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的瞬间，林凡就动了。
他根本没去看十丈外那三道从乱石堆中暴起的黑影——那是三魂使——也没去看祭坛上金乌太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祭坛正下方，那片用暗红色符文刻满地面的区域。
血祭阵眼。
阵眼中央，插着一根手臂粗细、通体漆黑的铁钉。钉身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妖文，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魂力波动。
锁魂钉。
九千九百九十九枚锁魂钉的核心，控制整个血祭大阵的中枢。
“韩枫！”林凡低喝。
“在！”
韩枫几乎在林凡开口的同时就动了。他背上的巨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剑身一横，朝着左侧那道扑来的黑影狠狠劈去！
那道黑影是三魂使中的“人魂使”，擅长的正是近身搏杀。见韩枫攻来，黑影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结印，周身爆发出浓郁的黑气，黑气中伸出数十只鬼手，抓向韩枫的剑锋。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韩枫的巨剑劈在鬼手上，竟然只劈进去三寸就被死死卡住。鬼手上传来的阴寒之力顺着剑身蔓延，韩枫握剑的手瞬间覆上了一层白霜。
“雕虫小技。”韩枫咧嘴一笑，手腕猛地一抖。
剑身上突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青光炸开的瞬间，那些鬼手像是被滚油浇到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人魂使闷哼一声，身形暴退，黑气中隐约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满是惊骇。
“青帝剑气？！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韩枫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裂痕边缘闪烁着细密的青色电光。
人魂使不敢硬接，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向侧面飘去。
但他忘了，这里不止韩枫一个人。
“想走？”
玄尘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人魂使的退路上，手里托着的阵盘此刻正疯狂旋转。阵盘上那三颗灵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在空中交织，瞬间凝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当头罩向人魂使！
“九宫困仙阵？！”人魂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他拼命催动黑气想冲破光网，但光网像是专门克制魂体，黑气触碰到网线的瞬间就被净化、消散。
一息。
从传送落地到困住人魂使，只过去一息。
但这一息，足够林凡做很多事了。
他没管被韩枫和玄尘子联手困住的人魂使，也没管从另外两个方向扑来的“地魂使”和“天魂使”。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根锁魂钉上，脚下步伐看似不快，却诡异地避开了地魂使射来的三道魂刺，以及天魂使用魂力凝成的无形锁链。
十丈距离，三步跨过。
第三步落地的瞬间，林凡左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东皇钟碎片的木盒，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养剑葫。
他没有打开木盒，而是直接将其抛向了祭坛方向。
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盒盖因为震动而微微打开一条缝。缝隙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碎片露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间。
祭坛上，金乌太子怀里的控制令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的东皇钟本体猛地一颤，钟身上那些日月星辰的图案疯狂闪烁，钟鸣声从低沉悠远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
“钟……钟裂了？！”金乌太子瞳孔骤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东皇钟本体表面，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痕！
虽然裂痕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
“怎么可能……”金乌太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东皇钟是先天灵宝，自上古时代流传至今，历经无数大战都未曾损坏。怎么可能现在突然出现裂痕？
除非……
他猛地看向林凡抛出的那个木盒。
木盒已经落地，盒盖完全打开，里面的青铜碎片滚了出来，在血色的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和东皇钟本体的光芒，一模一样。
“碎片……东皇钟的碎片？！”金乌太子瞬间明白了，“他手里有碎片！他用碎片共鸣，干扰了本体！”
但这个明白，来得太晚了。
因为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林凡的右手，握住了养剑葫的塞子。
拔塞。
葫口对准了那根锁魂钉。
没有剑光亮起，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从葫口飘了出来。
虚影的样子很模糊，隐约能看出是个七八岁孩童的轮廓。孩童闭着眼睛，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手印中央，有一点星光在缓缓旋转。
血脉投影——林玄辰。
星阵之心。
虚影出现的瞬间，整座血月谷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像夜晚的星空突然倒映在了地上。无数光点从泥土里、岩石里、甚至空气中浮现出来，每一个光点都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移动，最终在锁魂钉周围，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星图。
星图成型的刹那，地魂使和天魂使的攻击，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而是不能不停。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体内的魂力，正在被那张星图疯狂抽取！魂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七窍中涌出，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被星图中央那根锁魂钉吞噬！
“这……这是什么阵法？！”地魂使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阵法……”天魂使死死盯着星图中那道孩童虚影，“是……是血脉天赋！星阵之心！他能操控一切阵法的核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修炼的是魂道，魂道最怕的就是这种能直接抽离魂力的手段。更何况，抽走他们魂力的，还是血祭大阵的核心锁魂钉！
锁魂钉每吞噬一分魂力，钉身就黑一分，钉尖处的魂力波动就强一分。而钉尖正对着的，正是祭坛下方那片被封印的区域。
“他在用我们的魂力……强行冲击封印？！”地魂使反应过来，嘶吼道，“快阻止他！”
但来不及了。
星图已经彻底成型。
林玄辰的虚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星空。他看向锁魂钉，伸出虚幻的手指，轻轻一点。
“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就是这声叹息落下的瞬间，锁魂钉钉尖处，爆发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
