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钟乳石的微光，将溶洞映照得如同静谧的星空。乳白色的潭水平复了最后的涟漪，重新变得混沌深沉，只有潭心那株道韵金莲在彻底绽放后，花瓣开始片片凋落，融入潭水，留下三颗莲子已被摘取的茎秆，缓缓沉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道韵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刺骨寒意、岩石尘土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来自冰凤遗卵的纯净冰香。
清漪捧着那方封印着三颗金莲子的温润玉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淡紫色的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站得笔直，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但气息略有些不稳，方才维持“太上缚灵网”消耗颇大。
林凡则半蹲在道玄龟庞大的尸体旁，玄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冰碴和泥污。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巨龟头颅上那个被寂灭剑意刺穿的孔洞，仔细观察伤口边缘残留的能量痕迹，以及冰蓝色血液凝结成的奇特晶体。他的动作很专注，侧脸在幽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这畜生的甲壳和血肉，蕴含混沌道韵与极致冰寒，是炼制顶级防御法宝或冰系丹药的绝佳材料。”林凡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低沉，“可惜体型太大，储物法器装不下，只能取些精华部分。龟甲心口处那片最厚、纹路最古老的区域，还有这对冰蓝眼珠，应该价值最高。”
清漪闻言，抬眼看了一下那狰狞的龟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太玄道讲究清净无为，对这等血腥采集之事，本能地有些不适应。但她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凡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停下动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圣女若不喜，可在旁稍候，我来处理即可。”
“无妨。”清漪摇了摇头，将玉盒小心收入袖中，走上前来，“此龟乃你我合力击杀，战利品自当共同处置。只是……”她目光扫过那冰蓝的血液和破碎的甲壳，“我确实不善此道。”
“那便有劳圣女警戒四周，以防再有变故。”林凡也不勉强，转身开始动手。他并指如剑，寂灭剑意凝于指尖，化为最锋利的切割工具，精准地撬开道玄龟心口处那片磨盘大小、色泽最深、天然纹路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甲片。又小心地剜出那对足有婴儿头颅大小、即便死去仍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冰蓝眼珠。
甲片入手沉重冰凉，眼珠则像两颗凝固的寒冰宝石，内部有氤氲的蓝色光华缓缓流转。林凡将它们分别用特制的寒玉盒和隔绝气息的符布收起。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一直被他小心放在一旁干燥岩石上的冰凤遗卵。半透明的冰蓝蛋壳在幽光下显得越发晶莹，内部的模糊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丝，那微弱的生命波动也稍稍活跃了一点，仿佛感应到他的靠近。
清漪也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枚遗卵。“冰凤乃天地祥瑞，其卵更是无价之宝。只是生机太过微弱，寻常温养之法恐难奏效。”她顿了顿，“仙皇打算如何处置？”
林凡伸手，轻轻触摸蛋壳。触手并非想象中坚硬冰冷，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只有一丝清凉之意顺着指尖传来。蛋壳内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它对我……似乎有些亲近之意。”林凡沉吟道，“或许是我战斗时泄露的气息，或许是我体内有其他它熟悉的东西。我想试试，用我的精血和木系生机温养它。”
“精血温养？”清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仙皇精血蕴含轮回与寂灭之意，虽生机磅礴，但属性未必完全契合冰凤的极致冰寒。且精血乃修士本源，不可轻耗。”
“无妨，试试便知。”林凡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晕、内蕴三色流光的精血，轻轻滴在冰蓝的蛋壳上。精血并未滑落，而是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蛋壳吸收。蛋壳表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了一下，那微弱的生命波动猛地增强了一瞬，传递出一股清晰的欢欣与渴望的情绪。
有效！
林凡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枚遗卵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血脉相连般的联系。虽然远不如与子嗣间的“深度共鸣”，但确实存在。
“看来它不挑食。”林凡笑了笑，又挤出一滴精血。这次，蛋壳吸收得更快，生命波动又稳固了一丝。内部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点，隐约能看到细小的喙和蜷缩的翅膀。
清漪在一旁静静看着，淡紫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冰蓝蛋壳的微光和林凡专注的侧影。她看到林凡毫不犹豫地消耗自身精血，去温养一个刚刚得到、甚至可能无法孵化的上古遗卵。这种行为，在她所受的“权衡利弊”、“大道至上”的教育里，显得有些……不理智。
但不知为何，她心底那丝陌生的涟漪，似乎又扩散开了一点。
“给。”林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将三颗金莲子从玉盒中取出，摊在手心。莲子龙眼大小，通体金黄，表面有道韵形成的天然云纹，散发着令人心神沉醉的醇厚香气。他将其中的两颗，递向清漪。
