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绷紧。
冷峻中年人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在这片刻意维持低语的鬼市角落,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后两名随从已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鼓囊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周砚秋、阿坤以及蹲在地上的斗笠老头。
周围原本稀疏的人流,像是察觉到危险的鱼群,悄无声息地退开些许距离,却又在更外围形成一圈模糊的、观望的阴影。鬼市的规矩之一:不惹事,不多看,但若真有冲突爆发,也不乏乐见其成或趁火打劫的眼睛。
周砚秋捧着那块被称为“地火髓”的石头,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回应中年人的要求。他缓缓站起身,将石头握在左手,右手自然垂落身侧,指尖距离藏于袖中的匕首柄仅一寸之遥。阿坤默契地挪动半步,站到周砚秋侧后方,既能护住侧翼,又能兼顾退路。
“这位先生,”周砚秋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块石头,是我先在看。”
冷峻中年人这才仿佛第一次正眼看向周砚秋。他手中转动的核桃停顿了一瞬,鹰隼般的目光在周砚秋脸上、衣着上扫过,尤其在周砚秋握着石头的左手和自然垂落的右手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轻蔑的弧度。
“先来后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方官话特有的硬朗,“在这里,要看实力,看眼力,更要看……识不识相。”他微微偏头,对身后左侧那名随从示意,“老七,问问价。”
那名被称为“老七”的随从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羊皮小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斗笠老头面前的黑布上——不是大洋,也不是金条,而是十几颗切割粗糙、但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折射出冷硬光芒的……钻石原石!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小指甲盖大。
“够不够?”老七的声音粗嘎,带着不耐烦。
斗笠老头依旧低着头,看都没看那些钻石,只是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不卖他。石头,已有人看。”
这话一出,冷峻中年人眼神骤然一寒。他手中转动的核桃发出“咔”一声轻响,竟是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微裂痕。“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话音未落,右侧那名一直沉默的随从,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间!
但周砚秋的动作更快!
就在那随从手动的同时,周砚秋一直垂落的右手陡然扬起!没有拔匕首,而是并指如剑,指间夹着三枚边缘打磨得极锋利的铜钱镖,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三道暗淡的金弧,并非射向那拔枪的随从,而是射向他们三人脚下前方半步的地面!
“叮!叮!叮!”
三声几乎连成一声的清脆撞击!铜钱镖深深嵌入夯实的泥土地面,呈品字形排列,镖身兀自嗡嗡颤动。这手暗器功夫,劲道、准头、时机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既是警告,也是展现实力——我要取你们上三路,未必不能!
那拔枪随从的手僵在腰间,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地面震颤的铜钱镖,又看向周砚秋。对方的速度和精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冷峻中年人脸上的轻蔑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审视。他重新打量周砚秋,这次看得更仔细:“好俊的功夫。朋友,哪条道上的?为了一块不知真假的石头,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不劳费心。”周砚秋语气依旧平静,但握紧“地火髓”的左手,能清晰感觉到石头传来的、稳定而温厚的暖意,仿佛在给他某种支撑。“石头是我先看,这位老丈也说了,不卖你。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强买强卖,坏了规矩,恐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规矩?”冷峻中年人冷笑,“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他目光转向斗笠老头,“老东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石头,卖是不卖?你若识相,这些钻石归你,另外再补你两根小黄鱼。若是不识相……”他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斗笠老头终于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直视中年人,浑浊的眼底竟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后生,火气太盛,容易烧着自己。这块‘地火髓’,你拿走,也未必是福。它认人。”
“认人?”中年人嗤笑,“一块石头罢了!老七!”
老七闻言,不再犹豫,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竟是直接抓向周砚秋手中那块“地火髓”!这一抓速度极快,指风凌厉,显然手上功夫不弱,打的是硬抢的主意!
周砚秋早有防备,脚下错步,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左手一翻,将“地火髓”收入怀中,右手并掌如刀,斜切老七手腕脉门!
