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温暖昏黄,驱散着门外渐浓的夜色。货架上商品码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关东煮、泡面和尘埃的独特气味。一切似乎都与姜暮雨离开前毫无二致。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所以,那个‘牧者’真的把自己搞成了一滩灰?啧啧,玩火自焚,古人诚不欺我。”伊人一边麻利地清点着收银机里的零钱,一边听着姜暮雨简略的讲述(略去了许多危险细节和核心秘密),撇了撇嘴,“倒是你们,下次再敢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去钻那种鸟不拉屎还闹鬼的山沟,看我不……扣你工资!”她瞪了姜暮雨一眼,但眼底的关心藏不住。
红宝已经变回了灵狐形态,正蜷在柜台旁的专属软垫上,抱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啃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姜暮雨的每一句话。听到惊险处,她浑身的毛都会微微炸开,听到胜利时,尾巴又会欢快地摇动。
初蕊的电子显示屏则一直闪烁着,不断记录、分析姜暮雨话里的信息碎片,时不时弹出一些疑问或补充资料:【‘污秽之灵’能量构成与三年前城西化工厂怨灵事件有37相似度,疑似同源污染……雪晶鼬,典籍记载稀缺,疑似《山海经·北山经》‘冰鼬’亚种或变异……‘镇守之眼’坐标已记录,地脉模型正在更新……】
“总之,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姜暮雨总结道,将最后一罐啤酒放进冰柜,拍了拍手上的灰,“苏晓消耗也不小,我让她这几天好好休息,不用急着来店里。”
“算你有点良心。”伊人哼了一声,“那丫头看着文文静静,胆子倒是不小,居然跟你跑去那种地方……不过这次回来,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伊人敏锐地察觉到苏晓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内敛,却又隐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
“有些经历,总会让人成长。”姜暮雨没有多说。苏晓融合了新的星核碎片,又经历了“原初共鸣”,对自然和星辰的感悟更深,气质有所改变是必然的。
“成长是好事,只要别长得太歪,像某些人一样整天闷着打游戏就好。”伊人意有所指地瞟了姜暮雨一眼,后者正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点开了某个图标闪烁的手游。
红宝舔了舔爪子上的巧克力,含糊不清地插嘴:“暮雨哥打游戏也很厉害的!上次还带我上了王者呢!对吧,暮雨哥?”
姜暮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头也不抬:“嗯。”
初蕊的显示屏:【根据近期夜间客流量及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分析,建议补充‘安魂香’、‘定神符纸’库存,另外,西南巷口的‘无面婆婆’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多次徘徊未入,建议关注。】
“知道了,明天去老陈那边进货时带上。”姜暮雨应道。老陈是这条街上另一家香烛纸扎店的老板,也是少数知道便利店部分底细、并提供一些“特殊货品”的供货商。
就在这时,店门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提着老旧公文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有些畏缩地探进半个身子。他先谨慎地看了看店内,目光在姜暮雨、伊人、红宝(狐狸形态)和闪烁的显示屏上扫过,最后落在姜暮雨身上,小声问道:“请、请问……姜老板在吗?”
“我就是。”姜暮雨放下手机,看向来人。灵觉微微一动,这个男人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阴气和水腥味,印堂发黑,但并非厉鬼缠身,更像是长期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姜老板,您好,我、我姓刘,是隔壁区‘鑫隆造纸厂’的夜班保安……”刘保安搓着手,眼神游移,声音压得更低,“我……我可能遇到点‘不干净’的事,听街口卖早餐的老王说,您这儿……能解决一些‘特别’的麻烦?”
姜暮雨和伊人对视一眼。得,生意上门了。
“进来说吧,外面冷。”姜暮雨示意他进来,顺手从货架上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递过去,“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保安感激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仿佛借此壮胆,然后才哆哆嗦嗦地讲述起来。
原来,他工作的那家造纸厂已经有些年头了,效益一般,夜班保安只有他一个人。大概半个月前,厂区后院那个废弃多年的老浆池附近,开始出现怪事。先是夜巡时总能听到池子里有“咕嘟咕嘟”像冒泡又像叹气的声音,接着是值班室的监控拍到池子边有模糊的白影晃动,但走近看又什么都没有。最近几天,他晚上巡逻时,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却空空如也,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更邪门的是,他早上交班回家睡觉,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那个漆黑的浆池,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池底伸出来把他往下拉……
“我、我找过我们厂长,他说我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让我休息两天。可我休息了,换班的同事也说听到了怪声!厂长这才有点怕,请了人来做法事,可没啥用,该响还是响……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白天睡不着,晚上不敢睡,再这样下去,我、我怕是要垮了……”刘保安说着,眼圈都红了,显然是精神压力极大。
废弃浆池、水声、白影、噩梦、苍白手臂……姜暮雨心里有了初步判断。大概率是那个老浆池因为某些原因(可能是地气变化、厂区改建动了风水、或者本身曾发生过溺亡事故而未被妥善处理),积聚了阴气和水怨,滋生出了“水魅”或者“池中怨灵”一类的东西。这种东西通常不算特别凶厉,但缠人得很,会不断吸取活人的阳气和精神,导致人日益衰弱,产生幻觉,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引诱落水成为替身。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姜暮雨点点头,“那个浆池,以前是不是出过事?比如……淹死过人?”
