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魔窟的寒气在身后渐远,那股刺骨的冷意慢慢被外界的风取代。林凡和冷凝从洞口走出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把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凝的脸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刻意落后林凡半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道袍的袖口。刚才潭底那一吻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带着他渡过来的温暖气息,怎么都散不掉。
“怎么,”林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还想再进去待会儿?”
“……没有。”冷凝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只是……冰髓拿到了吗?”
林凡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瓶身冰凉,透过半透明的玉壁,能看到里面乳白色、如膏似髓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够你师父用了。”
冷凝看着玉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什么:“那冰凤遗卵……”
“在这儿。”林凡拍了拍腰间一个特制的储物袋,“用暖阳玉温养着,暂时死不了。不过要孵出来,得回去后用建木芯慢慢滋养,至少也得几个月。”
“嗯。”冷凝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她在潭底就问过,但那时林凡的回答,她不太满意。
林凡转过身,正对着她。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你是我带来的。我林凡带来的人,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第二呢?”
“第二,”林凡顿了顿,“我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们玄冰宫那套‘无情道’。”林凡说得很直接,“修道修道,修的到底是道,还是把自己修成一块冰?”
冷凝怔住。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林凡继续说,“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不是累赘,是本源。强行斩断,就像把树的根砍了,表面上还能活,但永远长不高。”
他走到冷凝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带着太阳真火的暖意,她身上是冰系功法的清冷。
“你的心魔,不是因为你不够‘无情’。”林凡看着她的眼睛,“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本来就有情,却被逼着无情。这种矛盾,才是你道心不稳的根源。”
冷凝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凡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她拼命压抑所有情绪,以为这样就能在无情道上走得更远。可每次突破瓶颈时,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情感就会翻涌上来,像冰层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表面。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顺其自然。”林凡说,“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道心不是石头,是水——能包容万物,也能映照万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手给我。”
冷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磨着她的皮肤,有点痒。
林凡握住她的手,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掌心渡入她的经脉。那灵力不像之前救急时那样霸道,而是缓慢、细致地游走,像是在梳理一条淤塞的河流。
冷凝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因为常年修炼冰系功法而凝结的“冰碴”,正在慢慢融化。一种久违的、通畅的感觉涌遍全身。
更让她惊讶的是,随着冰碴融化,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也松动了。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对师父严厉的畏惧、对同门疏远的孤独、对温暖的本能渴望……全都浮现出来,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混乱地冲击她的道心,而是像溪流归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意识中。
原来,接纳它们,并不痛苦。
反而……很轻松。
良久,林凡松开手。
冷凝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清澈了许多,那种刻意维持的冰冷感褪去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带着温度的底色。
“感觉怎么样?”林凡问。
“……”冷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嘴角很轻地、很生疏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容,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很好。”她说。
林凡也笑了。
“走吧。”他转身,朝雪龙城方向走去,“你师父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印一深一浅,在夕阳下拖得很长。
走出一段,冷凝突然开口:“林凡。”
“嗯?”
“你刚才在冰魔窟……亲我。”她说这话时,脸上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而是看着他的侧脸,“是因为要救我,还是……”
“都有。”林凡没回头,“救你是真,想亲你也是真。”
“……”
这么直白的话,让冷凝噎住了。
她咬了咬唇,快走两步,和他并肩:“那……如果我不是玄冰宫弟子,没有修无情道,你会亲我吗?”
“会。”林凡说,“你长得好看,性格我也喜欢——虽然以前冷了点,但现在好多了。”
“你……”冷凝脸更红了,“你怎么这么……”
“直白?”林凡侧头看她,“修道之人,讲究念头通达。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做出来。藏着掖着,才是心魔。”
“……歪理。”冷凝小声嘟囔,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又走了一段,她再次开口:“回去后,师父肯定会问冰魔窟的事。”
“如实说就行。”林凡说,“除了吻你那段可以省略。”
“谁要省略那个了!”冷凝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林凡哈哈大笑。
冷凝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气,只有羞恼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
雪龙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玄冰宫的弟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妪,穿着和冷凝同款的道袍,但气势更强,眼神锐利如冰锥。
“师父。”冷凝上前行礼。
老妪——玄冰宫主冰魄真人,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冷凝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修为突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种刻意维持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鲜活、更柔和的气质。
“冰髓呢?”冰魄真人声音很冷。
林凡上前,递上玉瓶:“幸不辱命。”
冰魄真人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万年冰髓,脸色稍缓:“多谢林道友。”
“交易而已。”林凡说,“冰髓已得,联姻之事……”
“本座既然答应,自然不会反悔。”冰魄真人打断他,“三日后,玄冰宫会正式发布联姻通告。冷凝会随你回天星城,但每年需回宫修行三月。”
“可以。”林凡点头。
冰魄真人又看向冷凝:“你随我来,有话问你。”
冷凝看了林凡一眼,林凡对她点点头。
两人走到一旁。
“你的道心……”冰魄真人盯着冷凝,“怎么回事?”
