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渗入杜墨轩公馆顶楼客厅时,狼藉已被悄然清理。破碎的玉屑和倾翻的家具不见踪影,地毯上的血迹也经过了清洗,只留下几处不易察觉的暗色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木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试图掩盖昨夜混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锦娘在沙发上醒来,比前一夜的感觉好了许多。头痛减轻,四肢的虚软感依旧,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无力。她坐起身,第一时间去感应怀中的“地火髓”。
那块石头安静地贴着肌肤,温度恒定,却如同沉眠。之前那种内蕴的、如同星云流转般的活跃能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惰性”的温厚感。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爆发,不仅消耗了它储存的能量,也让它自身进入了某种自我保护般的“休眠”状态。苏锦娘尝试用意识去轻轻触碰,只能感受到一片温和的“暖意”,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清晰地“看”到内部结构,也无法引导出哪怕一丝能量。
“地火髓”暂时……不能用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沉。他们接下来探查吴淕口,将失去一件重要的依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微肿发红的右手掌心。那里的灼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片异样的、仿佛被阳光长久曝晒后的酥麻感。更让她在意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非但没有因为“地火髓”的休眠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裸露”和直接。
无需刻意集中精神,她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客厅墙壁后卧室里,杜墨轩那依旧紊乱但趋于平稳的微弱气息;能“感觉”到楼下厨房里,佣人正在准备早餐时锅碗瓢盆碰撞的细微震动;甚至能“感觉”到更远处街道上,行人脚步的轻重、车马轮轴的滚动、以及……一种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战争阴云、工业废气、欲望躁动和地脉隐痛的沉重“气压”。
这种感知,比之前借助木牌或“地火髓”时,更加广阔,也更加混沌、难以筛选。她像一个突然被剥夺了眼镜的近视者,虽然能看到更多模糊的轮廓,却失去了焦点。
她闭上眼睛,尝试像昨夜回忆梦中水底景象那样,集中精神,去捕捉东南方向传来的那种“水”的凉意和“悲伤的呜咽”。
起初,是城市庞杂的背景噪音。她耐心地过滤,意念如同探针,向着东南方向延伸、延伸……
慢慢地,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律动”被她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悠长、低沉、带着泥沙俱下般浑浊质感的“搏动”,仿佛大地深处一条巨大血管的脉动,节奏缓慢却沉重。在这沉重搏动的间隙,她果然又听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如同无数细流在黑暗中呜咽的“悲声”。而这悲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更加刺耳、不和谐的、类似金属摩擦或机械运转的“杂音”!
这些“杂音”冰冷、规律、带着非自然的精确感,与地脉自然的悲鸣格格不入。
“潜渊会”!
苏锦娘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他们果然在吴淕口进行着某种活动,而且已经对那里的地脉造成了可被感知的干扰甚至伤害!
“醒了?”周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从短暂的假寐中醒来,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薛大夫留下的药方在看。“感觉如何?”
苏锦娘将刚才感知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快速说了一遍。
周砚秋脸色凝重:“‘地火髓’休眠,我们的确少了一张底牌。但你的感知能力增强,或许能提前预警,避开危险。”他放下药方,“杜墨轩昨夜说的合作,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吴淕口的具体情报。阿坤天亮前已经悄悄去漕河泾,将阿勇和顾老伯转移到我们之前预留的另一处更隐蔽的地方。等阿坤回来,拿到杜墨轩承诺的情报,我们就计划动身去吴淕口。你的身体……能支撑吗?”