光柱直径不过三尺，却蕴含着恐怖到极点的魂力波动。那是地魂使和天魂使两人大半魂力，加上锁魂钉本身储存的数千妖魂之力，被星阵之心强行压缩、凝聚后的产物。
光柱笔直地轰在了祭坛下方的地面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下一秒，整座血月谷开始剧烈震颤。
祭坛下方的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黑气翻滚、凝聚，最终在空中凝成一道高达百丈的巨影。
巨影通体漆黑，只有双眼的位置亮着两团猩红的光芒。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时而成千上万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时而化作无数挣扎嘶吼的妖魂，时而又变成一团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半步炼虚——妖仙虚影！
虚影成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山谷。
谷口正在激战的树卫和妖兵，同时感觉胸口一闷，像被无形的大山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实力弱一些的，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鼻渗出鲜血。
就连韩枫、云姬这些金丹修士，也感觉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了三分。
只有林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着空中那道妖仙虚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于出来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着养剑葫的手。
葫芦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了他面前。葫口微微倾斜，对准了空中的妖仙虚影。
“五阵合一。”林凡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随着这句话，山谷五个方向，同时亮起了五道截然不同的光芒。
东侧，韩枫之前布下的破军剑阵残余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青色巨剑。
西侧，云姬用幻术制造的“内讧现场”突然炸开，无数紫色花瓣从虚空中涌出，花瓣在空中交织，凝成一朵巨大的曼陀罗花。
南侧，花锦棠撒下的蚀灵花粉和引魂香混合，在空气中燃起淡金色的火焰，火焰蔓延，化作一片火海。
北侧，苏清雪一直酝酿的冰魄神光终于爆发，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冰雪宫殿的虚影。
而中央，正是林玄辰投影操控的星图，以及星图中央那根疯狂吞噬魂力的锁魂钉。
五道光芒，五种属性，五种阵法。
它们在林凡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动了。
不是各自为战，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朝着同一个目标——妖仙虚影——汇聚而去。
青色巨剑斩向虚影头颅。
紫色曼陀罗花绽放，花瓣如刀，切割虚影身躯。
淡金色火海席卷，焚烧虚影散发的黑气。
冰魄神光冻结空间，限制虚影移动。
而星图，则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下方兜住了虚影，锁魂钉钉尖死死抵在虚影腹部，疯狂吞噬其魂力本源。
五阵合一！
妖仙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中蕴含的魂力冲击，让下方不少树卫和妖兵直接昏死过去。虚影挥舞着由无数妖魂凝聚而成的手臂，想要撕碎那些攻击它的光芒。
但没用。
五阵合一的威力，已经超出了金丹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元婴的范畴。
青色巨剑斩落，虚影头颅被劈开一道裂痕。
紫色花瓣切割，虚影身躯千疮百孔。
淡金火焰焚烧，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冰魄神光冻结，虚影动作越来越慢。
而锁魂钉的吞噬，更是让虚影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衰弱。
“不——！！！”
祭坛上，金乌太子目眦欲裂。
他疯狂催动东皇钟，想要用钟声震散那五道光芒。但钟身上的裂痕让钟声变得杂乱、虚弱，根本无法影响战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耗费了天妖宫无数资源、谋划了整整三年才唤醒的妖仙虚影，在五阵合一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不，不是节节败退。
是……被炼化。
因为林凡面前的养剑葫，葫口不知何时已经张大了数倍。
葫口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雷光闪烁，有剑气纵横，更有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炼化一切的恐怖气息。
那是虚空剑葫。
林凡在裂天谷斩猿皇后，用星核炼成的最终兵器。
此刻，剑葫正对着妖仙虚影，葫口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虚影挣扎、咆哮、嘶吼，但身躯还是一点点被拉向葫口。
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接着是腰腹、胸膛、双臂……
最后，是那颗由无数痛苦人脸凝聚而成的头颅。
“我不甘……不甘啊——！！！”
虚影发出最后一声咆哮，彻底被吸入了剑葫之中。
葫口闭合。
剑葫在空中微微一颤，葫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符文闪烁了三次，然后渐渐暗淡，最终恢复了原本古朴的模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血月谷。
谷口，树卫和妖兵都停下了手，呆呆地看着空中那枚悬浮的剑葫。
祭坛上，金乌太子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魂使中，人魂使被九宫困仙阵死死困住，地魂使和天魂使因为魂力被抽走大半，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韩枫、云姬、花锦棠、苏清雪……所有人都看着林凡。
看着那个青衣男子缓缓抬手，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剑葫。
林凡低头，看着掌心这枚温热的葫芦。
葫身还在微微发烫，里面隐约能听到妖魂挣扎、剑气切割、雷光轰鸣的声音。
但他知道，那些声音很快都会消失。
因为虚空剑葫最可怕的能力，不是吞噬，而是炼化。
将吞噬进去的一切——无论是实物、能量还是魂体——都炼化成最纯粹的“剑元”，储存在葫内，随时可供主人抽取使用。
半步炼虚妖仙的魂体，炼化之后能产生多少剑元？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战，赢了。
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上的金乌太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金乌太子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准备了三年，布下了七重防护，唤醒了半步炼虚的妖仙。
然后，被人用三十息时间，全毁了。
“你……”金乌太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剑葫重新挂回腰间，然后转身，看向韩枫等人。
“撤。”
一个字。
干净利落。
玄尘子立刻催动阵盘，白光再次亮起，将五人笼罩。
传送启动的前一瞬，林凡最后看了一眼血月谷。
谷内一片狼藉，妖兵死伤惨重，祭坛裂痕遍布，锁魂钉已经彻底黯淡。
而更深处，那片被封印的区域，因为妖仙虚影被强行抽走，封印正在快速崩塌。
崩塌的封印下，隐约能看到一道更深、更黑暗的裂缝。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凡瞳孔微微一缩。
但白光已经彻底笼罩了视野。
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