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绵密的、源自小腹深处的钝痛，将清漪从深沉的定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不是受伤的锐痛，也不是灵力反噬的绞痛，而是一种……温吞的，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坠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向来空明澄澈、只承载大道运转的丹田紫府深处，悄悄地、顽固地扎下根，开始生长。
她蓦地睁开眼。
淡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静室中收缩，映照着窗外透入的、天剑山黎明前最沉郁的天光。她依旧保持着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发髻纹丝不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那运转了近百年的、精纯平和的“太上清气”，此刻正围绕着元婴，形成一个小小的、不受控制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那钝痛的来源。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波动，正通过元婴与肉身的联系，一下下地，敲击着她的感知。
冰冷空灵的心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在小腹的位置。指尖冰凉，触到的肌肤却似乎比往常更温热一些。那微弱的搏动，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生机，与她修炼的“太上忘情”所需的寂灭、清静、抽离，格格不入。
是……在悟道古泉？
是分食金莲子时，那过于磅礴的道韵与生机交织？
还是更早……在听剑轩那场关于“真实”与“情”的论道，早已在她道心冰层上凿开了第一道缝隙？
纷乱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涌起。她试图运转太上清气，去探查，去压制，甚至……去抹除那不该存在的异样。
但就在她的灵力小心翼翼包裹过去的瞬间——
“嗡……”
那微弱的生命波动猛地清晰、强烈了一瞬，仿佛受惊般蜷缩了一下，随即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带着依赖和些许委屈的情绪。与此同时，她自身的元婴微微一颤，竟自发地逸散出一缕精纯的灵力，温和地滋养过去，仿佛那是它天然的职责。
一种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本能感应，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然建立。
清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了。
林凡的……孩子。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她空寂了近百年的道心世界。没有喜悦，没有羞涩，只有巨大的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被强行拖入陌生领域的……恐慌。
“太上忘情”的道基，讲究的是身心俱寂，灵台无尘。肉身不过是渡世的宝筏，需时时拂拭，不染尘埃。孕育生命？那是凡俗女子的羁绊，是修行路上最沉重、最不必要的负累。师门典籍中，将“斩赤龙”、“固元阳”列为筑基后的要务，便是为此。
可现在……
腹中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彻底搅乱了一池静水。
“嗒。”
一滴冷汗，从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无声地砸在道袍的前襟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沉郁转向鱼肚白。远处山巅，传来第一声清越的剑啸，是天剑宗弟子晨练开始了。
新的一天。但对她而言，一切都不一样了。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清漪圣女？”是林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清晰平稳，“晨安。昨日归来后便未见你，可是在闭关消化金莲道韵？”
清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用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无事”，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门外安静了一瞬。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林凡站在门口，并未贸然进入，只是目光带着探询望了进来。晨光勾勒出他玄色法袍的轮廓，他身上还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微凉水汽和草木清气。
他的目光落在清漪依旧按着小腹的手上，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和那滴未曾擦拭的汗痕。
林凡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合上门，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室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清漪紊乱的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蒲团上坐下，与她平视。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清漪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按在小腹的手，指尖收紧，道袍被捏出褶皱。那温吞的钝痛和清晰的搏动，此刻变得无比鲜明，提醒着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以及……那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生命脉动。
良久，清漪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我……好像……”
她说不下去。那几个字重如千钧，卡在喉咙里。
“有了。”林凡替她说了出来，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思索，最后化为一种沉静的温和。“什么时候察觉的？”
“方才……打坐时。”清漪终于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里，那片亘古的冰层仿佛破碎了一角，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慌乱与无措，“灵力运转有异，元婴自发……我探查后……”她语无伦次，完全失去了往日圣女清冷自持的风范。
林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清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可是……我的道……太上忘情……不能……”她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态，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
林凡看着她。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淡漠如天道的太玄道圣女，而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所有节奏、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子。这种反差，意外地……让他心头发软。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掌心之中，一丝精纯温和、带着磅礴生机与轮回道韵的灵力缓缓流转，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光源。
“感受一下。”他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他（她）在吸收金莲子的道韵，也在吸收你我的本源。这不是负累，清漪。”
清漪怔怔地看着他掌心那团温暖的光，又感受着腹中那同样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亲近林凡气息的搏动。冰封的道心里，那龟裂的缝隙似乎被这温暖撬开得更大了。
她迟疑地，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林凡掌心的光团。
温暖。踏实。还有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共鸣。
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欢快地动了一下。
清漪身体一颤，猛地收回手，捂住了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瞪大，里面清晰地映出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她）……动了？”她声音闷在指缝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林凡收回手，语气肯定，“很有活力。看来金莲子的效果不错。”
清漪放下手，依旧捂着肚子，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陌生的悸动。她看着林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好像并不意外。”
“有一点。”林凡坦诚，“但仔细想想，悟道古泉环境特殊，金莲子道韵磅礴，你我当时又都消耗不小，灵力交融……发生什么，都不算太奇怪。”他顿了顿，看着她，“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想？”
怎么想？
清漪茫然。师门的教诲在脑海中回响：此为魔障，当断则断。可腹中那真实的、鲜活的搏动，还有刚才触碰林凡灵力时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
“我……不知道。”她终于颓然承认，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下去，显出罕见的脆弱，“我的道心……乱了。太上清气不再纯粹，元婴自发滋养他（她）……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凡看着她眼中那真实的痛苦与迷茫，心中轻叹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的晨风涌入，带着山间草木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冲淡了室内的凝滞。
“清漪。”他背对着她，声音随风传来，“还记得我说过吗？情之一字，之所以为‘劫’，正在于它无法算计，不能交易。”
清漪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现在，这‘劫’以最直接的方式，来了。”林凡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它打乱了你的计划，动摇了你的道基。你可以选择视之为‘魔障’，用你太玄道的方法，斩断它。”
清漪瞳孔一缩。
“也可以，”林凡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选择接纳它，承认这份意外的‘缘’，承认这个因你我而生的生命。然后，看看你的‘太上忘情道’，在容纳了这份‘真实’的情感与羁绊后，是会崩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还是会……蜕变出，只属于你清漪的、全新的道。”
只属于我……全新的道？
清漪怔住了。师门典籍，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这样的可能。太上忘情，只有“忘”得更彻底，哪有“容纳”后再“新生”？
可是……腹中的搏动，是那么真实。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光芒，是那么笃定。
道心深处，冰层碎裂的咔嚓声，越来越密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惶恐却又隐隐有一丝悸动的暖流，从裂缝中涌出，席卷全身。
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紧握的力道，变成一种轻柔的覆盖。
窗外，晨光愈发明亮，天剑山苏醒了。
林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出手，这次，轻轻覆在了她按着小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无论如何选择，我都在这里。太玄道若因此责难，我来应对。若你想留下他（她），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
清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就卸了力。一直冰封的某处，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丝极细微的湿润。
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迷茫，但那片紫色，似乎沉淀了许多，不再那么空灵得令人心悸，反而多了几分属于“人”的复杂光彩。
她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我……想再感受一下。”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感受一下……这份‘真实’。”
林凡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明亮。
“好。”
晨光彻底洒满静室，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辉里。
清漪腹中，那微弱的生命脉动，似乎也在这温暖中，变得更有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