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法相显化的第七天，韩枫快疯了。
他站在武院最高的“观剑台”上，手里握着一柄最普通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剑刃崩了三个口子，是武院仓库里最次的那批训练用剑。可就是这柄破剑，在他手里抖得像条活鱼。
“嗡——嗡嗡——”
剑鸣声从低沉到尖锐，最后变成一种刺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韩枫的眼睛红得吓人，盯着剑身的视线像是要把剑盯穿。他身上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外泄，在周围三丈内形成无数细小的剑气漩涡，把青石板地面切割得沟壑纵横。
“韩教习……已经站了三天三夜了。”台下，一个武院学员小声说。
“他自从那天看到皇朝法相后，就变成这样了。”另一个学员咽了口唾沫，“我听教官说，韩教习的剑道瓶颈……松了。”
瓶颈松了是好事。
但韩枫现在的情况，不像突破，像走火入魔。
“都退开！”林凡的声音突然响起。
学员们慌忙让出一条路。林凡快步走上观剑台，身后跟着脸色凝重的玄尘子。
“少帝。”韩枫察觉到林凡靠近，眼睛没离开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别过来……我控制不住。”
林凡停在五丈外，用洞察之眼仔细打量。
韩枫体内的剑气在疯狂冲撞经脉，金丹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这不是突破，这是剑意反噬！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金丹就会炸开！
“他看到了‘法相’中的剑道真意。”玄尘子低声说，“皇朝法相左手按着的那柄虚剑，蕴含某种至高剑理。韩枫是剑痴，一见之下，道心被牵引，但境界不够，消化不了，反而被剑意反噬了。”
林凡皱眉：“有什么办法？”
“要么强行打断，让他前功尽弃，修为跌落到筑基。”玄尘子摇头，“要么……让他自己挺过去。挺过去，剑道大进；挺不过去，身死道消。”
林凡沉默。
他看着韩枫颤抖的背影，看着那柄快要被剑意撑爆的破铁剑，突然开口：
“韩枫。”
韩枫没回应，全身肌肉紧绷如铁。
“你练剑多少年了？”林凡问。
“……三十七年。”韩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为了什么？”
“为了……”韩枫顿了顿，“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呢？”林凡向前一步，“你已经金丹三层，是仙朝剑道第一人，武院总教习，没人能踩你了。”
“不够……”韩枫突然低吼，“还不够！天妖大会……金乌太子背后有化神妖皇！我现在这点修为，连他一根指头都挡不住！我算什么剑道第一人？我……我护不住武院那些孩子！”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
林凡明白了。
韩枫不是在突破。
是在拼命。
他想在大会前，强行拔高修为，哪怕赌上性命。
“韩枫。”林凡又向前一步，“看着我。”
韩枫艰难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里倒映出林凡的身影。
“我允许你拼命。”林凡一字一顿，“但不允许你死。”
“你死了，武院三千学员谁来教？那一百树卫谁来带？玄霄他们的剑法谁来指点？”
“所以，你给我听好——”
林凡抬手，指向天空。
“今天，你就在这里悟。悟出来，我封你为‘仙朝剑圣’，享一等供奉，剑道典籍任你翻阅。”
“悟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我就打断你的腿，废了你的修为，让你在后勤处养老，这辈子别再碰剑。”
韩枫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林凡，眼神从疯狂渐渐变得清明。
“……少帝。”
“嗯？”
“您真狠。”
“不然呢？”林凡笑了，“我林凡的人，要么站着活，要么躺着死，没有半死不活这一说。”
韩枫深吸口气，重新看向手里的破剑。
剑还在抖。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从绝望的疯狂，变成决绝的冷静。
“我悟。”
韩枫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剑，不再看天，不再看任何东西。
只是握着剑，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滑向西边。
暮色降临，星光浮现。
韩枫还是站着。
他身上的剑意开始收敛，不再外泄，而是向内压缩——压缩到极致，压缩到金丹深处，压缩到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里。
观剑台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武院所有学员、教官都来了，连正在闭关冲击金丹的几位长老也破关而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那个如雕塑般的身影。
玄尘子布置了三十六重防护阵法，以防韩枫失控时剑气暴走。
林凡则站在最前面，手里扣着三枚“定神符”——这是苏清雪给的，化神期炼制的保命符箓，关键时刻能稳住神魂。
夜渐深。
子时。
韩枫突然动了。
不是挥剑，是……松手。
那柄破铁剑从他手里滑落，“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一愣。
放弃了？
但下一秒——
“嗡！！！”
一道虚幻的、半透明的剑影，从韩枫头顶缓缓升起！
那不是实体剑，是剑意凝结的虚影！剑影起初只有三尺长，然后迅速膨胀——五尺、一丈、三丈、十丈！
最后定格在百丈长度，悬浮在韩枫头顶，剑尖指天！
