了摇头，“倒闭对她来说，只是最终的结果，不是最想看到的过程。”
“她花了十亿美金，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像一个猎人，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然后在陷阱边上，敲锣打鼓，大声嚷嚷，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里有个坑。”
“她最想看到的，是我们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因为恐惧，因为焦虑，也跟着往那个坑里跳。”
“她最想看到的，是我们拿出那可怜的五百万，去跟她的十亿美金打一场毫无胜算的宣传战。然后，被她用钱，活活砸死。”
“她最想看到的，是我们自乱阵脚，推翻【尘埃】，去搞什么【黑魂2】，向市场妥协，向资本低头，亲手把自己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旗帜，给一脚踹倒。”
“她最想看到的，是我们被她营造的‘全民狂欢’所裹挟，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躁动不安的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台上的林默，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所以……”林-默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我们偏不！”
“她想让我们吵，我们就偏要安静！”
“她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要沉稳！”
“她想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偏要向西！”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到【尘埃】正式发售为止，幻境工坊，进入为期两个月的‘静默开发期’！”
“静默开发期？”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懵了。
陈阳皱着眉，第一个提出疑问：“林默，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很简单。”林默的目光扫过全场，“第一，从现在开始，解散宣发部门。所有原定的宣传计划，全部取消！一篇通稿都不许发，一张海报都不许贴！”
“第二，公司内部，断绝一切非必要的外网连接。我不想让大家每天被《诸神纪元》的垃圾广告轰炸，从而影响心情和判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默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炽热。
“在这最后两个月里，我们只做一件事。”
“把【尘埃】，这个我们亲手创造的世界，打磨到极致！”
“把我们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到这款游戏里！”
“马天宇有十亿美金，有全世界的主播，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她想用这些东西，告诉玩家，什么叫做‘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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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有一款游戏。”
“我们要用这款游戏，告诉全世界的玩家，什么他妈的，叫做‘伟大’！”
一番话，掷地有声，宛如平地惊雷！
整个会议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像是被引爆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卧槽！老大牛逼！”
“干了！妈的，不就是两个月吗！老子这两个月就睡在公司了！”
“没错！让他们去吵！让他们去闹！我们安安心心做游戏！”
“艺术，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转化为了冲天的战意！
王磊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冲着林默大吼：“老大！你下命令吧！这两个月，ai小组全体成员，吃喝拉撒全在实验室！的性能再优化30，我王磊的名字倒过来写！”
猴子也一改刚才的萎靡，整个人亢奋得不行：“老大！虽然宣发部门解散了，但我可以当个编外人员！我这就去各大论坛，各大社区，用我的八百个小号，跟他们打舆论战！保证把水搅浑！”
“不用。”
林默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嚣。
他看着猴子，摇了摇头：“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解释，不争辩，不发一言。”
“我们要像深海里的潜艇一样，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雷达上。”
“外界越是喧嚣，我们越是要沉默。”
“外界越是疯狂，我们越是要冷静。”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八个大字。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王。”
这是太祖当年面对强敌环伺时，定下的战略方针。
林默看着众人，平静而又坚定地说道：
“马天宇想当那个万众瞩目的王，就让她去当。”
“我们，只做我们自己。”
“世界很吵，我们听自己的心跳。”
这句话，像一股清泉，流过每个人的心田。
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抚平。
是啊，世界那么嘈杂，我们为什么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起舞？
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心跳。
我们只需要倾听它，跟随它。
陈阳推了推眼镜，一向冷静的他，此刻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终于明白了林默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一场商业竞争了。
这是一场道与术的对决。
马天宇用的是“术”，是资本，是流量，是铺天盖地的营销，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大。
而林默，用的是“道”。
是信念，是专注，是返璞归真的匠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力。
以无形，对有形。
以沉默，对喧嚣。
这，才是最高明的反击！
“我明白了。”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切断外网，封存所有宣发资料。”
“好。”林默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团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人，终究是无法战胜一个装满金钱的庞大系统的。
但人，可以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
当这群天才不再恐惧时，他们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林默转过身，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心中默念。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马天宇，你的狂风暴雨，尽管来吧。
我们，在风雨中，静待天晴。
会议结束，所有人像是换了个人，昂首挺胸地走出会议室，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只有猴子，追上了林默的脚步，脸上带着一丝贱兮兮的笑容，小声问道。
“老大，你刚才那招，是不是叫‘反向营销’？我好像在哪本营销学的书上看到过，叫什么‘饥饿营销’的变种？”
林-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啊？那你这是……”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