苏锦娘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依旧存在的虚弱感,但眼神坚定:“能。休养一天应该就够了。而且,我感觉那种对‘气’的感知,或许也能帮助我恢复。”
这时,卧室门打开,阿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碟清淡小菜。他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对周砚秋道:“主人已醒,用了药,情况稳定。这是主人吩咐为二位准备的早餐。主人还说,关于吴淕口的一些近期情报和地图,稍后会让人送来。”说完,他微微躬身,又退回了卧室门口,继续充当沉默的门神。
周砚秋和苏锦娘没有推辞,默默吃完了早餐。热粥入腹,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丝气力。
约莫一个时辰后,阿忠再次出现,手中拿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周砚秋:“这是主人能提供的、关于吴淕口地区近期异常报告和部分区域地图。另外,主人提醒,吴淕口情况复杂,除了‘潜渊会’,可能还有码头帮派、走私贩子、甚至外国军舰和海关缉私队活动,鱼龙混杂,务必小心。若需要接应或临时藏身处,可到吴淕口镇‘三江茶楼’,找一位姓胡的掌柜,出示此物。”他又递过一枚与之前象牙令牌相似、但略小一些的骨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周砚秋接过信封和骨牌,道了谢。
阿忠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主人还说……若在吴淕口遇到无法理解或极度危险的‘非自然’现象,可尝试……向水边或地脉深处,投掷少量朱砂或雄黄粉末,或可暂时驱散、惊退一些东西。”说完,他不再多言,退回了卧室。
周砚秋和苏锦娘对视一眼。杜墨轩这番提醒,显然不仅仅是基于情报,更像是一种经验之谈。吴淕口那个“坤”位节点,恐怕不仅仅有“潜渊会”的人祸,还可能存在更古老的、因地脉扰动而“苏醒”的麻烦。
他们回到客厅角落,拆开信封。里面是几份工部局和海关的例行水文、地质监测报告的摘要副本,用红笔圈出了一些异常数据:近两个月,吴淕口外某片水域水温有不明原因的微弱升高;沿岸部分区域磁场读数不稳定;有渔民报告夜间看到水下有“奇怪的光晕”;以及,海关记录显示,近期有几批申报为“工业原料”或“科研设备”的货物,在吴淕口码头卸货后,被身份不明的人员用特殊车辆运走,去向不明。
地图是吴淕口地区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做了标记。红色区域集中在长江口一处废弃的旧炮台堡垒和附近一片芦苇荡,旁边标注着“疑似异常能量集中区”。蓝色区域则标注着几个可能适合隐蔽观察的制高点和小型渔村码头。
情报虽然零碎,但指向性很强。
中午时分,阿坤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确认阿勇和老顾头已安全转移,新藏身处相对隐蔽,且有足够的水和干粮。
“勇哥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动,照顾顾老伯暂时没问题。”阿坤低声道,“顾老伯还是老样子,昏睡,但呼吸稳住了。秋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周砚秋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秋阳:“今天下午准备,入夜后出发。白天目标太大。苏小姐再休息半天,恢复体力。阿坤,你和我去准备些必要的东西:朱砂、雄黄粉、防水油布、干粮、绳索,还有……弄两套不起眼的码头工人或渔民的旧衣服。”
准备工作在隐秘中进行。杜墨轩的公馆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面世界的纷扰暂时被隔绝。但周砚秋和苏锦娘都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
午后,苏锦娘强迫自己再次进入类似冥想的休息状态,尝试梳理和掌控那过于灵敏的感知。她发现,当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和身体内部时,那种对外的“广谱”感知会稍微减弱,变得可控。而当她需要探查特定方向时,又能相对集中地放大那种感应。这需要练习,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还尝试与怀中休眠的“地火髓”建立联系,虽然无法引导能量,但能感觉到它的“状态”——如同冬眠的动物,生命体征微弱但存在,正在极其缓慢地自我恢复。也许,当它吸收足够的地气温养后,会再次“苏醒”。
黄昏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周砚秋、苏锦娘、阿坤三人换上了打着补丁的粗布旧衣,脸上也稍微做了些伪装,看起来像是常见的底层劳工。他们将必要的物品分别藏在身上不起眼的地方。
临行前,周砚秋再次来到卧室门口,隔着门对里面的杜墨轩道:“杜先生,我们这就出发。约定之事,还望勿忘。”
门内传来杜墨轩依旧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周先生放心,墨轩一诺千金。祝三位……一路顺风,多加小心。若事有不谐,可退回此处。”
没有更多告别。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馆,融入沪市秋日傍晚渐起的暮色与薄雾之中。
他们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而是沿着偏僻的街巷和河岸,徒步朝着东南方向的吴淕口走去。路程不短,徒步需要数个小时,但这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和盘查。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他们远离了租界的繁华,穿过大片黑暗的田野、荒废的村舍和散发着污浊气息的工业区边缘。苏锦娘行走在两人中间,一边努力跟上步伐,一边持续地、克制地感应着东南方向。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沉重浑浊的“地脉搏动”感越来越清晰,如同战鼓在远方擂响。而那混杂其中的、冰冷规律的“杂音”,也越发刺耳,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机械,正在大地的胸膛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挖掘、钻探。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头。
吴淕口,那片长江与东海交汇的古老土地,正隐藏着什么?是“潜渊会”疯狂的实验场,还是……某个被惊醒的、更加古老可怖存在的巢穴?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江水拍岸的呜咽,在寂静的旷野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