剑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玄奥的剑道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流动、组合、演化，最后凝聚成四个大字：
“成了……”玄尘子喃喃道，“他悟出来了……寂雷剑意的终极形态，万剑归墟……”
林凡眼睛一亮。
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韩枫头顶那百丈剑影，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雷光！不是普通的雷电，是带着毁灭气息的“寂灭神雷”！雷光顺着剑影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刺入星空！
“轰隆——！！！”
天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星辰炸裂般的巨响！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颗巨大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星星”，从夜空深处坠落，朝着观剑台方向砸来！
“天外陨石？！”有人尖叫。
“不对！那上面有……有东西在发光！”
林凡瞳孔收缩。
洞察之眼全力运转！
他看清了——那颗陨石核心处，包裹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灰色的晶体。晶体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内部隐约能看见星辰运转的虚影。
“星核……”林凡倒吸一口凉气，“虚空星核！那是炼制虚空法宝的至宝！”
但陨石下坠的速度太快了！直径超过十丈，拖着千米长的火焰尾迹，威力足以把整个武院夷为平地！
“启动所有防护阵！”玄尘子嘶吼。
三十六重阵法同时亮起，层层叠叠的光罩将观剑台笼罩。
但所有人都知道——挡不住。
这种规模的天外陨石，化神修士硬接都要重伤！
而韩枫……还闭着眼，站在原地，似乎对头顶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韩枫！醒醒！”林凡厉喝。
韩枫没反应。
陨石越来越近，火焰的热浪已经灼烧到防护罩，最外层的三重大阵“咔嚓”碎裂！
“少帝，撤吧！”一个长老急声道，“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林凡没动。
他盯着韩枫，突然笑了。
“韩枫。”
“这一剑——”
“我陪你赌。”
话音落，林凡抬手，将三枚定神符全部拍在韩枫后背！
符箓炸开，化作三道冰蓝色流光，注入韩枫体内！
韩枫身体猛地一颤！
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银白色的剑意漩涡！
他抬头，看向那颗越来越近的陨石。
然后——
抬手。
虚握。
头顶那百丈剑影，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剑尖对准陨石。
“寂雷——”
韩枫开口，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万剑——”
“归墟。”
剑影动了。
不是刺，不是斩。
是……坍塌。
百丈剑影突然向内收缩、坍塌、凝聚成一点极致的白光！白光只有米粒大小，但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周围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
下一秒。
白光射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细线，轻飘飘地飞向陨石。
细线触碰到陨石的瞬间——
“嗤。”
像热刀切黄油。
十丈直径的陨石，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
不是炸开，是剖开。
切口光滑如镜。
陨石内部的火焰、岩石、金属……所有物质，在接触到那道白色细线的瞬间，全部“湮灭”——不是燃烧，不是气化，是直接从物质层面被抹除，连灰烬都没剩下。
两半陨石失去动力，斜斜坠落，砸在观剑台三里外的荒山上，引发两场小规模的山崩。
而那颗拳头大小的银灰色星核，则被细线精准地“挑”出来，缓缓飘落，最后悬停在韩枫掌心上方三寸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像被施了定身术。
只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崩的闷响，和空气中残留的、臭氧般的剑意余韵。
韩枫低头，看着掌心的星核，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
他轻声说：
“原来……”
“这就是万剑归墟。”
说完，身体一晃，“噗通”栽倒在地。
昏迷前，他嘴角还带着笑。
韩枫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仙朝炸了锅。
“一剑斩落天外陨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南域。无数修士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那位“剑圣”的风采，但都被树卫拦在了世界树域之外。
武院内部更是沸腾。所有学员的训练热情空前高涨——他们的总教习，可是能斩落星辰的猛人！
杨木站在观剑台下，仰头看着那道被陨石余波擦出的、深达三尺的剑痕沟壑，心里翻江倒海。
那一剑……太强了。
强到超出了他对“剑道”的认知。
那不是技巧，不是修为，是……道。
“羡慕？”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杨木转头，看到林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
