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的夜，与沪市内里的夜是两种质地。
没有霓虹切割天空，没有爵士乐浸泡街巷。只有长江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故事，在入海口与东海咸涩的潮汐角力，发出永恒的低沉咆哮。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水腥气、腐烂水藻味、劣质煤烟味，以及远处码头装卸货物扬起的尘土气息。巨大的货轮轮廓如同趴伏在江面的钢铁巨兽，桅杆上的信号灯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红绿光斑。零星渔火在近岸处随波起伏，如同漂泊无依的鬼眼。
周砚秋、苏锦娘、阿坤三人沿着江堤外侧的泥泞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们已远离了尚有零星灯火和人烟的吴淞口镇，朝着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区域——那片废弃的旧炮台堡垒和芦苇荡靠近。
苏锦娘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持续笼罩着前方。那沉重浑浊的“地脉搏动”感越来越强，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撼动着脚下的土地，连带着她的心脏也隐隐共鸣。而那冰冷的、规律的“杂音”，也越发清晰可辨——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多种机械运转声的混合：低沉的引擎轰鸣、尖锐的钻探摩擦、还有某种类似高压水泵的嘶嘶声。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地面，而是从地底深处，透过土壤和岩层，扭曲变形后传递上来。
更让她不安的是，在这片区域的上空，或者说“能量场”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带着淡淡铁锈和腥甜的“压力”。这压力与工厂区那种暴戾的阴寒不同，更加“沉”，更加“实”，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就在前面了。”周砚秋停下脚步，蹲下身，借着远处货轮灯光的微弱反光，再次确认地图。前方百丈外，江堤拐向内侧，一片黑黢黢的、如同怪兽残骸般的乱石堆和半坍的砖石建筑轮廓隐约可见，那便是清末修建、早已废弃的炮台堡垒。堡垒侧后方，是大片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声响的、高过人头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江滩。
“杂音和能量源，集中在炮台废墟和芦苇荡交界的地下，偏东南方向，深度……很难判断，但肯定很深。”苏锦娘压低声音，手指着一个方向，“地面有伪装，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不止一个向下的通道入口，被芦苇和杂物掩盖着。而且……周围有暗哨，至少四个，分布在炮台制高点和芦苇荡边缘，都带着枪。”
阿坤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重的黑暗和摇曳的芦苇影子。“秋哥，硬闯不行。暗哨位置刁钻，互相能呼应，一有动静就会打草惊蛇。”
周砚秋点头：“不进去。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确认‘潜渊会’在这里做什么，评估威胁，搜集信息，不是正面冲突。”他思索片刻，“苏小姐，能否大致感知地下的结构？比如，通道走向？大概的规模？”
苏锦娘闭上眼，将感知集中，如同无形的水流，朝着她感应到的“入口”和能量源头渗透。过程比之前更加吃力，因为那地底的“杂音”和粘稠的“压力”对感知有明显的干扰和排斥感。
片刻后，她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睁开眼，喘息道：“很模糊……通道不止一条，向下延伸，错综复杂，像是……扩建过的地下工事或天然洞穴。规模很大，可能连通着江底。能量源……在很深的地方，像是一个……‘节点’？但被很多东西包裹、干扰，感觉很不稳定，也很……痛苦。”她想起梦中的水底悲鸣，“那种‘呜咽’声，就是从那个能量源附近传来的，现在更清晰了，里面……夹杂着很多混乱的‘意念’，愤怒、恐惧、迷茫……像是……很多被困住的灵魂？”
这个描述让周砚秋和阿坤都感到一阵寒意。被困住的灵魂？是比喻，还是……更字面的意思？
“他们到底在下面搞什么鬼？”阿坤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周砚秋眼神锐利，“杜墨轩给的朱砂雄黄，或许就是用来应对这种‘非自然’现象的。苏小姐，除了这些，还能感觉到其他危险吗？比如……之前工厂区那种‘地瘿’？”
苏锦娘再次凝神感知，仔细分辨地底混乱的能量场。片刻后，她摇摇头：“没有那种明确的、带着攻击性的阴寒邪物感。但……地底深处，除了那个‘痛苦’的能量源，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很庞大，很‘沉’，像是……在睡觉？但睡得很不安稳，被上面的动静惊扰了……”她忽然身体一颤，低呼道，“不好！有东西从地底出来了！不是‘潜渊会’的人！是……从水里，或者从地缝里……爬上来的！数量不少！正在靠近炮台废墟！”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炮台废墟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压抑的惊呼和拉枪栓的咔嚓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哑的、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声！以及……一种类似湿漉漉的皮革摩擦地面、混杂着古怪“吧嗒”声的密集响动！
