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琼转头看向望舒,目光落在她那只垂于身侧、指尖尚余一丝苍白的手上。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要表现出自己的关心,毕竟师妹性子要强的很,如果她直接表现出自己的关心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
师妹说不定会恼怒地不理她了。
她顿了顿,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不知该如何出口,面上不禁带出几分纠结之色。
还不等她斟酌好言辞,望舒却似有所感,倏地回望过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程琼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那一点欲言又止的担忧。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望舒的目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微微抿了一下唇,随即侧开脸,只留给程琼一个线条冷冽的侧脸和一句依旧没什么温度的话:
“看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细微的窘迫,“不过是打发一个新人,还未到需要劳烦师姐过问的程度。”
她语气硬邦邦的,仿佛刚才那震撼众人的一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没有立刻将手藏入袖中,那抹发白的指尖依旧停留在程琼的视线里。
程琼看着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终于咽了回去,心底却莫名软了一下,那点纠结反而散了。
算了,这才是望舒。
明明承受了反噬,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明明察觉到了自己的关心,却要用更冷硬的态度武装起来。
她于是顺着对方的话,唇角重新弯起那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从善如流地接道:“是是是,我家师妹最是厉害,一指便定了乾坤。是我多虑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带着点玩笑般的揶揄,巧妙地绕开了可能触及对方骄傲的敏感点。
望舒闻言,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耳垂却微微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只是被乌发遮掩著,看不真切。
她不再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下喧闹的典礼,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程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掩住嘴边的笑意,心想:所以说师妹真的很可爱啊,稍微逗逗就害羞了。
此刻,林薇已经离开了演武台上,她被引至一旁专为候场者设置的休息区域,周围的人群隐隐隔开了她。
这倒不是排斥,只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
她方才那焚天煮海般的圣体之威,已在她与这些尚未正式入门的候选者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没有人明说,但大家都知道,经过刚才的表现,她最次也能成为真传,和大家很快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了。
她靠坐在石凳上,极力调整着体内紊乱的气息,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牵扯著胸腔深处隐隐作痛。
开山大典并未因这个小插曲而有什么停顿,按部就班地继续著。
毕竟往常也不是没有新来者挑战首席,只是没有这一届这么强大罢了。
她身旁,那位一直沉默跟随、气质温和沉静的蓝袍少男应声上前。
他将手掌覆于测灵石碑之上。
霎时间,湛蓝色的光华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清澈、纯净、柔和,与林薇那狂暴的赤红截然不同。
光芒虽不刺眼,却异常纯粹凝实,碑身符文流转间,仿佛有潮汐之声隐隐作响。
水系单灵根,伴生真水体。
真水体,虽不及先天圣体那般震撼众人,但亦是顶级的道体,于水法修行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亲和与悟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换做平时,倒也足够引起众人的惊叹声了。
但此刻,这湛蓝的光华与先前的赤红神芒以及寂灭寒意相比,终究是逊色了几分。
人们的惊叹声中,总不免带着些“可惜生不逢时”的感慨,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位在角落调息的红衣少女,以及高台上那两道并立的绝世身影。
蓝袍少男苏清平静地收回手,对于周遭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
他转身,并未立刻回归人群,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林薇。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外停下,这个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足以表达关切。
他递过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温润,散发著淡淡的寒气。
“林姑娘,这是‘清露凝元丹’,于平息气血、温养经脉有奇效。你方才受寒劲所侵,此物或有些许助益。”
林薇抬起眼,看着眼前温和的苏清,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瓶显然价值不菲的灵丹,没有立刻去接。
她生性骄傲,不惯接受他人无缘无故的好意,更何况她和这人刚认识不久,只是机缘巧合下一起参加开山大典罢了。
但这人不知为何,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她展现出一种莫名的热情和善意,让她很不习惯。
苏清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并未收回手,只是温和地补充道:“姑娘不必介怀。你我二人同来参试,便是缘分。日后若入宗门,亦是同门。相互扶持,本是应当。”
林薇沉默了片刻,体内那股冰冷的滞涩感确实仍在隐隐作痛。
她最终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玉瓶,低声道:“多谢。”
苏清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姑娘好生调息。”
说罢,他便自然地退开,回到了等候区,并未过多打扰。
林薇坐在原地,握紧手中微凉的玉瓶,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的身影。
败了。
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交手。
那位次席,名为望舒的女子,只是随手一指。
仅仅一指。
她便败了。
耻辱吗?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撕开眼皮、目睹了真实世界后的震撼与兴奋。
她原本的目标,是那个如皓月当空、传说中身负剑心道骨的首席程琼。
她以为,那才是年轻一代不可逾越的巅峰。
可现在,仅仅是首席之下的一位次席,就已强大得让她连背影都望不清。
玄清宗这就是天下第一宗真正的底蕴吗?
呵…呵呵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轻笑从她喉间溢出,牵动了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她却浑不在意。
她从南疆那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跑出来,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险来到中州,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强大,亲手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天穹,然后
然后,把她们都揍趴下啊!!!
之前的自己,简直是井底之蛙!竟以为觉醒圣体便可睥睨同代?可笑!
望舒师姐…程琼师姐…
她们的存在,根本不是打击,而是照亮前路的、最耀眼的烽火!
她体内的凰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心绪,不再沉寂,开始重新缓慢地流转,变得愈发凝练、驯服。
她松开玉瓶,任由那丹药的力量自行化开温养经脉。
随后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一点因为内息震荡而溢出的血迹,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纯粹、也更加可怕的战意。
路还很长。
山很高。
但这样,才有趣,不是吗?