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那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细弱颤音的嗝,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后院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孙浩和李师傅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孙浩脸上的程式化微笑微微一僵,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堆遮挡着阿福猫窝的纸箱。李师傅则缓缓直起身,那双原本显得憨厚老实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与外貌极不相符的精明与审视,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袖口处那点不自然的反光再次一闪而逝。
伊人心中警铃狂响,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哎呀,是我们家养的猫,胆子小,怕生人。估计是吓到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同时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稍微挡住了孙浩看向纸箱方向的视线。
“猫?”孙浩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情绪,“伊人女士店里还养了宠物?上次来好像没见到。”
“嗯,最近刚收留的流浪猫,看着可怜。”伊人顺着话头说,试图将话题从阿福身上引开,“李师傅检查得怎么样了?后院这些管道都老旧了,没什么问题吧?”
李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箱堆的方向,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对孙浩点了点头,憨厚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孙专员,这边几个检修口都锈死了,有些年头没开过,排水口也是通的,没啥大问题。就是……”他顿了顿,指了指院子地面,“这片地气儿有点……凉得不太正常,跟周围不太一样。”
地气凉得不正常!这句话如同冰锥,刺入伊人耳中。这个李师傅,果然不是普通的维修工!他不仅能探测能量,对地脉地气也有非同寻常的感知!
孙浩眉头微蹙,看向伊人:“伊人女士,后院最近有没有进行过什么特殊的……施工?或者埋设过什么东西?”
“没有啊,就是堆点货。”伊人立刻否认,心中飞快思索着对策。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只是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硬扛下去只会加深怀疑,必须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或者……让他们“合理”地发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异常”。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
一声慵懒的、带着点不满的猫叫,从纸箱堆后面传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橘色身影,迈着优雅(或者说肥硕)的步伐,慢悠悠地从纸箱后面绕了出来。
正是阿福!
但与刚才紧张炸毛的样子不同,此刻的阿福显得异常镇定,甚至有点……目中无人?它琥珀色的大眼睛瞥了孙浩和李师傅一眼,仿佛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然后径直走到院子中间一块有阳光的地方,旁若无人地躺下,舒展身体,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三条尾巴惬意地摆动着,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完全就是一只普通的、吃饱喝足晒太阳的懒猫。
伊人愣住了。孙浩和李师傅也明显怔了一下。
李师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袖口处的微光似乎又闪烁了一下,但阿福身上此刻散发出的,只有猫咪特有的、温暖慵懒的生命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能波动——就和城市里那些偶然开了灵智、但未真正踏入修行的普通灵宠差不多,甚至更弱一些。
阿福……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将自己的灵能气息伪装(或者说压制)到了这种程度?连那个明显有特殊探测能力的李师傅都似乎被瞒过去了?
姜暮雨和苏晓在地下室通过隐蔽的观察口也看到了这一幕。姜暮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了然。苏晓则松了口气,低声道:“阿福的幻术和气息模拟能力……比我们想的还要强。”
后院中,孙浩看了看一脸“愚蠢且无辜”晒着太阳的阿福,又看了看地面上李师傅指出的“地气异常”区域(那里正好靠近阿福的猫窝和它平时活动的地方),似乎找到了“合理解释”。
“可能是这只灵宠自身携带的微弱能量场,或者它平时在这里活动,残留了一些气息,影响了局部地气。”孙浩对李师傅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官方腔调,“记录一下,标注‘微弱灵性生物活动痕迹’,等级g,无威胁。”
李师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起来,脸上的憨厚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阿福和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能量源,这才收起工具。
“打扰了,伊人女士。”孙浩对伊人点了点头,“后院检查基本完成,没有发现安全隐患。店内我们就不进去详细检查了,不过还是建议您注意保持排水通畅。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请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
“一定一定,辛苦孙专员和李师傅了。”伊人脸上堆起笑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将两人送了出去。
看着孙浩和李师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卷帘门再次落下,伊人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红宝从地下室钻出来,拍着胸口,“阿福,你刚才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阿福此时已经收起了那副慵懒模样,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凑到伊人脚边,抬起圆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着,三条尾巴讨好地摇动,爪子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个巧克力的形状。
“知道啦知道啦,功劳大大的,巧克力加倍!”伊人笑着揉了揉阿福毛茸茸的脑袋,然后看向从后院角落现身的姜暮雨和苏晓,“多亏了阿福反应快,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姜暮雨走到阿福刚才晒太阳的地方,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地面,归墟之力渗入感知。片刻后,他站起身:“阿福不仅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还用某种方法,暂时‘抚平’了附近地气的异常波动,或者说是将我们之前行动残留的细微痕迹,伪装成了它自身活动造成的假象。这种对自身能量和环境的精细操控能力,非同一般。”
他看向阿福,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你之前在地下裂缝里,也是用这种方法避开守卫感知的?”