刘保安脸色更白了,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我、我也是听厂里一些老员工私下嘀咕,说建厂初期,好像有个女工失足掉进去过,当时打捞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厂子扩建,就把那个池子封了不用,也没人再提这事……难道、难道真是……”
“可能性很大。”姜暮雨没有把话说死,“这样,明天下午,我去你们厂区看看。白天阳气足,有些东西不容易作祟,也方便查看地形。”
“下午?好好好!谢谢姜老板!谢谢!”刘保安激动地连连鞠躬,“那、那费用……”
“看了具体情况再说。”姜暮雨摆摆手,“你先回去,今晚如果值班,尽量别靠近那个浆池区域。这个你拿着。”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用朱砂画了简易符文的黄纸,“贴身放好,能暂时安神定魄,避开一般阴气侵扰。”
刘保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黄符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造纸厂……老浆池……听着像是普通的水鬼故事。”伊人摸着下巴,“不过,长白山刚回来就碰上这种事,总觉得有点……太巧了?”她看向姜暮雨,眼神里带着询问。
“未必是巧合。”姜暮雨重新拿起手机,但没再玩游戏,而是调出了城市地图,“长白山事件扰动地脉,虽然被我们平复了,但能量涟漪可能会扩散,影响其他地方本就脆弱或不稳定的灵异节点。这个造纸厂的老浆池,可能就是被波及的其中之一。”
初蕊的显示屏闪了闪:【调取‘鑫隆造纸厂’区域历史能量记录,近十五日夜间阴性能量读数上升18,与刘保安描述时间点吻合。周边三公里内,另有四处地点报告异常能量波动小幅上升,但未达到显形或扰民阈值。初步判断为区域性灵能环境微调。】
“看,初蕊也这么说。”姜暮雨指了指屏幕,“接下来一段时间,类似的小事件可能会增多。大家警醒点。”
红宝啃完了巧克力,满足地打了个嗝,跳上柜台,凑到姜暮雨手边:“暮雨哥,明天去造纸厂,带我去嘛!我鼻子灵,肯定能闻到那些脏东西藏在哪!”
“你?别到时候被水鬼抓去当宠物。”伊人戳了戳红宝的脑门,“老实看店,或者去补你的动画片。”
“我才不怕呢!我现在可厉害了!”红宝不服气地昂起头,蓬松的尾巴扫来扫去。
姜暮雨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次先不用。情况不明,对方又是水属阴物,你的火焰神通未必好施展。我和苏晓去就行,她刚融合了碎片,对这类负面能量的感应和净化能力应该更强。”
提到苏晓,红宝眨了眨眼:“那苏晓姐姐什么时候来店里呀?我想她了。”
“明天下午她会过来,然后一起去造纸厂。”姜暮雨说。
就在这时,姜暮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顾言发来的加密信息。
【姜兄,安否?总部对长白山数据初步分析已完成部分,有些发现需当面沟通。另,‘牧者’骨杖碎片残留的能量印记,经逆向追溯,指向海外数个疑似关联点,已列入监控。你那边如有异常,随时联络。顾。】
姜暮雨简短回复:【收到,一切正常。有进展及时同步。】
看来,议会那边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牧者”背后的网络,似乎比想象的更广。
他将手机收起,对伊人和红宝说:“顾言那边也有消息了,事情没完。不过先处理好眼前的事。红宝,今晚你负责二楼警戒,初蕊,加强店内外监控,特别是能量波动监测。伊人,早点休息。”
“知道啦,老板。”伊人伸了个懒腰,走向里间,“有事喊我。红宝,不许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我才没有!”红宝抗议道,但眼神却心虚地瞟向冰柜。
夜渐深,便利店的灯光依旧亮着,像茫茫都市夜色中一座不起眼却稳固的灯塔,照看着那些游荡在阴阳边缘的存在,也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客人”,或是不期而至的“麻烦”。
对于姜暮雨而言,长白山的冒险是结束了,但守夜人的夜晚,从未真正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