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泾荒园的破败棚屋内,时间如同被蛛网黏住的飞虫,缓慢而凝滞。当周砚秋的身影带着一身秋日街头的微尘和更深的疲惫,重新踏入那被“地火髓”暖光笼罩的狭小空间时,紧绷等待的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秋哥!”阿坤最先迎上,目光急切地扫过他全身。
“周先生!”苏锦娘也站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周砚秋点点头,示意无事。他将怀中紧抱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地上干燥的草席上,又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赤阳参拿到了,还有一些资料。”
盒盖打开,那株百年赤阳参显露的刹那,浓郁醇和的药香瞬间充盈了整个棚屋,甚至压过了原本的霉味和“地火髓”的暖意。阿勇半靠在墙边,仅仅是闻着这药香,苍白的脸上就涌起了一抹极淡的血色,精神也为之一振。苏锦娘更是感到怀中的“地火髓”微微发热,仿佛在与这株同样蕴含阳和之气的灵药共鸣。
“太好了!勇哥有救了!”阿坤喜道。
周砚秋却没有太多喜色。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依旧昏迷的老顾头。老人的状况比昨天更加糟糕,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上蒙着一层不祥的死灰,只有心口在“地火髓”持续温养下,还维持着极其微弱的搏动。他取出那株赤阳参,用随身的小刀,极其小心地从一根较细的侧须末端,切下了黄豆大小的一小截。
“苏小姐,”他看向苏锦娘,“麻烦你用最温和的方式,将这截参须的药力化开,配合‘地火髓’,尝试为顾老伯吊住最后一线生机。记住,只能一丝一丝,绝不能猛。”
苏锦娘郑重接过那微小的参须碎片。她盘膝坐在老顾头身边,先将参须碎片含在口中,用唾液缓缓润化,感受着其中磅礴却温润的药力。然后,她将双手虚按在老顾头心口上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这一次,她没有仅仅依赖“地火髓”的暖意,而是尝试调动自己新获得的那种对“气”的感知能力。
她“看”向老顾头的身体——不是肉眼,而是一种内在的“觉照”。在她“眼”中,老顾头的身体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古旧油灯,灯油几乎见底,灯芯黯淡将熄,更有一股阴寒灰败的“死气”如同厚厚的尘垢,覆盖、侵蚀着灯盏的每一寸。唯有心口处,被“地火髓”的暖意护住的那一点微光,还在顽强闪烁。
她引导着口中化开的参须药力,混合着一丝“地火髓”最精纯温和的暖意,形成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红色的暖流,小心翼翼地从老顾头口中渡入。暖流顺着咽喉下行,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试图融化坚冰。
过程极其缓慢且耗神。苏锦娘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那丝暖流在老顾头干涸枯败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死气稍稍退散,却又有更多从深处涌来。就像用一杯温水去浇灌一片龟裂的、被盐碱浸透的荒地,收效甚微。
但终究是有效的。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老顾头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似乎稍微加深了一点点。灰败的脸上,那层死气也似乎淡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苏锦娘收回手,喘着气,对周砚秋微微点头:“只能……暂时护住这一点心火。他的身体……被掏空得太厉害了,本源已枯,就像……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梁木,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空了。赤阳参的药力再强,也只能暂时延缓腐朽,无法让他再生新芽。”
周砚秋沉默地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他将剩下的赤阳参仔细收好,看向阿勇:“阿勇,这参的主干,需要炮制后分次服用,配合静养,才能彻底拔除你体内寒毒余根,补回元气。但现在情况紧急,我先切一小片给你含服,尽快恢复行动力。”
阿勇挣扎着坐直:“秋哥,我没事,先紧着顾老伯……”
“听我的。”周砚秋语气不容置疑,又切下薄如蝉翼的一小片参片,递给阿勇。阿勇接过含在舌下,顿时感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热流自口中化开,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最后的一丝寒意,连日的虚弱感也大为减轻。
趁着阿勇消化药力,周砚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和样本取出,借着“地火髓”的光,与苏锦娘、阿坤一同查看。
霞飞路古井的记录详实得令人心惊,尤其那些近期的能量读数,显示那口井下的封禁正在缓慢松动,内里被封锁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杜墨轩的批注写着:“‘震’位本主生发雷动,封禁过久,恐积郁成患,一朝崩解,反噬尤烈。”
那份手绘的“七星隐”节点草图,虽然简略,却印证并补充了他们已知的信息。浦东川沙的“离(?)”位和吴淞口的“坤(?)”位,是他们之前完全不知道的。
“离火,坤地……”周砚秋沉吟,“若‘离’位真是火性节点,或许与‘太阳石’有关?而‘坤’位主地,厚重载物,‘潜渊会’在那里频繁活动……”他想起杜墨轩纸条上的警告。
苏锦娘的目光则被那几块矿石碎片和黑色薄片吸引。她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在其上感知。矿石碎片中,有的传来极其微弱的、类似“地火髓”但驳杂不纯的暖意;有的则冰凉刺骨,带着阴煞之气。而那两片黑色薄片,感知上去却是一片“虚无”,仿佛能吸收周围的一切能量波动,包括她的感知力,诡异非常。
“这些‘源痕’碎片……”苏锦娘蹙眉,“能量性质差异很大,有的相冲。杜墨轩搜集这些,恐怕不只是为了研究。”
“还有这个,”周砚秋拿起杜墨轩附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潜渊会’在吴淞口‘坤’位节点活动频繁……他们想干什么?那里靠近长江入海口,又是‘地’位节点……”
“会不会……”一直沉默调息的阿勇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他们想在那里……做更大的‘实验’?就像工厂区那口井,但规模更大?或者……想利用‘坤’位的地气,做点别的?”
