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空气沉闷。
老顾头听完周砚秋和苏锦娘在静安寺的遭遇，尤其是那几星不合时宜冒出的草芽和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干瘦的脸皮抽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忧虑更深。
“反向刺激残存节点，借其反馈温养‘槐钥’，再以‘槐钥’为桥，缓慢引导其温和地气疗伤……苏姑娘，你这法子，胆大，却也暗合‘地师’一脉‘生生不息’的至理。”他咳嗽两声，声音沙哑，“但风险极大。节点被激活，如同黑暗中的火苗，太显眼了。那些‘窥探之眼’的主子，对地气波动的敏感，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你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去查看，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看向苏锦娘：“而且，你与‘槐钥’的联系越深，运用越频，自身气机与‘星链’的纠缠也越紧。将来若有大变故，恐难脱身。”
苏锦娘神色平静：“顾老伯，从我接过这块木牌起，就没想过能脱身。阿勇的伤因我而起，只要能救他，冒些风险是应当的。至于将来……”她轻轻摇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周砚秋打断道：“顾老伯的提醒很重要。静安寺那个点，我们不能再直接去了。租房子间接引导地气的想法，可行性如何？”
老顾头沉吟：“理论上可行。节点地气会自然向周围渗透，尤其是在被激活后。若能在其影响范围内，布置一个简单的‘聚气’小阵——无需‘阳灰’那么复杂，用些普通的阳性矿石或玉器，配合特定方位摆放，或许能汇聚一丝地气于室内，方便苏姑娘引导。但这需要精确测算节点影响范围，找到合适的房子，还要不引人注目。难。”
一直沉默旁听的阿坤这时开口：“秋哥，房子的事，或许有门路。‘老烟枪’那边，我下午去探了探口风。”
“哦？他怎么说？”周砚秋目光转向阿坤。老烟枪是他们在租界底层消息网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早年跑过码头，当过巡捕，后来抽大烟败了家，沦落成包打听，三教九流门路极广，只要给足烟钱或大洋，什么消息都敢卖。
“他听说我们要在静安寺附近找个僻静、最好带地窖或小院的房子，倒是没多问，只说要打听打听。但他提了一嘴，”阿坤压低声音，“说最近静安寺那片，工部局和巡捕房的人似乎多了些，还有些生面孔在转悠，像是在找什么，或者等什么人。让我们小心。”
工部局？巡捕房？还有生面孔……这印证了他们的警觉。监视者不仅有“潜渊会”那样的隐秘组织，可能还有租界当局的势力被惊动，或者两者本就有所勾结？
“鬼市的事呢？他知不知道？”周砚秋问起另一条关键线索。
阿坤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问了。他起初支支吾吾，说那地方邪性，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后来我塞了双份的烟钱，他才透漏，最近一次‘鬼市’开市，就在三天后，地点……在闸北苏州河畔的一片废弃仓库区，靠近‘叉袋角’一带。但他说，进去需要‘引信’，要么有熟面孔带，要么有特定的信物。”
周砚秋取出老顾头给的那枚兽头铜符：“这个，他认得吗？”
阿坤接过看了看，摇头：“他没细说信物样子，只说五花八门，有时是块古怪玉佩，有时是截骨头，有时甚至是半张烧过的符纸。不过他暗示，鬼市里除了见不得光的古董、赃物、药材，偶尔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物出现，但价格吓人，而且交易的不一定是钱。”
“不是钱？那是什么？”
“他没明说，只讲了个传闻。”阿坤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前两年有人拿祖传的一本孤本棋谱，在鬼市换了一小瓶能让人伤口一夜愈合的‘青玉膏’。还有人用自己十年阳寿的‘契’，换了一尊能预知祸福的‘哭笑铜佛’。总之，那里交易的东西和代价，都邪乎。”
用阳寿换东西？这听起来更像是江湖骗术或志怪传说。但联想到“潜渊会”那些科学混合玄学的手段，以及老顾头提到的“非人之物”，周砚秋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老烟枪还说，”阿坤补充道，“最近鬼市也不太平，好像有几股势力在暗中较劲，抢一些刚出土的‘硬货’。他劝我们，如果没有非要不可的东西，最好别蹚这浑水。”
非要不可的东西……“太阳石”，或者至少是能替代它满足杜墨轩需求的东西，就是他们非要不可的。赤阳参的药力只剩三天，阿勇虽然暂时稳定，但根毒未除，时刻可能反复。静安寺节点的温养之法见效慢，是细水长流的指望，解不了近渴。
周砚秋看向老顾头：“顾老伯，这铜符，您看能当‘引信’吗？”
