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的城门是在清晨打开的。
但城外早就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修士们御剑悬在半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北方官道的尽头望。
太阳刚爬过城头，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的时候，第一匹马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官道那头缓缓游来。
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通体雪白、额头生有独角的神骏异兽。异兽背上，坐着个青衣男子，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葫芦，葫芦表面偶尔闪过几道细小的雷光。
“是仙皇陛下！”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城外沸腾了。
“仙皇陛下凯旋了！”
“妖仙被炼化了！我们赢了！”
“陛下万岁！仙朝万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跪下了，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孩子被举过头顶，妇人抹着眼泪。
林凡坐在独角兽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赢了是赢了，但代价也不小。
他身后，韩枫骑着一匹黑马，左边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还有点白。玄尘子干脆躺在马车里，没露脸。云姬和花锦棠骑马跟在两侧，身上都带着伤。
队伍里沉默得很。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显得有点突兀。
“停。”
林凡抬起手。
队伍在他身后十丈处齐刷刷停下。他翻身下马，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们这才看清楚，这支凯旋的队伍，其实狼狈得很。甲胄破了，战旗染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色，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
这不是一场轻松的胜利。
林凡走到城门口，抬头看向城门上悬挂的那块匾额——“天星城”。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开门。”他说。
声音不大，但城门内外几千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更加拥挤的街道。街道两侧早就挤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仙皇宫，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林凡迈步走进城门。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青衣下摆沾着血，靴子上有泥，头发也有些散乱。但没人觉得他狼狈，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是敬畏，是狂热，是依赖。
路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他看到林凡走过，突然挣扎着把花递了出去。
林凡停下脚步，看向那孩子。
孩子有点怕，手往回缩了缩，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凡伸手接过那朵花。
野花很普通，黄色的花瓣，有点蔫了。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在了自己衣襟上。
“谢谢。”他说。
孩子的母亲扑通一声跪下了，语无伦次：“陛下……陛下使不得……孩子不懂事……”
“起来。”林凡伸手虚扶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后，街边跪下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强迫，是自发地，一个个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恭迎仙皇陛下凯旋——”
声音从城门口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城里蔓延。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最后整个天星城都在回荡这个声音。
林凡一路走，一路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算账。
这一仗，树卫战死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五千。韩枫伤了一条胳膊，至少三个月不能动剑。玄尘子透支本源，没一年恢复不过来。花锦棠左臂烧伤，以后能不能炼丹还两说。
换来的，是一枚妖仙本源，一道仙痕，还有……眼前这些人的跪拜。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
仙皇宫，正殿。
林凡坐在那张用整块寒玉雕成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下面站满了人，文臣武将，核心成员，能来的都来了。
柳如烟坐在他左手边，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唐雨柔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捏着肩。苏媚儿坐在右手边，尾巴收起来了，但眼睛一直在偷瞄林凡。
“战损统计，刚才韩将军已经报过了。”林凡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抚恤按照最高标准发，三倍。战死者的家属，仙朝养一辈子。孩子免费入育英堂，直系亲属免赋税十年。”
“是！”负责民政的几个文官躬身应道。
“伤员全力救治，所有丹药、灵草，优先供应。钱不够，去国库支。国库不够，去找钱如意想办法。”
“是！”
“战功评定，三天内出来。该升的升，该赏的赏，不要寒了将士的心。”
“是！”
一连串命令发下去，大殿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林凡顿了顿，看向苏清雪：“清雪。”
苏清雪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袭白衣，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她昨晚回来后就直接闭关了，到现在才露面。
“龙皇精血炼化的如何？”林凡问。
“已炼化三成。”苏清雪声音清冷，“全部炼化，需要三个月。届时，应该能突破到化神三层。”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化神三层！
整个北域，明面上的化神修士不超过十个，大部分还都是化神一层。苏清雪要是能到化神三层，那就是北域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仙朝有这等战力坐镇，谁还敢来犯？
“好。”林凡点头，“这三个月，你安心闭关。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列。
“另外。”林凡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北域仙皇’这个称呼，可以叫出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
“陛下圣明！”
“仙朝当立！”
“北域之主，实至名归！”
文臣武将们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跟着林凡，从流云坊市一个小势力，一路走到今天，终于等到了正名的时候。
北域仙皇！
这不是自封的，是用血战打出来的名号。炼化妖仙，击退金乌太子，这份战绩，足够让整个北域所有势力闭嘴。
林凡等他们激动完了，才抬抬手，压下了声音。
