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阳，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冰冷而又实际的问题。
“马天宇的那个‘弗兰肯斯坦’，在双倍预算和双倍人力的加持下，现在造得怎么样了？”
“告诉我，他们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多远？”
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游戏胜利”的微光，但他的声音却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一台正在播报末日倒计时的机器。
“根据我从‘创世纪’那边同步过来的情报，以及对天穹娱乐近期所有公开招聘信息、服务器采购订单和核心员工社交动态的交叉分析……”
“情况，很不乐观。”
猴子刚从和王磊的抱头痛哭中缓过来，一听这话，立马嚷嚷起来。
“不乐观？是对我们不乐观，还是对马天宇那个老妖婆不乐观？阳哥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陈阳没有理会猴子，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默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神纪元》的开发团队，在过去的两周内，人数扩充了三倍。”
“他们从全国，不，是从全亚洲，用三到五倍的薪水，挖走了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号的资深数值策划、系统架构师和服务器运维工程师。”
“他们的服务器采购订单，规模是我们的‘亚当’ai集群的三倍。这意味着，他们理论上可以支撑的同屏人数和世界规模，将达到一个非常恐怖的量级。”
王磊刚擦干的眼泪又快下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阳：“三倍？他们那个缝合怪，凭什么需要那么大的算力？难道他们也搞出‘亚当’了？”
“不。”陈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不需要‘亚当’，因为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我拿到了一份他们内部流出的技术演示片段。他们的‘千人千面’ai，本质上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随机标签生成器’。”
“每个npc被创建时，会从一个拥有数十万个标签的数据库里，随机抽取几十个标签，比如‘性格：暴躁’、‘爱好：钓鱼’、‘口头禅：见鬼’、‘身世：被恶龙毁灭村庄的遗孤’……”
“然后，ai会根据这些标签，在预设好的亿万级别的对话库里，进行检索和拼接，生成对话。”
“从结果上看，你几乎不可能遇到两个完全一样的npc。但从过程上看，他们依旧是提线的木偶，只是线更多，更复杂了而已。”
苏轻语秀眉微蹙，清冷地评价道：“没有灵魂的炫技。”
“是的，没有灵魂。”陈阳点头，“但问题是，绝大多数玩家，分不清这个。他们只会被那种‘无穷无尽’的新鲜感所震撼。”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重磅的炸弹。
“最关键的是宣发。”
“马天宇已经正式对外宣布，《诸神纪元》的全球同步宣发预算，在原有的五亿基础上，翻倍。”
“十个亿。”
“美金。”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亿美金！这是什么概念？
这笔钱，足够把广告打到月球上再返回来。
猴子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掰着手指头计算着，嘴里嘟囔着：“十亿美金……换成跑车……能从咱们公司门口，一直排到sz市的市中心吧？”
“根据最新的消息，”陈阳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继续切割着众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马天宇已经签下了全球排名前五十的游戏主播里，至少四十位的独家推广合约。”
“从下周开始，《诸神纪元》的广告，将会出现在全球所有主流视频网站、社交媒体、搜索引擎，甚至是线下核心商圈的巨型广告牌上。”
“他们要进行的，是一场无差别、地毯式的饱和式攻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要在发售前，把‘诸神纪元’这个名字，刻进地球上每一个潜在玩家的脑子里。”
“而他们的发售日……”
陈阳看向林默，说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日期。
“和我们同一天。”
“两个月后。”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亚当”的进化，让众人体验了一把从地狱到天堂的狂喜。
那么此刻，陈阳带来的消息，就如同一只无情的巨手，把他们从天堂的云端，又硬生生拽回了地狱，甚至还往更深处踹了两脚。
两个月！
他们要用两个月的时间，去对抗一个拥有十亿美金宣发预算，签约了全世界顶级主播，体量是他们几十上百倍的商业巨兽？
这已经不是大卫挑战歌利亚了。
这是蚂蚁挑战哥斯拉。
不，这他妈是尘埃挑战整个宇宙！
“完了……”王磊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这怎么玩？”
“十亿美金……我们拿头去跟人家打？”
“我们的宣发预算是多少来着？阳哥？”猴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陈阳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我们把‘星火计划’和‘开发者联盟’的运维资金全部挪用，再把公司账上所有的钱都算上，大概……能凑出五百万。”
“美金？”
“人民币。”
“……”
猴子闭上了嘴，默默地走到墙角，开始画圈圈。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会议室里蔓延。
每个人都脸色煞白。
他们刚刚才用才华和信念，战胜了技术的壁垒，创造出了一个“活着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示它的神奇，就要被资本的巨浪，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
“我……我去趟洗手间。”一个年轻的程序员站了起来，脸色惨白，脚步虚浮。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去洗手间，他是撑不住了。
林默没有阻止他。
他静静地看着团队里一张张或绝望，或迷茫，或不甘的脸。
他知道，这是幻境工坊成立以来，面临的最严峻，也是最根本的困境。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创意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在绝对的、压倒性的金钱攻势面前，所谓的艺术，所谓的梦想，所谓的“活着的ai”，听起来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甚至能想象到，马天宇此刻正坐在他那天穹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像个傲慢的君王一样，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
仿佛在说：林默，你的才华，你的艺术，在我的金钱帝国面前，一文不值。
林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是选择避其锋芒，推迟【尘埃】的发售？不，那等于不战而降，等于承认自己怕了。马天宇会用更恶毒的舆论，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是选择硬碰硬，把那可怜的五百万人民币扔进宣发的无底洞里？不，那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是启动【黑魂2】？用一款成熟的商业产品去对冲风险？不，那等于背叛了自己对【尘埃】的承诺，背叛了整个团队的心血。
似乎，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马天宇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无解的方式，给他们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林默……”苏轻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林默紧锁的眉头，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担忧。
林默睁开眼，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站起身，环视着众人。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也没有痛骂马天宇的无耻。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今天大家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九点，全员大会。”
“我有事情要宣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只留下一个孤单而又坚定的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林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猴子从墙角转过身，看着林默的背影，小声对王磊说：“老大他……不会是想通了，准备连夜跑路，去国外隐姓埋名吧？”
王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滚犊子！老大是那种人吗！”
“那他这是要干嘛？明天宣布公司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怎么知道！”
王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会议室里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心中第一次，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明天”，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不知道，林天明到底要宣布什么。
他只知道，这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决定【尘埃】，这个刚刚诞生的“孩子”，是能迎着朝阳，发出第一声啼哭。
还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