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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墟门·验(1 / 1)

闸北的夜,与租界是两种颜色。

没有霓虹灯管流淌的靡丽光河,没有爵士乐从百叶窗缝漏出的慵懒切分音。只有大片大片沉默的黑暗,被零星昏黄如瞌睡眼的路灯光晕勉强划开。空气里浮动着苏州河特有的、混合了淤泥、腐烂水草和远处工厂烟囱排放物的浑浊气味,间或飘来贫民窟燃烧劣质煤球或木柴的呛人烟味。

周砚秋和阿坤贴着墙根的阴影行走。两人都换了最不起眼的深色粗布短打,脸上抹了淡淡的煤灰,帽檐压得很低。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和偶尔打滑的烂泥。越靠近“叉袋角”,周围建筑越显破败,多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和废弃的砖瓦仓库,墙上用白灰刷着早已模糊的标语或不堪入目的涂鸦。

“叉袋角”得名于苏州河在此处的一个急弯,河道如同叉开的麻袋口。早年这里码头林立,货栈仓库鳞次栉比,是棉纱、粮食、杂货的重要集散地。后来战乱、河道淤塞、租界扩张,繁华褪去,只留下一片片巨大的、如同巨兽骸骨般匍匐在河岸的废弃厂房和仓库,成了沪市阴影里滋生的温床。

按照老烟枪给的模糊方位和沿途留下的、只有内行才懂的暗记,两人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行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堵高大的、爬满枯藤的砖墙前停下。

墙后是一栋占地极广的、黑黢黢的纺织仓库轮廓,部分屋顶已经坍塌,露出后面铁灰色的夜空。墙根下堆满垃圾和破碎的瓦砾,几丛野草在砖缝里枯黄着。看起来,与周围无数个类似的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但周砚秋敏锐地注意到,空气里,除了固有的河腥与霉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混杂了劣质线香、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冷却后气息的味道。而且,这堵墙附近的野草倒伏方向有些凌乱,像是最近常有人走动。

“是这里了。”阿坤低声道,指了指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用石灰画出的、类似扭曲鱼形的符号——那是老烟枪说的第二个确认标记。

周砚秋点点头,示意阿坤警戒四周。他自己则上前几步,来到砖墙上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紧闭着,没有锁,但看起来沉重异常。

他按照老顾头的嘱咐,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屈起手指,在铁门上轻重不一地叩击了七下:三长,两短,一长,一短。

叩击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仿佛某种暗语。

等待了片刻。门内毫无动静。

周砚秋并不着急,又等了几息,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枚兽头铜符,将刻有兽头的一面,轻轻按在铁门中央一处锈蚀稍浅、隐约能看出原本有个凸起门钉的位置。

铜符与铁门接触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厚重的铁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尘封仓库、奇异熏香、以及许多难以名状气味的暖风,从门缝里扑面涌出。风里似乎还夹杂着极远处模糊的、如同集市般嗡嗡的人声和器物碰撞的脆响。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仓库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幽幽燃烧的牛油蜡烛,烛火昏黄跳跃,将石阶投下摇晃不定、如同鬼爪般的阴影。石阶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那隐约的市声和暖风,表明下面另有乾坤。

周砚秋与阿坤对视一眼,收起铜符,侧身闪入门内。铁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石阶盘旋向下,空气潮湿而温暖,蜡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地下特有的土腥气。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其广阔的地下空间。仿佛整座废弃仓库的地下都被掏空、加固、连通。粗大的、布满锈蚀痕迹的钢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柱子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吊着一些发出昏黄或惨白光芒的汽灯、马灯,甚至还有几盏滋滋作响的弧光灯,将这片地下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间被纵横交错的、用旧木板、破布帘、甚至集装箱隔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摊位”和通道。人影憧憧,却异常安静。绝大多数人都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很多戴着帽子、围巾,或用奇怪的面具、油彩涂抹脸部,刻意模糊着身份。他们或在摊位前默默浏览,或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如同蜂巢般的嗡嗡背景音。

空气中漂浮着复杂到极致的气味:陈旧皮革与樟脑丸、生锈金属与机油、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与香料、甚至还有一丝丝血腥与福尔马林的味道。灯光昏暗,许多摊位上出售的东西在光影中显得朦胧而诡异:造型奇特的青铜器、沾着泥土的玉璧、颜色妖艳的瓶瓶罐罐、风干扭曲的动植物标本、写满古怪符号的皮卷或骨片、甚至还有一些装在透明容器里、微微搏动或散发微光的、难以辨认的“器官”或“组织”……