这个猜测让众人都心头一沉。工厂区一口“坎”位凶井已经如此可怕,若“潜渊会”在更重要的“坤”位节点搞出更大的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去吴淞口看看。”周砚秋沉声道,“但在这之前,必须先应付杜墨轩。三日后‘引导封存’地火髓阳气,是关键,也可能是陷阱。”他看向苏锦娘,“苏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那种新的感知能力,能否精细控制?引导‘地火髓’阳气封存,需要极其精准的操作。”
苏锦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将感知集中在怀中的“地火髓”上。在她“眼”中,“地火髓”不再是简单的温暖石头,而是一个内部蕴藏着无数细微、活跃的暗金色“光点”的稳定能量源,这些光点以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韵律缓缓流转,散发出精纯温和的地阳之气。她尝试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个光点,引导它……
“嗡……”怀中的“地火髓”微微一震,一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纯净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形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金红色细线。
成功了!而且比之前借助木牌时,更加直接、高效!似乎失去了木牌这个“中间转换器”,她与“地火髓”之间建立了一种更本质的联系,虽然消耗更大,但控制力也更强。
她将这丝暖气引导到一块从棚屋角落捡来的、相对干净的鹅卵石上,尝试将其“封存”进去。暖气渗入鹅卵石,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暖意,但很快大部分就消散了。封存失败,普通的石头无法承载这种精纯能量。
“需要特定的载体,比如玉石,或者……经过处理的法器胚胎。”苏锦娘睁开眼,有些疲惫但眼中闪着光,“但我应该可以做到引导和初步控制。不过,如果杜墨轩提供的载体本身有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检查他提供的‘容器’。”周砚秋道,“还有,届时我会在场,阿坤在外围警戒。一旦有变,立刻中断。”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老顾头,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含糊、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音节,仿佛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老顾头的眼睛依旧紧闭,但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含混的音节断断续续:“坤……厚载……潜龙……勿惊……离……火虚……南明……残焰……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寂静,呼吸却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
“‘坤厚载,潜龙勿惊’……是说吴淞口的‘坤’位节点,下面沉睡着什么,不要轻易惊动?”周砚秋解读着,“‘离火虚,南明残焰寻’……南明?是指南方?还是……南明王朝?‘离’位节点,有‘南明残焰’可寻?这残焰……会不会就是指‘太阳石’或类似的东西?”
老顾头这无意识的呓语,如同迷雾中的一缕微弱烛光,虽然不明所以,却似乎指向了更深的秘密。
棚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地火髓”稳定的暖光和众人起伏的呼吸声。
三日后与杜墨轩的博弈,吴淞口“潜渊会”的异动,老顾头呓语中的线索,以及苏锦娘新觉醒却尚不稳定的能力……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更加复杂危险的网。
但他们已无退路。赤阳参在手,阿勇渐复,苏锦娘能力初显,还有杜墨轩提供的部分信息和样本。他们终于从完全被动逃亡,稍稍扳回了一点主动权,虽然这主动权依然脆弱,且伴随着更大的风险。
周砚秋望着棚屋破洞外逐渐暗淡的天色,眼神沉静如古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极其小心。而上海这座城市的夜色,也将在各方势力的搅动下,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荒园之外,华灯渐次亮起,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冰冷而饥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