老顾头接过铜符，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兽头和符文，眼神追忆：“这是我师祖留下的，说是早年一位鬼市‘摆渡人’所赠的信物，持此符可入市三次。但年月太久，师祖、师父都未曾用过，也不知如今还认不认。不过……既是‘摆渡人’所赠，持符者，在鬼市中或许能得些许方便，至少不会被当做完全不懂规矩的生客随意欺瞒或坑害。”
三次机会。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有三次进入鬼市寻找“太阳石”或相关线索的机会。而第一次，就在三天后。
“闸北‘叉袋角’……”周砚秋沉吟。那是华界与公共租界北区交界处，苏州河拐弯的地方，早年是码头仓库区，后来衰败，成了三不管的混乱地带，流氓、乞丐、逃犯、走私贩子的聚集地，鱼龙混杂，确实适合鬼市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去。”周砚秋最终下定决心，“必须去。阿坤，你这几天盯紧老烟枪，确保消息无误，并尽可能多打听些鬼市的规矩和最近的动向。顾老伯，麻烦您将您知道的、关于鬼市交易可能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这铜符可能代表的渊源，详细告诉我们。苏小姐，”他看向苏锦娘，“你这几天尽量多通过木牌与静安寺节点联系，稳固通道，尝试能否在不亲临的情况下，将汇聚的地气引导一部分过来，哪怕极少，也对阿勇有益。同时，尽量恢复木牌的力量。鬼市那种地方，我们可能需要它。”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自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内的气氛紧张而有序。苏锦娘大部分时间待在里间，闭目凝神，尝试远程引导那丝微弱的巽位地气。过程比亲临现场困难十倍，地气通过无形联系传递时损耗极大，且时断时续。但到第二天傍晚，她终于成功地将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带着清新草木回甘气息的暖流，引导到了阿勇身边。那暖流绕着阿勇缓缓盘旋，虽无法直接驱毒，却让他昏睡中的神色更显安宁，呼吸也似乎更扎实了一分。木牌在持续接受节点反馈和月华滋养下，黯淡的色泽也恢复了些许莹润。
阿坤那边传来了更确切的消息：鬼市开市时间在第三日亥时（晚9点）至次日寅时（凌晨3点）之间，地点在“叉袋角”最大的一处废弃纺织仓库地下。老烟枪暗示，最近有两批人在打听“至阳矿物”或“火性古玉”的消息，一批是北方口音，像是古董贩子；另一批人则很神秘，出手阔绰，但要求古怪，像是……在找特定的“能量载体”。这让周砚秋更加警惕。
老顾头则将自己所知关于鬼市的禁忌一一道来：不可直呼其名，多以“夜市”或“墟”代称；交易时多看少问，尤其不要追问货物来历；接受以物易物时，务必看清对方给的“代价”是否有古怪附着；若见到非人之物或举止异常者，尽量避开，莫要直视或搭讪；最重要的是，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离开后尽量忘掉，莫要深究，更莫要向外人提及细节。
“鬼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些东西，需要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流转。”老顾头最后告诫，“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因果纠缠之地。万事小心。”
出发前夜，周砚秋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匕首、铜钱镖、药粉、少量大洋和金条（以备不时之需）、那枚兽头铜符，还有苏锦娘坚持让他带上的槐树木牌——她说木牌如今与她心意相通，若他遇到大凶险，或许能预警或护主。
子夜时分，周砚秋与阿坤悄然离开安全屋，融入沪市深秋寒冷的夜色中，朝着闸北苏州河畔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废墟行去。
安全屋里，苏锦娘守在阿勇床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备用的普通槐木片。窗外，月色清冷。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赤阳参药力完全消散的时间，以及周砚秋此行可能带回来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漩涡。
老顾头则坐在外间，就着昏暗的油灯，用一把小刀，极其缓慢地在一块随身携带的陈旧罗盘背面，刻画着一些古老而扭曲的符号。他的眼神专注而苍凉，仿佛在为一场无法预卜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夜风穿过窗缝，带着河畔特有的水腥气与远处城市隐约的霓虹光影。棋盘之上，又一颗棋子，即将落入那片最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