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妖域边缘的枯木林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凡站在一棵焦黑的古木下，指尖摩挲着腰间养剑葫冰凉的表面。葫芦里，寂雷剑意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前方那片山谷中弥漫的血腥气。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少帝，都准备好了。”韩枫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身墨青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他背上那柄青锋剑用粗布缠了剑鞘，但剑柄处隐约透出的寒光，还是让周围温度降了几分。
林凡点点头，没回头。
他的视线越过枯木林，落在远处那片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山谷轮廓上。
血月谷。
哪怕隔着十几里，也能闻到风中飘来的那股甜腻的腥气——那是陈年妖血混着腐肉的味道，像一块腐烂的蜜糖黏在喉咙里。
“五路人马，都已经就位。”云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今天穿了身暗紫色的夜行衣，衣角绣着合欢宗特有的曼陀罗纹，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紫光，像两朵幽暗的火焰。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林凡身侧三步外。她一袭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寒气息，让空气都凝出了细小的霜花。右手掌心托着一团缓缓旋转的冰蓝色光晕——那是冰魄神光凝聚到极致的征兆。
花锦棠最后一个到。她从林间轻飘飘落下，裙摆带起一阵混合着药草香气的微风。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面装着百花谷特制的蚀灵花粉和引魂香。
“时间差不多了。”林凡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四人，“最后确认一遍各自的任务。”
韩枫立刻开口：“我率一万树卫从正面佯攻谷口。三千黑风妖阵，我会用‘破军剑阵’硬冲三波，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预计吸引七成守军注意力，持续时间……半个时辰。”
他说“半个时辰”时，语气很平静，但林凡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正面佯攻，面对三千结阵妖兵，还要装得像真的主力进攻——这意味着那一万树卫，至少要折损两成以上。
“够吗？”林凡问。
“够。”韩枫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树卫都是武院第一批毕业的，最弱也是筑基三层。而且玄尘子在每支小队里都配了‘替身符’，死不了太多人。”
林凡没再多问，看向云姬。
“我带三百合欢宗精锐潜入阴影位面。”云姬指尖亮起一点紫光，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路线图，“从西侧悬崖的影狼族据点缝隙穿过去，在谷内制造三处‘内讧现场’——用幻术伪装成金乌太子手下几个将领互相厮杀，逼他分心调兵镇压。”
“阴影位面能撑多久？”
“最多两刻钟。”云姬收起紫光，“血月谷的血煞迷魂阵对空间波动很敏感，时间长了会被发现。”
林凡点头，转向花锦棠。
“我的蚀灵花粉已经在过去三天里，顺着东南风撒遍了谷外三里范围。”花锦棠拍了拍腰间的锦囊，“现在谷里那些妖兵，实力应该已经下降了近两成。等会儿开战后，我会混在韩将军的队伍里，靠近到一里内，引爆‘引魂香’——只要三魂使在谷里，他们的位置就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
“引魂香的作用范围？”
“方圆五里。”花锦棠补充，“但只能持续十息。十息内，必须完成定位和抓捕。”
最后是苏清雪。
她只说了两个字：“冰魄。”
但这两个字已经足够。
冰魄神光，化神级神通。一旦全力爆发，足以冻结整个山谷三息时间——虽然代价是苏清雪会耗去近半真元，但三息，足够做很多事了。
“好。”林凡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更浓了，“玄尘子。”
“在。”老道士从更深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阵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着三颗灵石，正发出微弱的荧光。
“九宫移形阵改良版，双向定点传送。”玄尘子快速说道，“我已经把‘锚点’设在了血月谷中心祭坛西北三百丈的位置——根据苏媚儿的情报，那里是万魂殿三魂使最可能潜伏的区域。阵法启动后，我们会直接传送到锚点附近，误差不超过十丈。”
“传送时间？”
“三息。”玄尘子伸出三根手指，“从激活到落地，三息。落地后，阵法会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内我们可以随时传送回来——但每多待一息，被发现的概率就增加一成。”
林凡沉默了片刻。
三息传送，三十息抓捕。
要在三十息内，在至少三名金丹巅峰、擅长神魂攻击的三魂使眼皮底下，抓走其中一个，还要安全撤回。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东皇钟碎片呢？”林凡问。
玄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碎片。碎片表面那些扭曲的妖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和金乌太子手中那口东皇残钟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已经在碎片上附了一层‘共鸣符’。”玄尘子解释道，“等我们传送过去后，我会引爆符箓，让碎片短暂释放出东皇钟本体的波动——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让金乌太子以为钟出了问题，逼他分心查看。”
“一瞬就够了。”林凡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铜碎片时，能清晰感觉到里面蕴藏的那股古老、狂暴的妖力。
他合上盒盖，将木盒塞进怀里。
“开始吧。”
子时三刻，月悬中天。
血月谷入口处，三千妖兵结成的黑风妖阵正在缓缓运转。妖兵们手持漆黑的长矛，站在各自阵位上，周身缭绕着墨绿色的妖风。那些风像有生命一样，在阵型中流转、汇聚，最终在阵眼处凝成一头模糊的巨狼虚影。
巨狼仰头，对着月亮无声咆哮。
守在谷口最前方的，是个身高近丈的牛头妖将。他扛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斧，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漆黑的树林。
“都打起精神！”牛头妖将低吼，“太子说了，这几天人族可能会来捣乱。谁要是敢打瞌睡——”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了第一点光。