这里就是鬼市。一个在官方地图和法律之外流转着城市最隐秘欲望与最古老秘密的墟。

周砚秋和阿坤混入人流,保持着警惕,缓缓移动。他们没有立刻寻找与“太阳石”或“至阳矿物”相关的摊位,而是先观察环境,熟悉规则。

摊位上的交易大多沉默进行。买方看中某物,伸出手指点点,或做个手势;卖方则伸出手,在袖子里或摊布下与对方“捏码子”,或低声报个价码。成交后,货物迅速被黑布包裹,钱货两讫,双方立刻分开,绝不多言。也有少数摊位前立着小木牌,上面用朱砂或墨汁写着极简短的说明,如“滇南虫壳,辟秽”、“前朝镇纸,带煞”、“关外老参,三十年以上”等。

周砚秋注意到,有些摊位前的顾客,交易时给出的并非大洋或金条,而是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卷写满字的旧纸、一小瓶颜色可疑的液体、甚至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而卖方往往仔细验看后,才会决定是否交易。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确实如老烟枪所说,有几个摊位似乎在出售矿物或玉石类物品。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颜色暗红、带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标着“赤铁矿,含阳”;另一个摊位上则是几枚颜色浑浊的黄色玉片,旁边木牌写着“古玉,土沁重,慎请”。

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太阳石”或“阳髓玉”。

就在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前方通道略显拥挤时,阿坤忽然轻轻碰了碰周砚秋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斜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正规摊位,只有一个戴着破斗笠、佝偻着身子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件东西: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

但老头的脚边,却插着一根小小的、歪斜的木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烫手。”

周砚秋目光一凝。不是“卖”,不是“换”,而是“烫手”。这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招徕。

他给了阿坤一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近。走得近了,才发现那石头虽然外表粗陋,但在周围昏暗跳动的灯光下,其灰扑扑的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的反光。而且,站到一定距离内,周砚秋忽然感到怀中贴身放着的槐树木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被温水浸泡般的暖意。

不是之前感应到地气或危险时的悸动,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被冬日暖阳晒到的舒适感。

有古怪!

那蹲着的斗笠老头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了抬头。斗笠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黝黑如同老树皮的下半张脸,和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瞥了周砚秋和阿坤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地上那块石头,又指了指旁边写着“烫手”的木签,然后便垂下眼睑,仿佛重新化作一尊石像。

周砚秋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那块石头,而是仔细打量。石头表面确实粗糙,像是从河床或山体上随意敲下来的,但那些偶尔闪过的暗金色光点,分布似乎又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他尝试凝聚目力,隐约看到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密、如同血管网络般的暗红色纹理。

他伸出手,悬在石头上方约莫一寸处。顿时,一股明显的、稳定的暖意从石头表面散发出来,透过空气传递到他掌心。这暖意与赤阳参的温煦不同,更“沉”,更“厚”,带着一种大地深处般的恒定感。怀中的木牌,暖意也更明显了一分。

“老丈,这石头,怎么个‘烫手’法?”周砚秋压低声音,用江湖切口试探着问。

斗笠老头眼皮都没抬,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来历烫,因果烫,价钱……也烫。”他顿了顿,“只看不买,莫问。”

“若想看个仔细呢?”

老头终于又抬眼看了看周砚秋,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胸口——那里藏着木牌的位置,尽管隔着衣服。“要看,先‘亮亮堂’。”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这是要验资,或者验明是否有资格看货。

周砚秋略一沉吟,没有掏钱,而是再次取出那枚兽头铜符,握在手心,递到老头面前,微微摊开。

老头看到铜符,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他死死盯着铜符上模糊的兽头刻纹,又抬头仔细打量周砚秋,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都抽动了一下。

“……摆渡人的‘过河钱’?”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某种复杂的情绪,“这东西,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小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长辈所赐。”周砚秋含糊道,收回铜符,“现在,能看了吗?”

老头盯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有这‘过河钱’,自然能看。不过,看归看,‘烫手’的,终究还是烫手。”他示意周砚秋可以拿起石头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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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秋小心地捧起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入手比想象中沉重,密度极高。那股暖意更明显了,透过皮肤,顺着手臂缓缓向上蔓延,让他因为地下阴冷潮湿而有些僵硬的关节都感到一阵舒畅。他翻动石头,在某个角度,借着远处一盏汽灯的光,他清晰地看到石头内部那些暗红色的纹理,竟然像是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流动、闪烁了一下!

这绝不是普通矿物!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时,身后通道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和避让声。周砚秋警觉地回头,只见三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同样黑色礼帽的男子,正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这个角落走来。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他身后两人步履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都自然地垂在腰侧,显然随时可以拔枪。

这三人的出现,与鬼市绝大多数刻意低调模糊的顾客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斗笠老头也看到了来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迅速垂下头,将斗笠拉得更低。

那冷峻中年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周砚秋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到近前,看都没看蹲着的周砚秋和旁边的阿坤,对着斗笠老头,用一种命令式的、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说道:

“这块‘地火髓’,我要了。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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