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的静安寺路已有了喧嚣的雏形。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沿着轨道驶过，车头挂着的铜铃在潮湿的空气里敲出清冷的声响。路两旁栽种的f国梧桐叶子边缘已泛黄，秋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沾着露水，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周砚秋和苏锦娘混杂在早起的人流中，沿着静安寺路缓缓西行。周砚秋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戴了顶呢帽，手里拿着份报纸，像是晨间散步的职员。苏锦娘则是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外罩米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臂弯里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针线活计做伪装，槐树木牌贴身藏着。
他们的目标并非香火鼎盛的静安寺本身——那里人多眼杂，且寺庙建筑屡经改建，早已不是古时格局。而是根据老顾头凭记忆勾画的大致方位，在寺庙东北方向约一里外，一片新旧杂陈的里弄与零星西式别墅交错的地带。按照堪舆古图推算，旧时“涌泉井”的遗址，应当就在这附近。
“巽位主风，入，流通滋养。井泉属水，水借风势，润泽一方。故而传说那井水能明目清心。”路上，周砚秋低声复述着老顾头的分析，“如今井虽被填，地脉未绝，若节点尚存，应仍有极微弱的地气流转，性质温和平顺，或可为阿勇所用。关键在于，你的木牌能否感应到，并与之建立一丝联系。”
苏锦娘轻轻点头，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前的木牌。木牌安静地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温润感，但那种勃勃的生机确实淡薄了许多，如同疲惫之人平缓的呼吸。她不确定以木牌目前的状态，能否完成老顾头所说的“感应”与“引导”。
两人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是些半新不旧的石库门房子，间或有几栋带着小花园的洋楼。路面是碎石铺就，走起来有些硌脚。这里居住的多是些中产人家，此时大多已出门工作或上学，街道上颇为清静，只有几个娘姨在门口晾晒衣物，用吴侬软语闲聊着菜价。
周砚秋看似随意地浏览着门牌号，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注意到街角有个擦鞋匠，一直低着头摆弄工具，但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偶尔会扫过街道。更远处，一栋洋楼二楼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苏锦娘，用报纸遮掩着低语：“有眼线。未必是针对我们，但小心为上。我们装作找亲戚，慢慢走，你试着感应。”
苏锦娘会意，放缓脚步，装作寻找门牌的样子，目光在两侧建筑和地面逡巡。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胸前的木牌上。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秋日早晨微凉的空气，远处电车的噪音，近处娘姨的谈笑，以及她自己略有些加快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一瞬，再次睁开，尝试像之前几次与木牌产生深层联系时那样，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内在的“觉知”去感受周围环境的“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慢慢走过半条街，一无所获。苏锦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仅仅是紧张，更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木牌依旧温吞，没有给她任何反馈。
周砚秋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向斜前方一堵爬满枯萎爬山虎的旧墙。墙后是一个小小的、荒废的园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堆着些破碎的瓦砾。园子角落，有一处地面似乎微微下陷，颜色也与周围土壤不同。
“那里像是有过建筑，后来拆除了。”周砚秋低声道，“过去看看，自然些。”
两人走近那堵旧墙。墙不高，可以看到园内全貌，确实荒废已久，原本可能是个小花园或天井。那处下陷的地面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摸五六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落叶。
苏锦娘站在墙外，目光落在那片下陷处。不知为何，当她凝视那里时，胸口的木牌，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同沉睡之人翻身时模糊的梦呓。
她精神一振，立刻屏息凝神，将全部意念投向木牌，试图捕捉那一丝悸动的来源。
慢慢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感”被她感知到了。那不是风，不是声音，也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如同溪水在极深处渗过砂石的“意”。它来自那片下陷的土地之下，悠远、缓慢，带着一种历经淤塞却仍未彻底断绝的“生”意。这感觉与工厂区井中的暴戾阴寒截然不同，也与八卦井青光的沉静清冷有所区别，它更“柔”，更“散”，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温乎气。
就是这里！“巽”位残存的地气！
苏锦娘心中升起一股激动，但立刻被她压下。她尝试用木牌去“触碰”那丝微弱的流动。如同伸出无形的手指，去探触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第一次，错过了。那地气太过稀薄飘忽。
她调整呼吸，让自己更加沉静，想象木牌本身如同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散发出温和的、邀请般的波动。
第二次，她感觉到木牌的“触角”似乎轻轻搭上了那缕地气。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清新水意与草木回甘气息的暖流，顺着那无形的联系，缓缓回溯过来，流入木牌之中！