“师父,”冷凝深吸一口气,“弟子在冰魔窟中,遭遇心魔冰影,看到了……许多往事。”
“然后?”
“然后弟子明白了一件事。”冷凝抬起头,直视师父的眼睛,“无情道,不是斩断情念,而是超脱情念。弟子以前错了。”
冰魄真人眼神一厉:“谁告诉你的?林凡?”
“是弟子自己悟的。”冷凝说,“若无情道真要绝情绝性,那为何历代祖师中,修为最高的几位,反而都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
冰魄真人沉默。
“师父,”冷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弟子不想再强迫自己了。该有的情,弟子会坦然面对。该放下的执,弟子也会努力放下。但这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你变了。”冰魄真人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为师不拦你。只是……林凡此人,绝非池中物。你跟了他,未来是福是祸,难说。”
“弟子知道。”冷凝说,“但弟子……愿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里面的决心,冰魄真人听得清清楚楚。
“去吧。”冰魄真人摆摆手,“三日后,我来送你。”
“谢师父。”冷凝行礼,转身走回林凡身边。
林凡看着她:“说完了?”
“嗯。”
“没挨骂?”
“没有。”冷凝嘴角微扬,“师父同意了。”
“那就好。”林凡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客栈。累了一天,得好好睡一觉。”
两人并肩进城。
回到客栈,林凡先检查了一下冰凤遗卵的情况。
玉盒里,暖阳玉碎屑散发着柔和的热量,冰蓝色的蛋壳静静躺在其中。他用神识探入,能感觉到蛋壳内的生机比之前强了一丝,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不再下滑。
“有希望。”林凡松了口气,又往盒子里加了一小块建木芯碎片。
建木芯一接触蛋壳,立刻被吸收,蛋壳表面的裂纹,又愈合了肉眼难辨的一丝。
“照这个速度,大概三个月能孵出来。”林凡估算着。
“三个月……”冷凝站在一旁看着,“到时候,我能……看看它吗?”
“当然。”林凡盖上盒子,“孵出来就是咱们家的了,你想怎么看都行。”
“……谁跟你一家。”冷凝脸又红了,但这次没反驳。
林凡笑了笑,把盒子收好,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冷凝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凡。”冷凝突然开口。
“嗯?”
“我好像……”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有点喜欢你了。”
林凡喝茶的动作顿住。
他抬头,看着对面那个一向冰冷、此刻却脸颊绯红的女子,嘴角慢慢勾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冷凝抬头,眼里有诧异。
“从你愿意让我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林凡放下茶杯,“一个修无情道的女人,如果不喜欢,宁可死也不会让男人碰她的唇。”
“……”
冷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冰魔窟潭底,当他吻上来的时候,她其实有机会推开——虽然那时心魔发作,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可她没有。
不仅没有,她还……回应了。
很生涩,很笨拙,但确实回应了。
“所以,”林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的‘有点’,不够准确。”
“那……该怎么说?”
“应该说,”林凡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你已经很喜欢我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冷凝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她通红的脸。
“那……你呢?”她问,声音有些颤。
“我?”林凡笑了,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要是不喜欢你,干嘛费这么大劲,又是救你,又是开导你,还要娶你?”
“……”
“所以,”林凡直起身,“早点休息吧。三日后大婚,得养足精神。”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冷凝的声音。
“林凡。”
“嗯?”
“……晚安。”
林凡回头,看见她坐在烛光里,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意。
“晚安。”他说。
房门轻轻关上。
冷凝坐在原地,捧着已经凉了的茶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里那块冰,彻底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