那是一点青色的剑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点剑光从林间亮起，像一片青色的星河在黑暗中铺开。剑光映照下，能隐约看到一道道身着墨青色劲装的身影，正沉默地从林间走出。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角。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的、细微却刺耳的嘶鸣。
“敌袭——！”
牛头妖将的吼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黑风妖阵瞬间加速运转，阵眼处的巨狼虚影凝实了三分，张口喷出一道墨绿色的风刃，朝最前方那片剑光斩去！
风刃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两旁的枯木被绞成碎片。
但剑光没有散。
第一排树卫同时举剑，剑尖指向天空。千道剑光汇聚成一道青色的光柱，迎着风刃撞了上去！
轰——！！！
巨响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青光与墨绿风刃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前排树卫被气浪推得倒退三步，但阵型丝毫未乱。
“破军剑阵，第一变。”韩枫的声音从阵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诵功法口诀，“攻。”
千名树卫同时踏前一步，手中长剑齐齐斩落。
千道剑光在空中汇聚，凝成一柄长达十丈的青色巨剑，剑身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黑风妖阵当头劈下！
牛头妖将脸色大变，嘶吼道：“结盾——！”
三千妖兵同时将长矛插进地面，双手结印。墨绿色的妖风从每个妖兵身上涌出，在阵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风盾。
青色巨剑斩在风盾上。
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酸。风盾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盾后的妖兵们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
但盾没破。
“有点意思。”韩枫眯起眼睛，“第二变。”
树卫阵型突然一变。
前排千人持剑而立，后排千人却同时收剑入鞘，双手在胸前结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们身上升起——那是厚重、沉稳的土行灵力。
“地脉，起。”
后排千人齐声低喝，双掌同时按向地面。
大地开始震颤。
血月谷入口处的地面突然裂开数十道缝隙，一根根粗大的石刺从地下暴起，狠狠刺向黑风妖阵的下盘！
妖兵们猝不及防，阵型瞬间大乱。风盾因为灵力供应不稳，开始剧烈晃动。
青色巨剑抓住机会，剑光再盛三分！
咔嚓——
风盾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
血月谷西侧悬崖，影狼族的据点。
这里没有火光，没有声音。五百名影狼族刺客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贴在悬崖峭壁的凹陷处，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狼群。
突然，最外围的一名影狼族刺客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岩石的声音。
声音来自……头顶？
刺客抬头，看向上方三丈处的一片阴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瞬，那片阴影突然“活”了过来。
阴影像液体一样流淌、扭曲，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抬手，指尖亮起一点紫光。
紫光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针，朝下方五百名影狼族刺客激射而去！
“敌——！”
刺客只喊出一个字，紫针就已经贯穿了他的眉心。
紧接着，更多的阴影从悬崖各处“活”了过来。三百个身着暗紫色夜行衣的身影，像鬼魅一样从阴影位面跃出，手中短刃带起冰冷的寒光，精准地刺向每一个影狼族刺客的咽喉、后心、眉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利刃割开皮肉时细微的“嗤”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五百名影狼族刺客，全灭。
云姬从阴影中走出，踩在一具尸体上，低头看了看指尖还在滴血的短刃。
“太弱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金乌太子就指望这些废物守悬崖？”
身后，一名合欢宗弟子低声问：“宗主，接下来按计划制造内讧？”
“嗯。”云姬抬头，看向谷内方向。
那里，能隐约看到祭坛上空悬浮的东皇钟虚影，和钟下那道金色的身影。
金乌太子。
“第一处内讧点，设在祭坛东侧三百丈的兵营。”云姬开始分配任务，“用幻术伪装成牛头妖将和蛇妖统领争夺战利品，双方手下大打出手。动静要大，要见血。”
“第二处设在谷底仓库，伪装成人族奸细纵火，引发骚乱。”
“第三处……”她顿了顿，“设在祭坛本身。伪装成有妖族刺客试图刺杀金乌太子——记住，只是伪装，不要真的靠近祭坛。太子身边肯定有元婴级护卫，我们靠近就是送死。”
“明白！”
三百合欢宗精锐再次散开，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悬崖各处。
云姬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祭坛方向，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年前，她还只是合欢宗一个普通的长老，每天想的是怎么勾引男修、怎么提升修为。
三年后，她却站在妖域腹地，参与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南域格局的战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林凡……”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你可千万别死了。”
血月谷东南方向，三里外的一片灌木丛。
花锦棠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泥土。她能闻到土壤里那股混合着妖血和腐叶的腥气，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前方不远处，就是血月谷的入口。
韩枫率领的树卫正在和黑风妖阵血战，青光与墨绿风刃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狂暴的气浪。气浪卷着砂石和碎木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但花锦棠没动。