木牌微微一热，仿佛干涸的河床渗入了一滴甘泉。虽然只有一滴，却让它原本黯淡的生机光泽，隐隐亮起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通过木牌这个“中介”，苏锦娘清晰地“看”到了地底那残存节点的大致形态：那并非一口完整的“井”，更像是一个被碎石、泥土和城市基建设施严重挤压、几乎封闭的微型“水脉节点”。仅有头发丝般细弱的灵机，还在极其艰难地循环流转，勉强维系着节点不散。这点灵机，至多只能滋养一小片土地上的草木，对于治疗阿勇体内寒毒，杯水车薪。
但……并非完全无用。
苏锦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尝试着，不是索取，而是引导——将木牌本身蕴含的、来自雷击古槐的至阳生机，分出一缕极其微细的，如同引线般，顺着那地气回流的通道，轻柔地“反哺”回去，注入那即将枯竭的节点核心。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老顾头只说了感应和引导地气，没说过可以反向输送。但苏锦娘直觉感到，这残存的节点太虚弱了，直接抽取可能加速其消亡。而木牌的生机虽然消耗巨大，但其本质更高，若能以一丝高阶生机刺激这残存的地脉灵机，或许能激发其些许活力，形成更稳定的联系，从而为后续缓慢、持续的“借气”打下基础。
她的举动非常小心，输出的生机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那一丝槐木生机触及节点核心的刹那——
“嗡……”
一声极低极低、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几不可闻的共鸣，通过木牌和苏锦娘的身体，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被“唤醒”的悸动！
紧接着，那片下陷地面的枯草丛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了几星极其娇嫩的、鹅黄色的草芽！草芽微微颤抖，在秋日的凉风中，却散发着不合时宜的、初春般的生机！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清晰、稳定了数倍的温润气流，顺着木牌与节点的联系，源源不断地、涓涓细流般反馈回来！虽然总量依旧稀少，但持续而平和，如同滑润的暖流，开始温养木牌，也透过苏锦娘的身体，让她感到一阵通体舒泰的暖意。
成功了！不仅感应到了，还初步“激活”了这残存的节点，建立了双向的、更稳固的联系！
苏锦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疲惫，却也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她看向周砚秋，微微点头。
周砚秋一直在警惕四周，同时也留意着苏锦娘的状态。见她神色变化，又看到那荒园中不合时宜冒出的新芽，心中了然。他迅速扫视周围——街角的擦鞋匠不见了，二楼晃动的窗帘也恢复了平静。
“走。”他低声道，自然地挽住苏锦娘的胳膊，像是散步累了要回去，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走出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周砚秋才问：“如何？”
“找到了，节点残存，非常虚弱。但我用木牌的生机反向刺激了它一下，现在建立了联系。”苏锦娘语速很快，带着兴奋，“地气很温和，可以通过木牌缓慢引导。虽然每次能引导的量很少，但胜在持续。若每天能来引导一段时间，或许真能一点点温养阿勇的经脉，驱除最后的寒毒根苗，至少……能大大延长赤阳参的药效！”
“反向刺激？”周砚秋眉头微蹙，“对木牌消耗大吗？”
“刚开始输出了一丝，但建立联系后，节点反馈回来的温和地气，似乎对木牌本身也有滋养作用。感觉……像是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苏锦娘仔细体会着，“木牌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一点。虽然恢复极慢，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周砚秋沉吟。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一个可持续的、相对安全的治疗希望，哪怕缓慢，也让他们在绝境中多了一分腾挪的余地。
“但那个地方不能再去了。”周砚秋立刻道，“我们今日探查，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节点被‘激活’，产生的细微能量变化，瞒不过有心人。我们必须换个方式。”
“换个方式？”
“节点在那里，地气可以通过土地缓慢渗透、弥散。”周砚秋思忖着，“若能在附近租下一处房子，最好是带院子或地窖的，或许可以尝试在屋内布置，间接引导地气汇聚。这样更隐蔽，你也可以更安全地每日操作。”
租房子？这需要时间和钱，也需要可靠的身份掩护。但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定的环境。
“先回去和阿坤、顾老伯商量。”周砚秋当机立断，“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在静安寺附近快速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另外，鬼市的线索也需要抓紧。”
两人叫了辆黄包车，绕了几个圈子，才返回安全屋。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荒废的小园子里，来了两个穿着工部局制服的人，拿着测量工具，对着那几星新冒出的草芽和微微湿润的土壤，记录了很久。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天在八卦井附近出现过的、眼神冰冷的男子之一。
“非季节性植物异常生长，土壤湿度与成分检测到微量未知能量波动……坐标记录。疑似‘巽’位残存节点出现活性反应，与昨日‘艮’位节点能量扰动时间接近。关联性存疑，需进一步观察。”男子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冰冷的记录。
另一人则用一个金属管状的仪器，对着地面探测，仪器末端发出极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滴滴声。“能量痕迹微弱但新鲜，有短暂双向流动迹象。初步判断，非自然恢复，疑似受到外部能量刺激激活。建议增加该区域监控密度。”
秋阳升高，驱散了晨雾，照亮了城市繁华的表象，也照亮了那些在寻常街巷之下无声涌动的暗流。新的希望刚刚萌芽，便被更密的罗网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