“名号有了，责任也更重了。”他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仙朝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看。以前我们可以暗中发展，以后不行了。我们要堂堂正正，做个样子给所有人看。”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传我旨意。”
“第一，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三年。北域所有依附仙朝的城池、村落，一视同仁。”
“第二，设立‘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不论出身，不论修为，只要有真本事，仙朝就给位置，给资源。”
“第三，扩建育英堂。不止仙朝子民，所有北域孩童，只要检测出有灵根，皆可免费入学。教材、丹药、功法，仙朝全包。”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震撼。
开仓放粮是收买人心，招贤馆是扩充实力，而扩建育英堂……这是要动摇整个修真界的根基！
修真界为什么阶级固化？因为资源被大宗门垄断，底层修士根本没有出头之日。现在仙朝要免费培养所有有灵根的孩子，这等于是在挖所有宗门的根！
大殿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陛下……”一个老文官颤巍巍地开口，“此举……恐怕会引来所有宗门敌视啊……”
“那就让他们敌视。”林凡淡淡道，“仙朝要走的路，本来就和那些宗门不一样。他们靠垄断，靠剥削，我们靠开放，靠培养。看谁能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现在就跟全天下为敌。先从北域开始，慢慢来。愿意合作的宗门，我们可以共享资源，共同培养。不愿意的……那就看他们挡不挡得住历史的车轮了。”
这话说的霸气，但也留了余地。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另外。”林凡看向柳如烟，“如烟怀孕的事，也不用瞒了。大大方方说出去，仙朝即将再添一位皇子或公主，是喜事。”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凡的意思。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吸收了妖仙本源，潜力无穷。这个消息放出去，既能震慑宵小——看，我们仙朝下一代更强，也能凝聚人心——仙朝气运昌隆，后继有人。
“是，夫君。”她轻声应道。
“还有。”林凡最后说，“仙朝气运，也该显形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大殿上空，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龙吟。
紧接着，一条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小龙，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小龙只有三尺来长，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浩瀚、威严、磅礴的气息。
国运金龙！
这是仙朝气运凝聚到一定程度后，自然显化的象征。
小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飞下来，绕着林凡的手臂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林凡摸了摸小龙的脑袋，小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从今天起，它就是仙朝的护国神兽。”林凡说，“虽然现在还很弱小，但会随着仙朝气运增长而成长。未来，它会成为真正的五爪金龙，庇佑仙朝万世太平。”
大殿里，所有人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臣服。
散朝后，林凡没有回后宫，而是去了政务厅旁边的偏殿。
偏殿里堆满了卷宗，都是这段时间积压的政务。他坐在案几后面，一份一份地翻看，批阅。
柳如烟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夫君，歇会儿吧。”她把茶放在案几上，走到林凡身后，轻轻给他按着肩膀。
林凡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孩子们呢？”
“玄霄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后园练剑呢。”柳如烟笑道，“那孩子，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
林凡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
“如烟。”他突然说，“你觉得，我今天的决定，对吗？”
柳如烟按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
“夫君指的是……育英堂？”
“嗯。”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对，也不对。”
“怎么说？”
“对，是因为这条路，确实是打破垄断、让更多人有机会的最好办法。不对，是因为……太急了。”柳如烟叹了口气，“夫君，你现在是北域仙皇，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育英堂的事，触动的利益太大，那些宗门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知道。”林凡说，“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开头。我等得起，但那些孩子等不起。他们错过了最佳的修炼年龄，一辈子就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年在合欢宗，如果不是运气好，早就成了废人。我知道那种没有希望的感觉。”
柳如烟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夫君想做，那就做。妾身和姐妹们，还有孩子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林凡拍了拍她的手。
“对了。”柳如烟突然想起什么，“清雪姐姐闭关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案几上。
林凡拿起来，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苏清雪留下的一段话，内容很简单：龙皇精血炼化到关键时刻，需要一味辅助灵药“冰魄凝魂草”，此草只生长于极北“玄冰绝地”。她原本打算自己去取，但现在闭关在即，只能托付给林凡。
“玄冰绝地……”林凡皱眉。
那地方他知道，在北域最北端，终年冰封，据说连元婴修士进去都可能冻死。冰魄凝魂草是七阶灵草，确实只有那里才可能找到。
“夫君要去？”柳如烟担心地问。
“嗯。”林凡收起玉简，“清雪的事，不能耽误。我亲自去一趟。”
“可是……”
“放心。”林凡打断她，“我现在是元婴……哦不，金丹三层，但真实战力不弱于元婴中期。玄冰绝地虽然危险，还留不住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仙皇宫的屋檐下，那条气运小龙正在追逐自己的尾巴玩，天真又活泼。
林凡看着它，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如烟。”
“嗯？”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仙朝就交给你和雨柔了。遇事多和韩枫、玄尘子商量。实在解决不了，就去问清雪——她虽然闭关，但分出一缕神识关注外界还是做得到的。”
“妾身明白。”
林凡转过身，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
“还有，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柳如烟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林凡笑了笑，转身走出偏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