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铺着深绿色的军用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低沉而模糊。
麦克阿瑟走在前面,严明翊落后半步跟随。
沿途遇见的军官和文职人员纷纷立正敬礼。
麦克阿瑟用握着烟斗的手随意回礼,嘴唇紧抿,没有开口。
严明翊能感觉到,这位总司令官正从刚才数小时高强度脑力博弈的状态中抽离,进入一个更私人的缓冲空间。
他们来到大楼高层,穿过一道标有“私人区域”的门,进入一条更安静的短廊。
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橡木门,麦克阿瑟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小型的私人餐厅,面积不大,陈设简洁。
一张铺着浆洗过的白色桌布的小方桌靠在窗边,两把高背餐椅相对放置。
银质餐具在午间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窗户外是墨尔本城区的一部分景色,灰蓝色的天空下是整齐的街道和红瓦屋顶。
一名穿着白色侍者外套的年轻勤务兵静立在角落的餐具柜旁。
麦克阿瑟走到主位,示意严明翊在对面坐下,他自己落座时,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简单的午餐,希望合你口味。”麦克阿瑟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稍显松弛,但那股固有的、略带拖曳的权威感仍在。
“非常感谢阁下的邀请。”严明翊回答,姿态端正。
麦克阿瑟对勤务兵做了个手势。
勤务兵无声地开始上菜:清汤,烤鸡肉配煮土豆和豌豆,面包篮,一壶黑咖啡。
标准的白鹰军高级军官午餐配置,谈不上丰盛,但足够果腹。
餐点上齐,勤务兵再次退到角落,如同背景的一部分。
麦克阿瑟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汤,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汤匙放回汤盘边缘。
他靠向高背椅,身体微微后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他的眼睛闭起,眉头皱紧,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清晰的疲惫纹路。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严明翊正用刀叉切割着鸡肉,动作流畅自然,但余光将麦克阿瑟的一切细微举动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对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也看到了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眼下的浅淡阴影。
会议室里的麦克阿瑟是咄咄逼人的统帅,而此刻坐在餐桌对面的,更像是一个被繁重公务和复杂战略难题耗尽了精神的老者。
这种反差,真实而富有信息量。
严明翊将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缓慢咀嚼。
他等待着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麦克阿瑟终于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随即又迅速凝聚。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清水,然后才开始慢吞吞地喝汤。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麦克阿瑟吃得很少,似乎胃口不佳。
严明翊适时开口:“将军上午关于丛林后勤补给线的争论,克鲁格将军的担忧很实际。依赖空运的局限性,在缅甸北部我们也深有体会。”
麦克阿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理论上的机动优势,遇到丛林和山脉,总要打折扣。”
他叉起一块土豆,又放下:“但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我们需要速度。”
严明翊点头,话锋自然地一转:“是的,速度和稳妥之间的平衡。有些疲惫啊~!长时间的战略会议,耗费的心神比战场指挥不遑多让。”
麦克阿瑟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微恼,但更多的是无所谓:“指挥官的常态罢了~!还好有它们……”他指了指桌上浓黑的咖啡和自己放在手边的烟斗。
严明翊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随身带了一点我们东方传统的提神饮品,对于缓解疲劳、恢复精力,有些特别的帮助,如果将军阁下不介意,可以尝试一下。”
麦克阿瑟正要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严明翊,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厌恶。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露出拒绝的神色,那持续的头痛和精神的沉重感是实实在在的。
几秒钟的沉默。角落里的勤务兵眼观鼻,鼻观心。
“哦?”麦克阿瑟最终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放下了咖啡杯:“是酒水吗?严这里虽然不是军营……但是我们下午可是还要继续上午的会议的~!”
他掏出一个扁平的、大约成年人巴掌大小的金属酒壶。
酒壶是暗沉的钢色,表面有些许磨痕,壶盖拧得很紧,造型朴素,符合军人随身物品的实用特征。
“这是我个人常用的。”严明翊解释道,同时手腕用力,缓缓旋开壶盖。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并不刺鼻,带着草本和某种醇厚底质的混合气息,与餐厅里食物和咖啡的味道截然不同。
麦克阿瑟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严明翊拿起桌面上一个干净的的水杯——那是勤务兵为加水准备的。
他将壶口倾斜,琥珀色、略带粘稠感的液体缓缓流出,在杯中积了大约一口的量。
然后他将壶盖重新拧好,将这小杯药酒轻轻推到麦克阿瑟面前。
“请。”
随后严明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麦克阿瑟看着面前那杯色泽深沉、香气独特的液体。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严明翊,对方的目光坦然平静。
出于一种对这位东方将军的认可以及对那奇特香气的好奇,麦克阿瑟端起了杯子。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近闻了闻。
药香更加清晰,层次丰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初感是一股温和的辛香,迅速在舌面化开,并不辣口。
紧接着一种复杂的甘醇味道涌现,压过了最初的辛感。
药味确实存在,但并不苦涩,反而与酒液的醇厚结合得恰到好处。
它顺滑地流过喉咙,没有普通高度烈酒那种灼烧感,只留下一股持续的温热。
麦克阿瑟放下了杯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严明翊注意到,他握着杯柄的手指松开了些,肩颈处原本有些前弓的僵硬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大约过了半分钟。
麦克阿瑟的眉头再次挑起,这次不是因为疼痛或烦躁。
他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雾霭,仿佛被一道微光照亮,开始消散。
他感觉到一股稳定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不是燥热,而是一种舒畅的温煦。
持续困扰了他一上午的、太阳穴和后脑那种绷紧的钝痛,像退潮一样迅速减弱、消失。
沉重如裹湿布般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轻盈起来。
这种变化显着而快速,超出了咖啡因能带来的效果。
麦克阿瑟直接问道,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目光锐利地投向严明翊:“严~!这里面是什么?效果……很特别。”
他的语气里,最后一分谨慎尚未完全褪去,那是对未知事物,尤其是可能影响判断力的物质的本能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