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翊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发言，甚至很少改变坐姿。
他的目光平静地跟随着每一位发言者：
他听着白鹰军将领们强调火力投射、技术装备、海空协同的优势，也听着他们对丛林、疾病、距离所构成的“非战斗减员”的深深忧虑。
他能理解海军渴望展现机动力量的雄心，也能体会陆军将领对士兵生命和战役稳定性的责任感。
他注意到，尽管争论激烈，但所有人的思维框架，似乎都建立在盟军拥有相对制空权和潜在制海权的基础上。
这是一种优势，但也可能成为一种思维定式。
他们讨论的是如何运用这种优势去“克服”新几内亚的地狱环境。
而严明翊从大夏战场和缅甸的经验中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有时优势会被极大稀释，战斗会退化到更原始、更残酷的层面——步兵的意志、小部队的韧性、对极限环境的耐受度，以及非常规的补给与机动手段。
他还观察到麦克阿瑟。
这位总司令官在倾听时，脸上时而闪过不耐，时而陷入深思。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时快时慢。
他的权威笼罩着整个房间，即使他不说话，也在无形中引导和压制着讨论的边界。
严明翊明白，最终的决定权，只在这一个人手里。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临近正午。
各种方案、数据、担忧被反复提及、分析、辩驳。
长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服务人员悄悄进来换了几次咖啡壶，但浓咖啡也驱散不了越来越明显的疲惫感。
争论暂时告一段落，进入对一些具体数据，比如运输舰艇可用数量、工程营修建跑道的平均时间、不同地区疟疾发病率统计的核对阶段。
发言变得枯燥，气氛有些凝滞。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左手支撑着下巴，目光似乎落在正在汇报的后勤军官身上，但又似乎没有焦点。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会议室，扫过那些或沉思、或蹙眉、或强打精神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他右手边不远处的严明翊身上。
严明翊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整齐的段落要点。
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与会议室里弥漫的焦虑或争论后的乏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仅仅在“列席”或“学习”的外国军官，更像一个在复杂棋局旁冷静观察的棋手。
麦克阿瑟的目光在严明翊身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
他想起了帕克普尼亚训练场上那些大夏士兵娴熟的动作，想起了严明翊在办公室提出的关于迷彩服和班组火力的具体建议，更想起了档案中那些在极端不利条件下达成目标的战例。
这个年轻人，沉默地坐在这里听了整整一上午最高级别的战略争吵，他会怎么想？
那些在大夏和缅甸的丛林、山地里积累的东西，能否在这个更广阔、但也同样棘手的太平洋岛屿战场上，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正午的钟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麦克阿瑟放下了支撑下巴的手，坐直身体。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
“先生们，上午就先到这里。休息一小时。下午两点，继续。”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纷纷合上文件夹，收拾地图，低声交谈着站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去用餐或稍微透口气。
严明翊也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口袋，准备随众人一起离开。
他刚站起身，转向门口的方向。
“严将军。”
麦克阿瑟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收拾声和脚步声。
严明翊停下动作，转身面向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已经站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衬衫的领口。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带着些许傲慢和疏离感的神色。
他用他那独特的腔调说道：“如果你中午没有其他安排，我想请你共进午餐。就我们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严明翊，补充了一句：“有些问题，或许在餐桌边聊聊，比在会议室里更合适。”
话音落下，附近几位尚未完全离开的高级军官——萨瑟兰参谋长、克鲁格上将——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快速地在麦克阿瑟和严明翊之间扫过。
单独的、私人性质的午餐邀请，来自麦克阿瑟，对象是一位大夏将军。
这个信号，足够让他们心中泛起波澜。
严明翊的脸上没有露出惊讶。
他迎向麦克阿瑟的目光，平静地略微颔首：“这是我的荣幸，总司令官阁下。”
麦克阿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从主位后走了出来，走向严明翊，同时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一同离开。
两人前一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烟雾尚未散尽的战略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里面那个关乎成千上万士兵命运的战略棋局，也开启了另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私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