“少帝。”杨木连忙行礼。
“免了。”林凡摆摆手，也看向那道剑痕，“韩枫这一剑，是用命换来的。他赌上了三十七年的剑道积累，赌上了金丹，赌上了神魂——差一点，就真死了。”
杨木沉默。
“但这就是修行。”林凡轻声说，“想要站在顶峰，就要有摔得粉身碎骨的觉悟。”
“我……我做不到。”杨木握紧拳头，“我没有韩教习那种天赋，也没有那种……决绝。”
“不需要。”林凡转头看他，“韩枫是韩枫，你是你。他的道是‘寂灭归墟’，你的道是什么？”
杨木愣住。
他的道……是什么？
他练剑，最初只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让娘再受苦。后来进了武院，是为了报答少帝的恩情。再后来……他好像忘了问自己，为什么要练剑。
“慢慢想。”林凡拍拍他肩膀，“但记住，剑道不是只有一条路。韩枫走的是极致毁灭，你可以走守护，走生机，走坚韧——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为什么’，你的剑才能有魂。”
说完，林凡转身离开。
杨木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韩枫在第四天清晨醒来。
他躺在一间灵气浓郁的静室里，身上插着十几根银针——那是花锦棠的“百花续命针”，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醒了？”林凡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灵果。
韩枫想坐起来，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别动。”林凡把削好的灵果递到他嘴边，“你经脉碎了七成，金丹裂了五道口子，神魂也受损严重。花锦棠说，至少得养半年。”
韩枫咬了口灵果，甜汁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干裂的脏腑。
“……值了。”他哑声道。
“嗯。”林凡点头，“那一剑，我看到了。够狠，够绝，够强。”
韩枫沉默片刻：“少帝，那颗星核……”
“在你枕头底下。”林凡说，“那是你的战利品，自己处理。”
韩枫伸手摸索，果然摸到那枚冰凉的银灰色晶体。
星核入手温润，内部星辰虚影缓缓旋转，仿佛蕴藏着一片微型宇宙。
“虚空星核……”韩枫喃喃道，“传说中只有天外陨石核心才有概率诞生，是炼制‘虚空法宝’的主材。一枚的价值……抵得上一件普通灵宝。”
“所以呢？”林凡问，“打算炼成什么？飞剑？宝甲？还是储物戒？”
韩枫摇头。
“我想……”他握紧星核，“炼一柄‘虚空剑鞘’。”
“剑鞘？”林凡挑眉。
“对。”韩枫眼神坚定，“我的寂雷剑意太凶，每次出剑都会反伤自身。如果有虚空剑鞘温养剑意，平时收敛锋芒，战时爆发——威力能再提三成，反噬减半。”
林凡笑了。
“看来你没白躺这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韩枫枕边。
“这是玄尘子从古籍里翻出来的‘虚空炼器法’，里面记载了十三种虚空法宝的炼制方法。你看完，有把握了，就去找老陈——他最近炼器术又有突破，应该能帮你。”
韩枫拿起玉简，神识扫入。
片刻后，他眼睛亮了。
“少帝，这……”
“别谢我。”林凡站起身，“要谢，就谢你自己那一剑。”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对了。”
“嗯？”
“从今天起，你的封号是‘仙朝剑圣’。”
林凡回头，看着韩枫。
“享一等供奉，剑道典籍任你翻阅，武院资源随你调用。”
“但有个条件——”
“天妖大会那天，我要看到比斩落陨石……更精彩的一剑。”
韩枫握紧星核，重重点头。
“好。”
一个月后，炼器坊。
老陈光着膀子，抡着一柄比他人都大的锻造锤，正在捶打一柄银灰色的剑鞘粗胚。炉火是特制的“地心炎”，温度高达万度，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韩枫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枚星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锻造过程。
“成了！”老陈突然爆喝一声，锤子落下最后一击！
“铛——！！！”
剑鞘粗胚炸开刺目的银光！光芒中，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在剑鞘表面游走、愈合、固化！
老陈喘着粗气，用铁钳夹起剑鞘，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寒玉灵液”。
“滋啦——！！”
白雾蒸腾，寒气四溢。
等雾气散去，一柄长约三尺、通体银灰、表面流淌着星辰光泽的剑鞘，静静躺在寒玉液中。
“虚空剑鞘，成了。”老陈抹了把汗，“你小子运气好，这次锻造没出岔子。试试？”
韩枫深吸口气，将星核按在剑鞘尾端。
星核自动融入，剑鞘表面的星辰虚影瞬间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
他拔出自己的本命飞剑——那柄跟随他三十七年的“青锋剑”，缓缓插入剑鞘。
剑身入鞘的瞬间。
“嗡！”
青锋剑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剑身上原本狂暴的寂雷剑意，被剑鞘内的虚空之力温柔包裹、驯服、温养……
韩枫能感觉到，剑在变。
变得更内敛，更深沉，也更……危险。
像一头收起爪牙、假寐的凶兽。
他握着剑鞘，抬头看向炼器坊窗外。
窗外，远方的天空，隐约能看见天妖宫方向的妖云在汇聚。
距离天妖大会，还有一个月。
韩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金乌太子……”
“你的脖子……”
“洗干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