暗哨遇袭了！被苏锦娘感知到的“东西”！
“走！靠近看看！小心！”周砚秋当机立断，三人立刻借着芦苇和夜色的掩护，朝着炮台废墟方向快速潜行。
靠近到约三十丈距离时，他们已经能勉强看清一些情形。
只见炮台废墟边缘，那几个原本潜伏的暗哨位置，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诡异而短暂的战斗！袭击者并非人类，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如同用淤泥、腐烂水草和破碎贝壳勉强捏合而成的类人形生物！它们身形佝偻，行动却异常迅捷，手脚似乎带着蹼或吸盘，在湿滑的砖石上爬行无声。数量约有七八只，正疯狂地扑向那几个身穿黑衣、戴着夜视仪的“潜渊会”暗哨！
暗哨显然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用手枪精准点射。子弹打在那些淤泥怪物身上，溅起一团团黑绿色的粘稠汁液，却似乎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只是让它们动作稍缓！反而有两只怪物趁机扑到近前，用那粘滑的、仿佛没有骨骼的肢体缠住了暗哨的腿脚，张开布满细碎利齿、流淌着腥臭黏液的口器，狠狠咬下！
惨叫声被怪物粘腻的身体和夜色吞没大半。另外的暗哨试图救援，却被更多的怪物缠住。
战斗在几十秒内就接近尾声。三名暗哨被拖倒在地，迅速被淤泥怪物覆盖、包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被吸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气。剩下的两只怪物则朝着炮台废墟深处、一个被破木板半掩的洞口快速爬去，很快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除了最初的几声惊呼和枪响，再没有更多动静从地下传来。显然，“潜渊会”内部要么纪律严明到无视同伴生死，要么……地下的“工作”正到了关键处，无法分心。
那几只完成了猎杀的淤泥怪物，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或“休息”，身体表面流动的黑绿色粘液渐渐凝固，颜色变深，最后竟慢慢“融化”般渗入地面的砖石缝隙和潮湿的泥土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滩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污渍，和几件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黑衣、几把掉落的手枪。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呜咽和芦苇摇晃的沙沙声。
周砚秋三人伏在芦苇丛中，屏息静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淤泥怪物是什么？因何出现？是“潜渊会”实验的产物，还是……这“坤”位节点被惊扰后，自然“孕育”或“唤醒”的守护者？
“那些东西……好像是冲着‘潜渊会’的人去的？”阿坤用气声说，带着难以置信。
“也可能……是冲着所有侵入这片区域、带有特定‘气息’的活物。”周砚秋低声道，想起杜墨轩关于朱砂雄黄的提醒，“那些暗哨身上，恐怕都带着‘潜渊会’特有的、或者与地下实验相关的‘标记’或‘能量残留’，吸引了这些东西。”
苏锦娘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幕让她胃里翻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淤泥怪物并非真正的生命，更像是一种由地底阴湿秽气和某种古老怨念结合而成的、短暂存在的“邪祟”。它们没有复杂的意识，只有吞噬和清除的原始本能。
“地下的‘杂音’……停了一下，现在又恢复了。”她低声报告，“但那个‘痛苦’的能量源，波动得更厉害了……那些怪物出现后，它好像……更‘愤怒’了？或者……更‘悲伤’了？”
这印证了周砚秋的猜测：地下的“东西”和这些淤泥怪物有关联。
“此地不宜久留。”周砚秋果断道，“暗哨被清除，但‘潜渊会’很快会察觉。我们原路退回，去‘三江茶楼’找那个胡掌柜，看能否得到更多本地信息，再从长计议。”
三人悄然后退，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远离了那片弥漫着腥臭与诡异寂静的炮台废墟。
返回的路上，苏锦娘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方向，那沉重的地脉搏动，痛苦的呜咽，以及冰冷规律的机械杂音。她知道，“潜渊会”在那地底深处进行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实验”。那更像是一场……对古老地脉和某些沉睡之物的、粗暴而危险的“惊扰”甚至“劫掠”。
而吴淞口这片土地，连同其下隐藏的“坤”位节点，似乎正在用它的方式，做出回应。
江水滔滔，夜色如幕。更深的危险与秘密，仍潜藏在那浑浊的江水和厚重的大地之下，等待着被彻底揭开，或者……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