“按照约定，金莲子是你我共同所得。方才击杀道玄龟，圣女出力甚巨，这莲子，理应由圣女分配。”林凡道，“不过，既然圣女言明是‘互利’，那便一人一颗半。圣女先选。”
清漪看着那三颗诱人的金莲子，又看向林凡平静的眼神。他说的很自然，仿佛只是在分配普通的灵果，而不是足以让元婴修士打破头的天道奇珍。
她沉默了一下，伸出纤白的手，却没有去拿那两颗，而是只从林凡掌心，轻轻捻起一颗。
“一颗足矣。”她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疏离，“若非仙皇洞察先机，借力破敌，清漪独自面对道玄龟，胜算渺茫，更遑论取得莲子。此战，仙皇当居首功。且……仙皇家族庞大，子女众多，此物于你，或许更有大用。”
林凡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圣女不必谦让……”
“并非谦让。”清漪打断他，将那颗金莲子小心收好，“而是……公平。况且，仙皇方才损耗精血，正需此物弥补本源。清漪只需一颗，借其道韵，或可助我参悟‘太上忘情’下一重境界的关窍。”
她理由充分，语气平静，但林凡能感觉到，这并非纯粹的算计。
他不再推辞，将剩下的两颗金莲子收起。“既然如此，林某愧领了。这冰凤遗卵……”
“既是仙皇以精血唤醒亲近，自然归仙皇所有。”清漪接口道，目光落在冰蓝蛋壳上，“只望仙皇善加照料。若真有冰凤出世，亦是天地之幸。”
林凡点点头，小心地将冰凤遗卵用一个铺满柔软雪绒和低阶暖阳玉的锦盒装好，收入储物戒指。做完这一切，溶洞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滴落入深潭的叮咚声，规律地响着。
战斗的紧张彻底褪去，收获的喜悦也渐渐沉淀。一种微妙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气氛，悄然弥漫。
清漪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沉默，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幽暗小径。“此间事了，我们……该回去了。悟道古泉每次开启时间有限，外界恐怕已过去不少时辰。”
“好。”林凡也收敛心神，“圣女先请。”
两人前一后，沿着潮湿的小径返回。太玄令的光芒再次照亮前路，古杉的根系无声退避。与来时不同的是，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薄了那么一丝。
走着走着，清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仙皇方才临战时，调动的那种……联系不同子嗣力量的能力，便是仙皇独特的‘大道’体现么？”
林凡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微弱光芒下显得愈发挺直纤秀的背影，答道：“算是其中之一吧。血脉羁绊，是我力量的源泉，也是我道的根基。”
“以情为基，以血脉为纽……”清漪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这与世间绝大多数求道者，背道而驰。他们斩断尘缘，摒弃情感，以求贴近无情天道。”
“所以，我走的是另一条路。”林凡道，“或许更艰难，但……我觉得，更真实。”
更真实……
清漪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修“太上忘情”，所求的正是超脱真实的情感和羁绊，达到一种永恒、绝对、不变的“真”境。可林凡却说，他的“情”与“羁绊”，才是真实。
矛盾的观点，却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走着。通道前方，渐渐透出外界杉林那淡紫色的天光，以及草木的清新气息。
就在即将走出通道的刹那，清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凡也停下，看着她。
四目相对。在出口天光的映衬下，她淡紫色的眼眸仿佛透明的琉璃，里面清晰地映出林凡的身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迷茫。
“仙皇。”她轻声说，语气不再空灵，反而带着一点迟疑的探询，“你说……若我尝试去理解，甚至……去体会你所说的‘真实’，我的‘太上忘情道’，会走向何方？”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不确定的、近乎求助的语气，谈论自己的道。
林凡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心中微动。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回答，“大道三千，皆通混元。或许会崩毁，或许会蜕变，或许……会找到一条谁也没走过的、只属于你清漪的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剑气、生机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与这古杉林的清香截然不同，却并不难闻。
“但这需要你自己去走，去看，去感受。”林凡声音平和，“就像这枚金莲子，别人告诉你它蕴含道韵，但只有自己吃下去，才能真正知道它是什么滋味。”
清漪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温和却坚定的光芒。道心深处，那片冰层之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过，带来细微的、酥麻的龟裂声。
她猛地转回身，率先一步踏出了通道，重新沐浴在淡紫色的云雾和天光之下。
微风拂过，吹动她月白的道袍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背对着林凡，站得笔直，但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过了好几息，她才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
“师尊与长老们，已基本同意盟约。联姻之事……他们让我自行决断。”
她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便径直朝着杉林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仿佛要逃离什么。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储物戒指。
里面，冰凤遗卵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荧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