老七变招也快,化抓为拳,直捣周砚秋面门!拳风呼呼,势大力沉。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手数招。周砚秋身法灵动,以巧破力,始终护住胸前,不让对方碰到石头。老七则拳势刚猛,招招抢攻,试图逼周砚秋露出破绽。阿坤在一旁紧盯着另一名随从和那冷峻中年人,蓄势待发。
周围观望的人群又退开一圈,却无人出声,只有拳脚破空和衣袂带风的声响,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斗笠老头依旧蹲在原地,对眼前的打斗视若无睹,只是伸手将黑布上那些钻石原石一颗颗捡起,慢条斯理地装回羊皮袋,然后放在脚边,仿佛那只是几块无关紧要的碎石。
冷峻中年人看着场中缠斗,眉头微蹙。他没想到周砚秋身手如此滑溜,老七一时竟拿不下来。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眼中寒光一闪,对另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会意,右手再次摸向腰间,这次不再掩饰,直接拔出了一把黑黝黝的驳壳枪,枪口微微抬起,指向的方向……却不是周砚秋,而是蹲在地上的斗笠老头!
“住手!再动,我先崩了这老东西!”随从厉声喝道。
这一下变生肘腋!周砚秋和老七同时动作一缓。
斗笠老头面对近在咫尺的枪口,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冷峻中年人趁机冷冷开口:“朋友,为了一块石头,搭上无辜老头一条命,值得吗?把石头交出来,我放你们走。不然……”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周砚秋心念电转。对方心狠手辣,行事肆无忌惮,绝非普通买家或黑道人物。硬拼下去,自己和阿坤或许能脱身,但这斗笠老头恐怕凶多吉少。可“地火髓”关系阿勇性命和杜墨轩的交易,绝不能轻易交出……
就在这僵持刹那,异变再生!
被周砚秋收入怀中的那块“地火髓”,仿佛感应到了外界的恶意与杀气,又或是被周砚秋的体温和怀中槐树木牌的气息进一步激发,突然毫无征兆地,透过衣衫,散发出了一股明显的、温润却不容忽视的热流!同时,石头上那些暗金色的光点骤然明亮了数倍,隐隐透出衣料!
周砚秋感到胸口一阵滚烫,不是灼伤,而是如同怀抱着一小团温暖的、跳动的火焰!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怀中贴身放着的槐树木牌,也微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股亲近与渴望交织的意念。
那举枪的随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热意惊了一下,枪口微微偏移。
而就在这光芒亮起、众人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
“嗖!”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众人头顶侧上方的黑暗穹顶处传来!
紧接着,那持枪随从手腕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驳壳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只见腕上赫然钉着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短针!
“什么人?!”冷峻中年人厉喝,猛地抬头看向穹顶方向。
回应他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破空声!目标直指他和老七!
中年人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翻滚,险险避过射向面门的幽蓝短针。老七则被一针射中肩头,动作顿时一滞。
周砚秋虽不明就里,但绝不会错过这从天而降的机会!他低喝一声“走!”,身形疾退,同时左手探出,一把抓住还蹲在地上的斗笠老头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扯起,朝着最近的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疾冲而去!阿坤紧随其后,断后掩护。
冷峻中年人狼狈躲过暗器,眼见周砚秋要带着人和石头逃走,眼中戾气大盛,也顾不上手腕中针的随从和肩头受伤的老七,厉声道:“追!不能让他们跑了!”自己率先拔腿追去。
然而,他们刚追出几步,头顶黑暗处,又有一片细密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针雨”兜头洒下!逼得他们不得不再次闪避格挡,速度大减。
等他们冲过“针雨”覆盖范围,周砚秋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迷宫般的通道和杂物堆之后。
“混账!”冷峻中年人看着空荡荡的通道,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一根生锈的钢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扫了一眼受伤的两个手下,又抬头望向黑暗的穹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汽灯在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中微微摇晃。
“查!给我查清楚那小子和那老东西的底细!还有……刚才暗中出手的是谁!”他咬牙切齿,“那块‘地火髓’,一定要弄到手!它关系重大!”
而此刻,周砚秋已拉着气喘吁吁的斗笠老头,在阿坤的引领下,于复杂如蛛网的鬼市通道中快速穿行。他心中满是疑问:那暗中相助的“针雨”来自何方?斗笠老头为何宁可得罪那伙凶人也不卖石头?还有,怀中这块越来越烫、光芒内敛却暖意盎然的“地火髓”,究竟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太阳石”?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那伙人愤怒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很快被迷宫般的结构吞没。
鬼市的夜,更深了。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