她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锦囊，左手按在地面，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再近一点……”她低声自语，“再近一点……”
按照计划，她需要靠近到谷口一里范围内，才能引爆引魂香，确保香气能覆盖整个山谷。
但现在谷口打得天翻地覆，她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贸然靠近就是找死。
除非……
花锦棠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轻盈，像是要融入周围的环境里。
百花谷秘传丹药——化形丹。
服用后一炷香内，身形、气息完全与周围环境同化，元婴以下修士无法察觉。
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
花锦棠没时间犹豫了。
她深吸一口气，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狸猫一样，贴着地面朝谷口方向爬去。
气浪还在肆虐。
一道墨绿色的风刃碎片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削断了几缕发丝。花锦棠浑身一僵，但没停，继续向前爬。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她能清晰看到前方那些妖兵狰狞的脸，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妖气和血腥味。
就是现在！
花锦棠猛地从地上弹起，右手扯开锦囊，将里面所有的引魂香粉末朝天空抛去！
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烟雾，顺着风朝山谷内飘去。
几乎同时，花锦棠感觉到至少三道强大的神识锁定了自己。
她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妖兵的怒吼和破空声，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朝来时的方向冲。
化形丹的药效还在，那些妖兵一时找不到她的具体位置，只能胡乱攻击。风刃、妖火、毒针……各种攻击在她身后炸开，最近的一道妖火擦着她的左臂飞过，衣袖瞬间被烧成灰烬，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
花锦棠闷哼一声，脚下更快三分。
冲进树林的瞬间，她一头栽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左臂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检查伤口，立刻抬头看向山谷方向。
淡金色的烟雾已经飘进了山谷，正在迅速扩散。
十息。
她只需要等十息。
血月谷中心祭坛。
金乌太子盘膝坐在祭坛最高处，双眼紧闭，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金色火焰。火焰中，隐约能看到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在缓缓盘旋。
他面前，悬浮着那口东皇钟本体。
钟身古朴，表面刻满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此刻钟身正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悠远的钟鸣，与祭坛下方传来的、锁魂钉内妖魂的哀嚎声相互应和。
突然，金乌太子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感应到了谷口传来的剧烈灵力波动——人族果然来了。
但让他不解的是，进攻的强度虽然不弱，却远没有达到决一死战的程度。
“佯攻？”金乌太子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祭坛东侧突然传来骚乱声。
“报——！”一名妖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坛，“牛头将军和蛇妖统领在兵营打起来了！双方手下已经死了几十个！”
金乌太子眉头一皱：“为什么打？”
“好像……好像是为了争夺上次剿灭人族村落时缴获的一件灵器……”
“蠢货。”金乌太子冷哼一声，“传我命令，让他们立刻停手。违令者，斩。”
“是！”
妖兵刚退下，又有一名传令兵冲上来：“报！谷底仓库起火，疑似有人族奸细纵火！”
金乌太子脸色沉了下来。
谷底仓库里存放着大量血祭用的辅助材料，一旦被烧毁，血祭至少会延迟三天。
“调一队影狼族去灭火，再派……”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影狼族。
西侧悬崖的影狼族据点，已经快一刻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了。
金乌太子猛地站起来，金色火焰从身上暴涨，化作一道火柱冲天而起。
“传令，全军戒备！有人族潜入——！”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一股淡金色的烟雾，突然从谷口方向飘了进来。
烟雾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金乌太子神识扫过的瞬间，脸色大变。
“引魂香？！百花谷的引魂香？！”
这种香气对普通妖族没什么影响，但对万魂殿那些修炼神魂功法的修士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几乎同时，祭坛西北方向三百丈外，一片乱石堆里，突然爆发出三股强横的神魂波动！
那是三魂使的位置——他们被引魂香逼得现形了！
“不好！”金乌太子瞬间明白了人族的计划，“他们的目标不是祭坛，是三魂使！”
他刚要下令护卫去保护三魂使，怀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金乌太子下意识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这是控制东皇钟的副令。
此刻，令牌正剧烈震颤，表面那些妖文疯狂闪烁，像是在呼应什么。
呼应……
金乌太子猛地抬头，看向悬浮在面前的东皇钟本体。
钟身还在微微震颤，钟鸣依旧低沉。
但仔细听，能听出钟鸣声中，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
就像是……钟身某处，出现了裂痕？
“不可能……”金乌太子喃喃道，“东皇钟是先天灵宝，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西北方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三道身影凭空出现。
为首的青衣男子腰间挂着一只养剑葫，右手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表面雷光缭绕。
他身后，一名老道士手捧阵盘，阵盘上符文疯狂闪烁。
最后面，是个背着巨剑的壮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三人出现的位置，距离三魂使潜伏的乱石堆，不到十丈。
金乌太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林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