阿福得意地点点头,挺了挺圆滚滚的胸脯,然后又急切地比划着巧克力的手势。
“看来,我们的‘向导’比预想的更有用。”苏晓微笑道,“不仅熟悉地形,还有这么出色的隐匿天赋。”
“但也更证明了防空洞下面的危险性。”姜暮雨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能让阿福这种擅长隐匿的家伙都感到害怕,仓皇逃出,那里的守卫和那个‘核心’,绝非等闲。我们原定的计划需要调整。”
他让初蕊调出根据阿福描述构建的裂缝内部结构模拟图:“阿福指出守卫薄弱和能量壁薄的位置,很可能是对方故意留下的陷阱,或者是他们认为最不可能被侵入的区域。李师傅今天的突然检查,也绝非偶然。‘外协处’或者说议会内部某些人,可能已经通过别的渠道察觉到了地下网络的异常,开始有目的地进行排查。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迅速,而且要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来自官方和‘沉寂之庭’的双重干扰。”
“那还按原计划进行吗?”红宝问。
“进行,但方式要变。”姜暮雨指着模拟图上那条连接裂缝节点与便利店淤积点的主管道,“我们不从薄弱处入手,反而从他们认为最坚固、最不可能被突破的地方——主管道与裂缝核心连接的那个‘阀门枢纽’附近动手。”
“那里守卫肯定最严密啊!”红宝惊讶。
“正因为守卫严密,注意力集中在外围和薄弱处,核心枢纽本身的直接防御,反而可能因为对自身坚固性的自信而有所疏漏。”姜暮雨分析道,“而且,攻击那里,一旦成功,造成的破坏和混乱将是最大的,能最有效地切断能量传输,甚至可能反噬核心。当然,风险也最高。”
他看向阿福:“我们需要你引路,找到一条能绕过大部分外围守卫,相对接近核心枢纽的隐秘路径。不是守卫少的‘巡逻盲区’,而是……能量流动的‘夹缝’,或者结构上的‘死角’。你做得到吗?”
阿福歪着脑袋,三条尾巴无意识地摆动着,似乎在认真思考。它先是用爪子画了那个让它害怕的大圆圈核心,然后在核心周围画了许多代表守卫的小点,接着,它画了一些扭曲的、如同岩石裂缝或能量湍流的线条,这些线条蜿蜒着,避开了大部分小点,最终抵达核心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它在那里画了个圈,然后做了个“小心、很窄、很危险”的手势。
“能量湍流带?或者天然的结构裂缝?”苏晓解读着,“那里能量混乱,环境恶劣,所以守卫不屑于或不便于驻守,但对擅长隐匿和适应复杂环境的阿福来说,却是可能的通道?”
阿福点头,又做了个“需要非常小心,容易迷失或被卷走”的动作。
“足够了。”姜暮雨拍板,“我们就走这条路。阿福带路,苏晓负责用自然灵力稳定我们周围环境,抵消能量湍流的影响。红宝,你的任务是警戒和应急,用你的灵觉提前发现潜在危险。我负责突破最后的防御和安置干扰装置。”
“那我呢?”伊人问。
“你和初蕊留守,任务比上次更重。”姜暮雨看着她,“不仅要监控我们这边的进展,还要留意店外和城市其他地方的动静。‘外协处’可能还会来,或者‘沉寂之庭’察觉到异常也可能有所行动。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应或启动应急方案。”
“明白。”伊人郑重点头。
计划调整,时间不变,依旧是明晚深夜。
有了阿福这个意外强援和更加冒险但可能更具奇效的方案,众人心中既忐忑又多了几分把握。然而,无论是地下的“核心”,还是地面上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都预示着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夜幕再次降临,便利店在风雪暂歇的寒夜里静静矗立。灯光下,众人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阿福吃完了伊人兑现的“预付巧克力”,正趴在暖炉边,认真梳理着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三条尾巴不时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少了平时的馋相和慵懒,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和锐利。
它似乎也明白,这次回去,不再是仓皇逃窜,而是主动踏入龙潭虎穴。
红宝在练习集中精神,对抗模拟出的混乱能量场干扰。苏晓在反复检查着准备好的各种符箓和药剂。姜暮雨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手中破界锥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金光,仿佛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
地下的暗影,地上的窥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便利店里的灯火,以及即将踏入黑暗的几人,便是这张网上最不安分的节点。明夜的行动,必将搅动更深沉的漩涡,也将决定这场地下暗战的走向。
风暴,似乎越来越近了。而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